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失眠
夜深了。
刘昊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屋顶。
他已经这样躺了半个时辰,翻了七八个身,换了五六个姿势,还是睡不着。
窗外传来更夫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拖得长长的,在夜色里回荡。然后是几声狗叫,然后又是寂静。
刘昊叹了口气,坐起来。
他披上外袍,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月光涌进来,清冷的,像水一样。院子里一片银白,几株枯草在风中微微颤动。远处的回廊隐没在阴影里,偶尔传来巡夜仆人的脚步声。
刘昊靠在窗边,看着月亮。
脑子里乱得很。
禁闭虽然解了,戟也还给了他,但心里的那根弦,始终绷着。
他想起今天在巷子口看见的那张脸。
清瘦,狭长的眼睛,透着精明。
那个神秘人,就在蓟城,就在他眼皮底下活动。他和公孙范勾结,和刘和勾结,他们在谋划什么?
“等刘和回来,世子之位就是他的。到时候,刘虞那边,就好办多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们想架空刘虞?还是想逼刘虞退位?还是……想杀了他?
刘昊攥紧拳头。
还有两年多。
两年多后,公孙瓒会动手。如果再加上这些人从中作乱,刘虞的处境会更危险。
他必须做点什么。
可是,能做什么?
刘昊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梳理自己已经做的事和还没做的事。
第一,他已经结识了赵云。虽然没有正式拉拢,但已经有了交情。赵云答应过,如果需要帮忙,他会来。这是第一步。
第二,他和甄家搭上了线。甄俨回信说,他父亲愿意“助一臂之力”,让他去邺城一叙。这是第二步。
如果和甄家谈成了,有了钱,他就能做很多事。
招兵买马,打造兵器,训练一支精锐。
让赵云来带兵,把现代特种兵的训练方法教给他。体能训练、战术配合、纪律养成……这些东西,他在部队里学了两年,虽然不能完全照搬,但核心的东西可以拿来用。
那样训练出来的兵,会比公孙瓒的白马义从差吗?
刘昊的心跳快了一拍。
白马义从是厉害,但也不是无敌的。他们善射,骑术好,配合默契。但他们的训练方法,是传统的骑射训练。
而他知道的,是两千年后总结出来的训练体系。
科学的热量消耗计算,循序渐进的体能提升,小组战术配合,战场上的信息传递……这些东西,如果能用在古代军队上……
刘昊越想越远。
一支比白马义从更精锐的骑兵,打出名声来,自然会有更多人才来投奔。
到时候,他就有本钱了。
可是……
刘昊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清冷。
他想起现实。
他没有钱。
没有兵。
没有地盘。
只有一个空头公子的身份,还有一双盯着他的眼睛。
梦想虽好,现实很残酷。
刘昊苦笑了一下。
他想起一句话: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先做眼前能做的事。
先想办法离开蓟城,离开阿福的监视。
去邺城,和甄家谈。
去颍川,结交那些未来会名震天下的人。
一步一步来。
刘昊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回去睡觉。
突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颍川书院!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
颍川书院,司马徽创办的地方,那里聚集了天下最聪明的年轻人。郭嘉、荀彧、荀攸、钟繇、陈群……这些人,现在应该还在书院读书,或者刚刚学成。
如果能结识他们,如果能拉拢其中几个……
刘昊的心跳快了一拍。
但很快,他又冷静下来。
去颍川书院,需要理由。他一个幽州牧的儿子,无缘无故跑去颍川,别人会起疑。阿福会知道,那个神秘人也会知道。
得有个正当理由。
刘昊想了很久,突然眼睛一亮。
读书。
对,就说去颍川书院读书。
父亲一直希望他好好读书,将来做个文官。这个理由,父亲一定会同意。
而且,从蓟城去颍川,要经过冀州。邺城在冀州,正好顺路。他可以找个机会,甩开阿福,先去邺城见甄俨。
一举两得。
刘昊越想越觉得可行。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
就这么定了。
明天一早,就去和父亲说。
他回到床边,躺下。
这一次,他很快睡着了。
请命
第二天一早,刘昊去正院请安。
刘虞正在用早膳,看见他进来,招招手让他坐下。
刘昊跪坐下来,却没有动筷子。
“父亲,”他说,“儿子有一事想求。”
刘虞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事?”
