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为荒野镀上一层暗金的轮廓。陈玄脚步轻快地走在返城的土路上，感受着体内奔流的气血与那丝温润内息的奇妙交融。
武道二重的力量，比他预想的更强。不仅是气力的增长，五感也敏锐了许多。他能看清远处树梢上麻雀振翅的细节，能听到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里夹杂的细微虫鸣，甚至能隐隐嗅到风从李家村方向带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气味。
焦糊味？
陈玄脚步一顿，眉头微蹙。李家村又出事了？
他略一沉吟，没有直接回县城，而是身形一转，偏离主路，朝着李家村的方向潜行而去。突破武道二重，又有《九转玄身》加持，他的身法比来时快了数倍，在林间穿行，如同猎豹般迅捷无声。
不多时，李家村那棵标志性的老槐树已遥遥在望。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陈玄心头一沉。
村口聚集着数十名村民，正对着村中某处指指点点，神色惊惶。空气中弥漫的焦臭味更加浓烈，还混杂着一股……皮肉烧灼的恶心气味。
陈玄没有贸然现身，他绕到村子侧面，凭借矫健身手，悄无声息地攀上一棵靠近村缘的大树，借着茂密枝叶的掩护，向村内望去。
只见村子中央，原本李癞子家所在的位置，此刻已化作一片焦黑的废墟！残垣断壁兀自冒着缕缕青烟，几根烧成焦炭的房梁歪斜地指向天空。周围的几间土屋也有不同程度的损毁，墙壁被熏得漆黑。
废墟前，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身着斩妖司百户公服的中年男子，身形微胖，面白无须，正是平安县斩妖司现任百户——王百户。他身后跟着两名总旗，以及七八名手持水火棍、如临大敌的衙役。
几个村民跪在废墟前，瑟瑟发抖，其中就有陈玄上次见过的里正和那个引路的老汉。
“……大人明鉴啊！昨夜子时，李癞子家突然就起了火，火势邪门得很，见风就涨，怎么都扑不灭！等火灭了，就……就成这样了……”里正的声音带着哭腔，额头紧贴着地面。
“邪门？”王百户背着手，语气冷淡，“本官看，是有人心里有鬼，纵火灭迹吧？李癞子人呢？”
“不、不知道啊大人！自打前几日那位陈小旗来过后，李癞子就闭门不出，他婆娘也疯了似的，见人就咬……昨夜起火，也没见他们逃出来，怕是……怕是烧死在里头了……”里正颤抖着回答。
王百户眼神微微一闪，瞥了一眼身后的某个总旗。那总旗会意，上前一步，低声道：“大人，卑职查看过，废墟中确有烧焦的骸骨，但已面目全非，无法辨认。而且……”
他声音压得更低，但陈玄此刻耳力过人，勉强能听清：“而且废墟下有异常，似有地道痕迹，但已被彻底烧塌掩埋。”
地道？陈玄心中一动。是了，地阴蛇藏身的那个洞穴入口，就在李癞子家炕下！看来昨夜这把火，烧得不简单。是有人想彻底毁掉那个洞穴入口，掩盖什么？李癞子和他婆娘，是真的被烧死了，还是……
王百户听完，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转向村民，朗声道：“妖邪作祟，已伏诛于陈小旗之手。然余孽未清，或有同党纵火报复。此案，斩妖司会继续追查。尔等村民，近日需谨守门户，夜间不得外出，若有异常，速来禀报！”
他三言两语，将李癞子家的火灾定性为“妖邪同党报复”，既解释了火灾的“邪门”，又将村民的恐惧引向虚无缥缈的“余孽”，同时隐隐点出陈玄“已斩杀妖邪”的功劳，却又将追查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是，是，谢大人！”村民们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王百户不再多言，一挥手，带着手下转身离去，竟不再仔细勘察现场。
陈玄在树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王百户的反应，太平静，也太……敷衍了。身为斩妖司百户，辖区内发生如此诡异的火灾，且有妖邪牵扯，竟然只是匆匆问了几句，看了一眼，就草草结案？
