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五年,九月初三。
台湾,十八芝的老营。
三千二百人,整整齐齐站在沙滩上。没有人大声说话,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几声马嘶。
陈烨站在队伍最前面,身后是一字排开的近百艘船只——大大小小的福船、鸟船、哨船,密密麻麻挤满了整个港湾。船上装满了粮食、火药、武器,还有从澳门买来的五百匹战马。
郑芝虎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大哥,都齐了。三千二百人,一个不少。”
陈烨点点头,目光扫过面前的队伍。这些人,有跟了他多年的老兄弟,有刚收编不久的新兵,有满脸横肉的悍匪,也有稚气未脱的少年。此刻,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睛里写满了紧张、期待,还有几分恐惧。
陈烨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一块礁石上。
“兄弟们!”
三千二百人齐刷刷看向他。
“咱们今天要走了。去哪儿,你们都知道——扶桑。”
海风把他的声音传得很远。
“这趟去,能不能活着回来,我不知道。能不能发财,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拔高:
“留在这儿,是等死。去扶桑,至少有个盼头!”
“你们想想,你们这辈子,过的是什么日子?在海上漂着,吃了上顿没下顿,见了官军要躲,见了风浪要怕,好不容易抢点东西,还不敢花,不敢露,跟做贼一样——咱们本来就是贼!”
有人笑了,但笑得很难听。
陈烨继续道:“可你们想不想,有一天,不用再当贼?想不想,有一块自己的地,种自己的粮,娶自己的女人,生一堆孩子,让他们读书识字,做人上人?”
“想!”
这一次,回答的人多了。
陈烨点点头:“想就好。扶桑那块地,就是咱们的机会。打下来,地是你们的,女人是你们的,子孙后代都是人上人。打不下来——”
他咧嘴一笑,露出白牙:“打不下来,就当给颜大哥陪葬了。”
人群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响。
陈烨从礁石上跳下来,走到队伍中间,一个一个看过去。
走到一个年轻士兵面前,他停住了。那士兵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瘦得跟竹竿似的,手里握着一根比他自己还长的竹枪,眼睛里满是恐惧。
陈烨拍拍他的肩膀:“怕吗?”
年轻士兵抖着声音:“怕......怕。”
陈烨点点头:“怕就对了。不怕是傻子。但你记住,怕完了,该上还得上。等打完仗,分了地,娶了媳妇,你就知道,这一趟值了。”
年轻士兵用力点头,眼睛里有泪花在打转。
陈烨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满脸横肉的老兵面前。这人他认识,叫张横,跟了颜思齐十几年,身上刀疤比脸上的皱纹还多。
陈烨看着他:“你呢?怕不怕?”
张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怕啥?脑袋掉了碗大个疤。老子活这么大,够本了。”
陈烨也笑了:“好,到时候你打头阵。”
张横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行!头阵就头阵!”
陈烨走回队伍前面,对郑芝虎点点头。
郑芝虎会意,转身大喊:“上船!”
三千二百人开始往船上涌。扛着粮袋的,抬着火药箱的,牵着马的,扶着老弱病残的,乱成一团。但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退缩。
一个时辰后,所有人都上了船。
陈烨站在最大的那艘福船船头,最后看了一眼岸上的老营。那些低矮的木屋,那些踩得结实的土路,那些晒着鱼干的架子——他在这里住了不到两个月,却像是过了很多年。
“大哥,该走了。”郑芝虎在旁边提醒。
陈烨点点头,转身看向前方。
前方,海天一色,乌云正在天边堆积。
“起锚!扬帆!”
号令声此起彼伏。近百艘船缓缓驶出港湾,朝着东北方向,朝着那片未知的土地,驶去。
风越来越大,浪越来越高。
陈烨站在船头,一动不动。雨水打在他脸上,顺着下巴往下流。
郑芝虎跑过来:“大哥,找个地方躲躲吧!这风不对劲,像是要起大风暴!”
陈烨摇摇头:“不能躲。这风暴,是咱们最好的掩护。”
他指着前方:“扶桑水军的巡逻船,这个时候肯定都躲进港里了。咱们趁着风暴过去,他们发现不了。”
郑芝虎还想说什么,一个巨浪打过来,船身猛地一晃,他差点摔倒。
陈烨扶住船舷,稳了稳身子,大声道:“传令下去,所有船保持距离,不要走散!跟着旗舰走!”
传令兵跌跌撞撞跑去传令。
风暴越来越猛。天彻底黑了,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偶尔划过的闪电,照亮那些在浪尖上颠簸的船只,和一张张煞白的脸。
有人开始吐,有人开始哭,有人跪在甲板上求神拜佛。
陈烨没有。他只是一直站在船头,盯着前方那片漆黑。
他在等。
等那片陌生的土地,出现在视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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