刘昊深吸一口气,说:“儿子想去颍川书院读书。”
刘虞愣了一下。
“颍川书院?”
“是。”刘昊说,“儿子这些天读书,越读越觉得自己浅薄。父亲给的这些书,儿子都看了,但很多地方不懂。听说颍川书院是天下最好的学堂,司马徽先生是当世大儒,儿子想去那里求学。”
刘虞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惊讶,也有一丝欣慰。
“你怎么突然想去那么远的地方?”
刘昊低下头:“儿子想了很久。父亲常说,要多读书,多见识。儿子在蓟城待了十六年,没见过外面的世界。想去看看,长长见识。”
刘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昊儿,你能这么想,为父很欣慰。”
他放下筷子,看着刘昊。
“颍川书院,确实是个好地方。司马徽先生,为父也听说过,是个有大学问的人。他教的弟子,不少已经出仕为官,名声在外。”
刘昊点点头。
刘虞又说:“只是路途遥远,来回要几个月。你从未出过远门,为父不放心。”
刘昊抬起头:“父亲可以派几个人跟着。儿子保证,路上小心,不乱跑。”
刘虞看着他,目光柔和。
“你真的想去?”
“真的。”
刘虞想了想,说:“好。为父答应你。”
刘昊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多谢父亲!”
刘虞摆摆手,示意他别急着谢。
“不过,不能马上走。为父要给你准备准备,还要写封信给司马徽先生。他虽不认识为父,但同为宗室之后,应该会给几分薄面。”
刘昊点点头。
刘虞又说:“三天后,你出发。我让田畴给你挑几个可靠的随从,一路上也好照应。”
刘昊愣了一下:“田掾史?”
“嗯。”刘虞说,“他办事稳重,让他安排,我放心。”
刘昊心里一暖。
父亲虽然严厉,但对他,是真的好。
“父亲,”他说,“谢谢您。”
刘虞看着他,笑了。
“你这孩子,怎么突然这么客气?”
刘昊也笑了。
“就是想说。”
刘虞摇摇头,拿起筷子。
“吃饭吧。吃完饭,去看看你阿母,跟她说一声。她要是知道你出远门,肯定舍不得。”
刘昊点点头,拿起筷子。
阿母
从正院出来,刘昊去了周氏的院子。
周氏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他来,笑着招手。
“昊儿来了?快过来坐。”
刘昊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周氏看着他,目光温柔。
“你父亲跟我说了,你要去颍川书院?”
刘昊点点头。
周氏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那么远,阿母舍不得。”
刘昊心里一酸。
“阿母,儿子会常写信回来的。”
周氏笑了,眼眶有点红。
“写信?那么远,信送到都要几个月。等你信到了,你都该回来了。”
刘昊不知道说什么。
周氏拉着他的手,轻轻拍了拍。
“昊儿,阿母知道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你想去,阿母不拦你。但你答应阿母,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别饿着,别冻着,别和人打架。”
刘昊点点头。
“阿母放心,儿子记住了。”
周氏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她站起来,说:“你等着,阿母给你做点吃的,路上带着。”
刘昊想说不必,但看她已经转身进屋,只好作罢。
过了一会儿,周氏提着一个包袱出来,里面装着几包点心,还有一双新做的布鞋。
“这鞋阿母做了半个月,本来想等你生辰时给你,现在提前给你吧。路上穿。”
刘昊接过包袱,心里滚烫。
“阿母……”
周氏摆摆手,不让他说。
“去吧。去看看你二哥,他今天在家。”
刘昊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院子,他回头看了一眼。
周氏还站在门口,看着他。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刘昊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前走。
书信
接下来的三天,刘昊忙得脚不沾地。
他先去看了二哥刘华。刘华比他大两岁,平时话不多,但对他还不错。听说他要出远门,刘华送了他一把短刀,说是防身用。
刘昊收了,道了谢。
然后他开始准备行李。
衣服、鞋子、干粮、药品、几卷书……阿贵在旁边帮忙,嘴里絮絮叨叨。
“三公子,您这一走,小的可怎么办?”