还有，他为何要特意提及自己斩杀妖邪？是表功，还是……别有用心？
陈玄心中疑窦丛生。他没有立刻下去与王百户照面，而是继续潜伏，等王百户一行人走远，村民们也惊魂未定地散去后，才如同落叶般轻轻飘下树，悄无声息地接近那片废墟。
夜色渐浓，废墟中仍有暗火未熄，映得断壁残垣鬼影幢幢。刺鼻的气味更加浓烈。
陈玄屏住呼吸，目光如电，扫视着废墟。烧得确实彻底，几乎找不到什么完整的东西。他走到记忆中原先土炕的位置，那里堆积的焦木和瓦砾最多。
他运起气血，双臂发力，小心翼翼地搬开几块烧得酥脆的梁木。下面是被烧融又凝固的泥土、灰烬，以及一些黑乎乎、难以辨认的残渣。
果然，在靠近角落的位置，他发现了一处明显的塌陷。塌陷周围的泥土颜色更深，质地也异常坚硬，像是被高温长时间灼烧过。塌陷下方，隐约可见一个被完全堵死的、黑黢黢的洞口轮廓。
有人用猛火，将这洞口彻底烧融、封死了！这绝非普通火灾能达到的效果，定然是用了助燃之物，且火势集中于此。
是王百户的人干的？他们想掩盖什么？洞穴里除了地阴蛇，难道还有别的东西？李癞子夫妇，是真的死在火中，还是从这洞穴……去了别处？
陈玄伸出手指，拈起一点洞口边缘焦黑的泥土，放在鼻尖。除了焦糊味，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腥甜气，与地阴蛇的腥臭不同，更接近于……血？
他目光一凝，在塌陷洞口旁的灰烬中，仔细拨弄。突然，指尖触到一个硬物。
扒开灰烬，那是一小块约拇指指甲盖大小、没有被完全烧毁的碎片。非金非玉，呈暗红色，表面有粗糙的纹路，边缘残留着焦黑的痕迹。质地坚硬冰凉。
叮！发现未知物品残留，是否进行鉴定？（消耗道源点：1）
“鉴定。”
鉴定中……
物品：低等“血傀符”残片（已损毁）。
描述：邪道符箓，通常以生灵精血混合特殊材料绘制。可附着于活物或尸体，进行短距离操控或传递简单信息。激活时需以特定血咒引动，失效或损毁后，载体易自燃。
关联：与“血神教”基础傀儡术、通讯术有较高相似度。
血神教！又是血神教！
陈玄眼神骤然冰冷。李癞子被地阴蛇侵蚀融合，其家中藏有血傀符残片，昨夜蹊跷大火封死洞穴入口……这一切，都指向那个潜伏在暗处的邪教！
王百户的敷衍了事，是能力不足，还是……他根本就是知情人，甚至参与者？
陈玄将那块符箓残片小心收好。这是重要的证据。
他又在废墟中搜寻片刻，再无其他发现。起身时，目光扫过周围被火势波及的邻舍，忽然在其中一家的窗棂上，看到了一点不寻常的痕迹。
那窗棂是普通木制，被火舌燎过，半边焦黑。但在未被烧到的内侧窗框角落，有一个极浅的、新鲜的划痕，形如一个歪斜的箭头，指向村后黑风岭的方向。划痕很新，不像是旧痕，也不像是火灾中偶然造成的。
是标记？谁留下的？给谁看的？
陈玄心中警铃微作。他没有去触碰那个标记，只是默默记下其形状和位置。
此地不宜久留。王百户刚走，留下标记的人或许还在附近，或许很快就会回来查看。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焦黑的废墟和那个被掩埋的洞口，身形一晃，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然离开了李家村，朝着平安县城方向疾行而去。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保留。武道二重的气血全力运转，配合《九转玄身》带来的身体掌控力，速度飙升。身影在官道上拉出一道淡淡的残影，寻常人甚至难以看清。
约莫两炷香的时间，平安县那低矮的城墙轮廓，便出现在夜色中。
城门已关。但这难不倒陈玄。他绕到城墙一处僻静的角落，这里城墙相对低矮，且年久失修，砖缝较大。他深吸一口气，足尖在墙根一点，身体便如同壁虎般向上窜去，双手五指如钩，精准扣入砖缝，借力再上。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翻上了城头，又迅速滑下内侧，落入城中巷道。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惊动城头打盹的兵丁。