刘昊看着他,笑了。
“你跟我一起走。”
阿贵愣住了。
“啊?”
“怎么,不想去?”
阿贵回过神来,激动得脸都红了。
“想!想!小的做梦都想跟着三公子!”
刘昊拍拍他的肩膀。
“那就去准备准备。记住,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
阿贵用力点头。
“小的明白!”
第二天夜里,刘昊把阿贵叫来。
“阿贵,有件事要你去办。”
阿贵精神一振:“三公子请吩咐。”
刘昊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
“这封信,你明天一早送去真定,亲手交给赵云。记住,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阿贵接过信,小心地收好。
“三公子放心,小的明白。”
刘昊看着他,目光认真。
“阿贵,这件事很重要。赵云是我的朋友,我要他等我,不要急着做决定。你务必将信送到,然后把他的回话带回来。”
阿贵点点头。
“小的这就去准备,明天一早就出发。”
刘昊拍拍他的肩膀。
“路上小心。”
五、赵云的疑惑
三天后,阿贵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脸色疲惫,但眼睛亮亮的。
“三公子,信送到了!”
刘昊让他坐下,倒了碗水。
“慢慢说。”
阿贵喝了几口水,喘了口气,说:“小的找到赵家村,见到了赵云。他看了信,一开始很惊讶,后来……后来他问小的,三公子为什么要他等?”
刘昊心里一紧。
“你怎么说?”
阿贵说:“小的说,三公子没说,只让小的送信。赵云想了很久,然后说……”
他顿了顿。
“说什么?”
“‘刘公子的话,我记下了。请他放心,我会等的。’”
刘昊松了口气。
“就这些?”
“就这些。”阿贵说,“他还让小的带句话给三公子——‘保重’。”
刘昊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赵云,这个人,值得交。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真定赵家村,赵云正坐在院子里,看着手里的信发呆。
信不长,只有几行字:
“子龙兄台鉴:
弟近日将远行颍川,特修书一封,望兄静候时机,切勿轻举妄动。尤需谨记:万万不可投公孙瓒。
待弟归来,当与兄共商大事。
弟刘昊顿首”
赵云看了三遍,眉头越皱越紧。
不能投公孙瓒?
为什么?
公孙瓒的白马义从,天下闻名。他从军报国,投公孙瓒是最自然的选择。可刘昊为什么让他不要投?
他想起刘昊那张脸。
十六岁的少年,眼神却像三十岁的人。说话做事,沉稳得不像话。
他说不能投公孙瓒,一定有他的道理。
可是,什么道理?
赵云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他把信收好,放进怀里。
刘公子,你到底在谋划什么?
出发
第三天清晨,刘昊站在府门口。
阿贵牵着两匹马,马背上驮着行李。旁边站着两个随从,是田畴挑的,一个叫张武,一个叫李平,都是三十来岁,看着老实可靠。
刘虞站在门口,看着他。
“路上小心,到了颍川,记得写信回来。”
刘昊点点头。
“父亲放心,儿子记住了。”
周氏站在刘虞旁边,眼眶红红的,强忍着没哭。
刘昊走过去,给她行了一礼。
“阿母,儿子走了。”
周氏拉着他的手,用力握了握。
“好孩子,路上小心。”
刘昊点点头,翻身上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
刘虞和周氏站在门口,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刘昊深吸一口气,打马而去。
阿贵和两个随从跟在后面。
马蹄声得得,渐渐远去。
尾巴
走出城门,刘昊回头看了一眼。
城门口,有个人影一闪,躲进了巷子里。
阿贵也看见了,小声说:“三公子,是阿福。”
刘昊点点头。
意料之中。
那个神秘人不会放过监视他的机会。阿福肯定会跟着。
刘昊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早有准备。
从蓟城去颍川,要经过冀州。邺城在冀州,正好顺路。他可以找个机会,甩开阿福,去邺城见甄俨。
但得小心。
阿福盯得紧,那两个随从虽然可靠,但未必是阿福的对手。他只能靠自己。
刘昊在心里盘算着。
走一步看一步。
邺城
走了五天,他们进入冀州地界。
一路上,刘昊故意放慢速度,走走停停,看看风景。阿福远远跟着,不紧不慢。
第六天傍晚,他们到了一个镇子。
刘昊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吃饭的时候,他对张武和李平说:
“明天我想早点走,你们先去休息吧。”
两人点点头,回房去了。
刘昊把阿贵叫来。
“阿贵,明天我要去一趟邺城。”
阿贵愣住了。
“邺城?三公子,咱们不是去颍川吗?”
刘昊压低声音:“邺城顺路,我有事要办。明天一早,你和张武他们继续往南走,我单独去邺城。办完事,我去追你们。”
阿贵急了:“三公子,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刘昊摇摇头。
“没事。我会小心的。你记住,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去解手,然后走丢了。不要提邺城。”
阿贵还想说什么,被刘昊的眼神止住。
“阿贵,你信我吗?”
阿贵看着他,终于点点头。
“信。”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刘昊就起来了。
他换上阿贵的旧衣裳,戴了一顶破斗笠,从后门溜出去。
街上很安静,只有几个早起的贩子。他低着头,快步往镇外走。
走了几里路,他回头看了一眼。
没人跟着。
他松了口气,加快脚步。
邺城是冀州的治所,也是北方最繁华的城市之一。
刘昊走了两个时辰,远远看见了城墙。
城墙很高,城门洞开,人来人往。他跟着人群进城,一路打听,找到了甄家的宅子。
那是城东一座大宅,门口有两棵大槐树,门匾上写着“甄府”两个大字。
刘昊上前敲门。
一个门房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他。
“你找谁?”
刘昊拱了拱手。
“在下刘昊,从蓟城来,求见甄俨公子。烦请通报一声。”
门房愣了一下,又打量了他一眼,然后关上门,进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甄俨站在门口,一脸惊喜。
“三公子!你怎么来了?”
刘昊笑了笑。
“甄兄,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甄俨赶紧把他往里让。
“快请进!快请进!”
长谈(上)
甄俨把刘昊领进书房,让人上了茶,然后关上门。
“三公子,你怎么会来邺城?”他问,“你不是去颍川读书吗?”
刘昊心里一动。
“甄兄消息灵通。”
甄俨笑了。
“三公子别误会。甄家做生意,各地都有耳目。你出发那天,我就知道了。”
刘昊点点头。
“实不相瞒,我是借去颍川的机会,绕道来见甄兄。”
甄俨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好奇。
“三公子这么急着见我,是有什么事?”
刘昊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在脑子里把想说的话过了一遍。
这事太大了,不能急,不能说错。
他放下茶杯,看着甄俨。
“甄兄,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甄俨点点头。
“请说。”
“甄家这些年做生意,什么最赚钱?”
甄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三公子这是考我?”
“不是考,是请教。”
甄俨想了想,说:“粮草、盐铁、布匹、药材,这些都赚钱。但最赚钱的,还是战马。”
刘昊的眼睛亮了一下。
“战马?”
“对。”甄俨说,“北方产马,南方缺马。一匹北方的马,运到南方,价格能翻十倍。但这生意不好做。一是朝廷管制,二是路途遥远,三是有风险。敢做这生意的,没几家。”
刘昊点点头。
“那甄家做吗?”
甄俨沉默了一下。
“做。但不常做。”
“为什么?”