平安县的夜晚，比李家村热闹些，但也有限。主要街道上还有零星灯火，大多是酒楼、赌坊、妓馆所在，传来隐约的喧嚣。大部分街巷则已陷入黑暗和寂静。
陈玄没有回自己在城南的那处简陋租屋。前身是个穷小旗，租住的是大杂院里的一个单间，人多眼杂，并不安全。
他记得，斩妖司内部，有一处专供外地调来、或无家可归的低级人员临时歇脚的“值舍”，虽然条件简陋，但胜在位于衙门内，相对安全，也方便获取信息。
他辨认方向，朝着城西的斩妖司衙门走去。
斩妖司衙门占地不小，黑漆大门紧闭，门口两座石狻猊在气死风灯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几分狰狞。侧门倒是虚掩着，有微弱灯光透出，那是门房和值夜人员所在。
陈玄没有走侧门，而是再次绕到衙门侧面。这里有一道专供内部人员夜间出入的小门，需要特定的腰牌或口令。前身记忆里有相关印象。
他刚走近小门附近，就听到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真的？王百户真这么说？”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惊讶。
“那还有假？赵哥亲耳听到的！说陈玄那小子，在李家村独力斩杀了一头成了气候的妖蛇！乖乖，了不得啊！以前没看出来他这么猛……”另一个略显油滑的声音接道。
“嘘！小点声！这事儿透着古怪。妖蛇是杀了，可李癞子家昨夜就起了大火，人烧得骨头渣都不剩。王百户今天去看了，说是妖邪同党报复，可你信吗？我听说啊……”油滑声音压得更低，“王百户回来后，脸色很不好看，还把赵哥单独叫去书房，说了好一阵子话。赵哥出来的时候，那脸白的……”
“你的意思是……王百户他……”
“我什么都没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总之啊，这几天都警醒着点，那陈玄回来，恐怕还有的闹呢。”
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了含糊的嘟囔。
陈玄在墙外，听得清清楚楚。看来，衙门里也并非铁板一块，消息已经传开，而且有人对王百户起了疑心。他们口中的“赵哥”，应该就是当初和自己一起去李家村、后来被王百户拉拢的那个总旗赵虎。
他不再迟疑，上前轻轻叩响了小门。
“谁？！”里面的谈话声戛然而止，随即传来警惕的喝问。
“斩妖司小旗，陈玄。回衙复命。”陈玄沉声道。
里面沉默了片刻，随即响起一阵慌乱的动静和低语。很快，小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门后露出一张年轻但带着惊慌的脸，是刚才那个惊讶声音的主人，一个叫钱六的普通力士。旁边还站着那个油滑声音的汉子，姓孙，也是个老力士了。
两人看到陈玄，眼神都有些躲闪，尤其是看到陈玄虽然衣衫有些破损、沾着尘土，但气定神闲，甚至隐隐有种让他们感到压力的气质时，更是心里打鼓。
“陈、陈小旗？真是您？您……您回来了？”钱六结结巴巴道。
“嗯。王百户可在衙内？”陈玄平静地问，迈步走了进去。
“在、在的。在……在书房。”孙力士连忙侧身让开，赔着笑道，“陈小旗您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王百户刚才还念叨您呢……”
陈玄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径直朝着衙门内院走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钱六和孙力士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不定。
“这陈玄……感觉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何止不一样……感觉……有点吓人。”
……
斩妖司内院，王百户的书房还亮着灯。