甄俨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因为风险太大。前些年,我们和北方一个部落做了一笔生意,运了五百匹马去南阳。结果路上遇到山贼,马被抢了,人也死了几十个。那一次,甄家亏了十几万钱。”
刘昊听着,心里在飞快地转着。
“那甄家现在还做吗?”
甄俨摇摇头。
“这两年没做了。父亲说,这生意太险,还是稳当点好。”
刘昊点点头,没再问。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甄俨看着他,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
“三公子,你问这个做什么?”
刘昊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睛。
“甄兄,我想和甄家做一笔生意。”
甄俨愣住了。
“什么生意?”
“战马。”
甄俨的眉头皱了起来。
“三公子,你没开玩笑?”
“没有。”
甄俨沉默了一会儿,说:“三公子,你听我说。战马这生意,不是一般人能做的。你要有门路买到马,要有办法运出去,要有人接货,还要能应付官府盘查。一个环节出问题,就是掉脑袋的事。”
刘昊点点头。
“我知道。”
甄俨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知道,还想做?”
“想。”
甄俨叹了口气。
“三公子,你是刘使君的儿子,不缺钱花,何必冒这个险?”
刘昊看着他,目光平静。
“甄兄,我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你觉得,这天下,还能太平多久?”
甄俨愣了一下。
刘昊继续说:“董卓乱政,关东联军起兵,各路诸侯各怀鬼胎。幽州这边,公孙瓒和我父亲矛盾越来越深。你觉得,能不打起来?”
甄俨沉默了。
刘昊说:“打起来,就要打仗。打仗,就要战马。战马,就是钱。现在囤一批马,等到开战的时候卖出去,利润何止十倍?”
甄俨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惊讶。
“三公子,你想得挺远。”
刘昊摇摇头。
“不是我远,是这世道逼人想远。”
甄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三公子,你有多少本钱?”
刘昊说:“没有。”
甄俨愣住了。
“没有?”
“没有。”刘昊说,“我就是来找甄家借钱的。”
甄俨忍不住笑了。
“三公子,你空手来找我,开口就要借钱做生意?你知道我们甄家借钱的规矩吗?”
刘昊点点头。
“知道。要抵押,要保人,要利息。”
甄俨说:“那你有什么?”
刘昊看着他,一字一句说:
“我有刘虞之子的身份,有和甄家的交情,有对未来的判断。这三样,够不够?”
甄俨沉默了。
他看着刘昊,像看一个奇怪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问:
“三公子,你凭什么觉得,未来的战马一定会涨价?”
刘昊说:“因为要打仗。”
“打谁?”
“公孙瓒。”
甄俨的眉头跳了一下。
“公孙瓒?他不是刘使君的部下吗?”
刘昊摇摇头。
“不是部下,是同僚。但他和我父亲理念不合,迟早要翻脸。”
甄俨问:“什么时候?”
刘昊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快了。”
甄俨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三公子,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刘昊心里一紧。
他知道,这一刻很关键。
如果他说实话,甄俨会信吗?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说他知道两年后公孙瓒会杀了刘虞,会杀了刘家所有人?
谁会信?
只会被当成疯子。
但如果他不说,甄俨凭什么相信他的判断?
刘昊深吸一口气。
他决定,说一部分。
“甄兄,”他放低声音,“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甄俨看着他。
“什么事?”
“公孙瓒想要的,不只是打胡人。他想要的是整个幽州。我父亲在一天,他就一天得不到。所以,他们之间,必有一战。”
甄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三公子,这话可不能乱说。公孙瓒虽然和刘使君有矛盾,但毕竟同朝为官……”
刘昊打断他。
“甄兄,你见过公孙瓒吗?”
甄俨愣了一下。
“见过一次。”
“你觉得他是什么人?”
甄俨想了想,说:“勇猛,刚烈,不太好说话。”
刘昊点点头。
“勇猛,刚烈,不太好说话——这样的人,会甘心一直屈居人下吗?”
甄俨沉默了。
刘昊继续说:“我父亲主张怀柔,他主张征伐。两个人理念不同,本来还可以共事。但现在,他兵越来越多,势越来越大,他还会听我父亲的吗?”
甄俨看着他,目光复杂。
“三公子,你的意思是……”
刘昊说:“我的意思是,公孙瓒迟早会动手。不是今年,就是明年,最多后年。到时候,幽州必有一场大战。”
甄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三公子,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刘昊看着他,目光平静。
“凭感觉。”
甄俨愣了一下。
“感觉?”
“对。”刘昊说,“我父亲和公孙瓒吵架的时候,我在旁边听过。公孙瓒的眼神,语气,说话的方式——那不是同僚之间争执,那是仇人之间积怨。”
甄俨盯着他,像要看穿他。
“三公子,你才十六岁,怎么能看出这些?”
刘昊笑了笑。
“可能是我早熟吧。”
甄俨没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甄俨开口了。
“三公子,这件事太大了。我做不了主。”
刘昊点点头。
“我知道。”
甄俨说:“我要禀明家父,和几位兄长一起商量。这需要时间。”
刘昊说:“我等得起。”
甄俨又说:“而且,家父可能会问你一些问题。比如,如果甄家出钱,你能做什么?赚了钱,怎么分?亏了钱,谁来担?”
刘昊说:“这些问题,我都可以回答。但不是现在。”
甄俨愣了一下。
“不是现在?”
刘昊说:“我现在要去颍川。等我在颍川安顿下来,甄家如果愿意谈,可以派人来找我。到时候,我们再细谈。”
甄俨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欣赏。
“三公子,你沉得住气。”
刘昊笑了。
“沉不住气的人,在这世道活不长。”
甄俨也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来。
“三公子,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刘昊说:“请说。”
甄俨看着他,目光认真。
“你想要的,真的只是做生意赚钱吗?”
刘昊心里一动。
“甄兄何出此言?”
甄俨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不像是一个想做生意的人说的。你像是……像是在谋划什么大事。”
刘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甄兄,如果我说,我想保我父亲,保我全家,保幽州的百姓,你信吗?”
甄俨愣住了。
刘昊继续说:“公孙瓒是什么人,你应该听说过。他打仗厉害,但他杀的人也多。如果他得了幽州,幽州的百姓会是什么下场?”
甄俨没说话。
刘昊说:“我不是圣人,我也想要权力,想要地位。但在这之前,我得先活着,让我父亲活着,让我阿母活着。所以,我需要钱,需要人,需要一切能帮我活下去的东西。”
他看着甄俨,目光平静。
“甄兄,我今天来,不是来求甄家施舍的。我是来问甄家,愿不愿意和我赌一把。”
甄俨问:“赌什么?”
刘昊说:“赌一个未来。”
甄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三公子,你知道赌的风险吗?”
刘昊点点头。
“知道。可能会输,可能会死。”
甄俨问:“那你还敢赌?”
刘昊笑了。
“不敢赌的人,在这世道,一样会死。”
甄俨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笑了。
“三公子,你这个人,真的很特别。”
刘昊也笑了。
“特别什么?”
“特别敢赌。”甄俨说,“空手来借钱,就凭一张嘴,想让我们甄家陪你赌未来。”
刘昊说:“那你们赌吗?”
甄俨想了想。
“我不知道。这件事,得由家父决定。”
刘昊点点头。
“应该的。”
甄俨说:“你什么时候走?”
刘昊说:“今天就走。我还要赶去颍川。”
甄俨想了想,说:“这样吧。你先去颍川,我这边和家父商量。有了结果,我会派人去找你。”
刘昊站起来,拱了拱手。
“多谢甄兄。”
甄俨摆摆手。
“别谢我。这事成不成,还两说。”
刘昊点点头。
“无论成不成,我都记着甄兄的这份情。”
甄俨看着他,突然笑了。
“三公子,你知道吗,你说话的样子,不像十六岁。”
刘昊心里一紧。
“像多少?”