陈玄走到门前，正要抬手敲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正是总旗赵虎。他看到门外的陈玄，明显愣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眼神闪烁，随即挤出一个笑容：“陈、陈玄？你回来了？太好了！王大人正担心你呢！”
说着，他让开身子，对里面道：“大人，陈玄回来了。”
书房内，王百户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文书，似乎在看，但目光有些游离。听到声音，他抬起头，看到陈玄，脸上立刻堆起和煦的笑容，放下文书，站起身来。
“陈玄！你可算回来了！本官听说你独力斩妖，正担心你的安危，准备明日再派人去寻你呢！快进来，快进来！”他语气热情，绕过书案迎了上来。
陈玄走进书房，抱拳行礼：“卑职陈玄，见过百户大人。李家村妖邪作祟一案，已查明并处置，特来复命。”
“好，好！年少有为，不愧是我斩妖司的栋梁！”王百户拍着陈玄的肩膀，拉着他到一旁坐下，又对赵虎道：“赵总旗，去，让人上茶！要最好的云山雾！”
“是，大人。”赵虎应声退下，临走前又看了陈玄一眼。
书房内只剩下王百户和陈玄两人。
王百户仔细打量着陈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与数日前离开时截然不同了。不仅气血旺盛，眼神也更加沉静锐利，甚至带着一股淡淡的、让他都有些不太舒服的压迫感。这绝不是一个刚经历生死搏杀的普通小旗该有的状态。
“陈玄啊，此次李家村之行，辛苦了。给本官详细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王百户坐回主位，笑眯眯地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
陈玄早有准备，将事先想好的说辞，条理清晰地叙述了一遍。无非是发现李癞子被妖蛇附体，一番苦战将其斩杀，并发现其家中炕下有妖蛇洞穴。至于洞穴具体情形、自己如何斩杀妖蛇的细节、以及后续如何疗伤恢复，则含糊带过，只说是侥幸和之前有所准备。
王百户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末了，长叹一声：“原来如此。那李癞子也是可怜，竟被妖邪所害。你做得很好，为百姓除了一害。只是……可惜啊。”
“大人可惜什么？”陈玄问道。
“可惜那妖蛇洞穴，还有李癞子夫妇。”王百户面露痛惜，“本官今日接到村民报案，前去查看，才发现李癞子家昨夜突起大火，已烧成白地，李癞子夫妇恐怕已葬身火海。那洞穴入口，也被彻底焚毁掩埋。本官推断，可能是那妖蛇尚有同党，见妖蛇伏诛，便纵火灭迹，实在可恨！”
他说得义愤填膺，但陈玄却从他眼中看不到多少真正的怒意。
“大人明鉴。卑职也觉此事蹊跷。”陈玄顺着他的话道，“那妖蛇颇为难缠，其巢穴或许藏有更多秘密。如今入口被毁，线索中断，实在可惜。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着王百户：“卑职在斩杀妖蛇时，曾从其巢穴中，发现了一点特别的东西。不知对追查其同党，是否有用。”
“哦？什么东西？”王百户身体微微前倾。
陈玄伸手入怀，缓缓取出那块在废墟中找到的、暗红色的“血傀符”残片，放在书案上。
“此物坚硬异常，未被大火完全焚毁。卑职觉得，不似寻常之物，便带了回来。请大人过目。”
王百户的目光，落在那个暗红色碎片上。
刹那间，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瞳孔猛地收缩，敲击扶手的动作也骤然停止。尽管他迅速恢复了正常，但那一瞬间的失态，以及眼中闪过的震惊、慌乱，乃至一丝杀意，却没有逃过陈玄的眼睛。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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