“像三十岁。”甄俨说,“沉稳,老练,想得远。和那些毛头小子不一样。”
刘昊笑了笑,没接话。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刘昊起身告辞。
甄俨送他到门口。
“三公子,一路保重。”
刘昊点点头。
“甄兄,后会有期。”
他翻身上马,打马而去。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甄俨还站在门口,冲他挥手。
刘昊笑了笑,转过身,继续赶路。
颍川
又走了十天,刘昊终于到了颍川。
颍川是个小城,但很热闹。街上人来人往,店铺林立,到处是读书人的样子。
刘昊找了一家客栈住下,让阿贵去打听书院的位置。
阿贵很快回来了。
“三公子,书院在城东,离这儿不远。听说司马徽先生这几天正在讲学,好多人都去了。”
刘昊点点头。
“明天一早,我们去拜访。”
第二天,刘昊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带着阿贵,往书院走去。
书院在城东一座小山脚下,环境清幽,竹林环绕。门口立着一块石碑,刻着“颍川书院”四个大字。
刘昊上前敲门。
一个童子开门,问他找谁。
刘昊说:“在下刘昊,从幽州来,求见司马徽先生。这是家父的信。”
他把信递过去。
童子接过来,转身进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童子出来,说:“先生有请。”
刘昊跟着他走进书院。
院子很大,几间瓦房掩映在竹林间。有几个年轻人在树下读书,看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刘昊跟着童子走到一间屋子前。
“先生就在里面。请。”
刘昊推门进去。
屋里坐着一个老者,六十来岁,须发花白,面容清瘦,目光温和。他穿着家常的袍服,正坐在案前看书。
看见刘昊进来,他放下书,笑了笑。
“你就是刘伯安的儿子?”
刘昊赶紧行礼。
“晚辈刘昊,拜见司马先生。”
司马徽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你父亲的信,我看了。他说你想来书院读书?”
刘昊点点头。
“是。晚辈愚钝,想求先生指点。”
司马徽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审视。
“你父亲是幽州牧,宗室之后。你为何不在家读书,要千里迢迢来颍川?”
刘昊沉默了一下,说:
“晚辈听说,颍川书院是天下最好的学堂,先生是当世大儒。晚辈想见见世面,长长见识。”
司马徽笑了。
“见世面?你一个公子哥,不在家享福,跑这么远来吃苦,倒是少见。”
刘昊没说话。
司马徽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兴趣。
“你读过什么书?”
刘昊说:“《论语》《孟子》《荀子》《韩非子》《孙子兵法》,都读过一些。”
司马徽点点头。
“那你说说,《孙子兵法》里,你最喜欢哪一句?”
刘昊想了想,说:
“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司马徽的眼睛亮了一下。
“为什么?”
刘昊说:“因为这句话,教人藏。”
司马徽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惊讶。
“藏?”
“对。”刘昊说,“藏住自己的锋芒,藏住自己的意图,让别人看不透你。这样,才能在最关键的时候,一击必中。”
司马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刘伯安,养了个好儿子。”
刘昊低下头。
“先生过奖了。”
司马徽站起来,走到窗前。
“你想在书院读书,可以。但书院有书院的规矩,你可知道?”
刘昊点点头。
“晚辈知道。刻苦读书,尊师重道,不惹是生非。”
司马徽转过身,看着他。
“还有一条——不许打听别人的底细。”
刘昊心里一动。
“晚辈明白。”
司马徽点点头。
“好。你去找童子安排住处。从明天起,你就跟着他们一起听课。”
刘昊站起来,深深行了一礼。
“多谢先生。”
等待
接下来的日子,刘昊每天在书院读书。
书院的生活很清苦,每天天不亮起床,读书读到天黑。吃的是粗茶淡饭,住的是简陋的宿舍。但刘昊不觉得苦。
因为这里的人,让他大开眼界。
荀彧,字文若,比他大几岁,长得一表人才,说话温文尔雅,但句句在理。他读书最用功,每次先生提问,他总是答得最好。
荀攸,字公达,是荀彧的侄子,年纪却和荀彧差不多。他话不多,但一开口,往往一针见血。
钟繇,字元常,写得一手好字,为人豪爽,喜欢喝酒。
陈群,字长文,年纪最小,但做事最稳重,凡事都要考虑再三。
还有一个人,让刘昊特别注意。
那个人二十出头,瘦瘦的,脸色有点苍白,经常咳嗽。他上课经常打瞌睡,被先生骂了也不在乎。但每次先生提问,他随口就能答出来,答得比谁都好。
他叫郭嘉,字奉孝。
刘昊每天观察这些人,在心里记下他们的性格、习惯、喜好。
但他没有急着去结交。
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他在等。
等甄家的消息。
消息
半个月后,阿贵匆匆跑进刘昊的房间。
“三公子,有客人找您。”
刘昊心里一动。
“谁?”
阿贵压低声音:“甄家的人。”
刘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请他进来。”
过了一会儿,一个人走进来。
不是甄俨。
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中等身材,面容沉稳,眼神精明。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袍服,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
他走进来,拱了拱手。
“三公子,在下甄豫,甄俨的长兄。”
刘昊心里一惊。
甄豫,甄俨的大哥,甄家未来的家主。
他亲自来了?
刘昊赶紧还礼。
“甄大公子,久仰大名。快请坐。”
两人坐下,阿贵上了茶,退出去,关上门。
甄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刘昊。
“三公子,舍弟回去后,把你的事跟我们说了。”
刘昊点点头。
“甄兄辛苦。”
甄豫说:“我们兄弟几个商量了很久,也和家父谈了几次。今天来,是想当面问三公子几个问题。”
刘昊说:“请说。”
甄豫看着他,目光如刀。
“第一个问题,三公子凭什么觉得,公孙瓒一定会和刘使君翻脸?”
刘昊沉默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问题必须回答好。
他想了想,说:“甄大公子,你可知道,公孙瓒的白马义从,有多少人?”
甄豫说:“听说三千。”
刘昊点点头。
“三千骑,每人一匹马,有的还有备用马。这些马,每天要吃多少草料?这些兵,每天要发多少军饷?”
甄豫没说话。
刘昊继续说:“公孙瓒的地盘,在右北平。那地方,地贫人稀,养不起这么多兵。他的粮草,从哪来?”
甄豫说:“朝廷拨给。”
刘昊摇摇头。
“朝廷现在自顾不暇,哪还有粮草拨给他?他的粮草,靠的是打仗劫掠。”
甄豫沉默了。
刘昊说:“他打胡人,抢胡人的牛羊。可胡人也是人,抢多了,就会跑。跑远了,他就抢不到了。到那时候,他的兵吃什么?”
甄豫看着他,目光复杂。
“三公子的意思是……”
刘昊说:“我的意思是,公孙瓒要活,就必须扩张地盘。往哪扩张?往南,是冀州,袁绍的地盘。往西,是并州,丁原的地盘。往东,是辽东,公孙度的地盘。只有往北,是他自己的地盘,可往北是胡人,越打越穷。他唯一能扩张的方向,就是幽州腹地。”
甄豫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是说,他会打刘使君的主意?”
刘昊点点头。
“不是我说的,是局势逼的。”
甄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第二个问题,三公子想要什么?”
刘昊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想活。”
甄豫愣了一下。
“活?”
“对。”刘昊说,“我想让我父亲活,让我阿母活,让我自己活。公孙瓒如果得手,刘家上下,一个都活不了。”
甄豫问:“你怎么知道?”
刘昊说:“我不知道。但我不能赌。”
甄豫看着他,像要看穿他。
“三公子,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刘昊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甄大公子,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说。但我可以告诉你,我对未来的判断,目前为止,还没错过。”
甄豫问:“比如?”
刘昊说:“比如,公孙瓒和我父亲必有一战。比如,刘和去长安,会出意外。”
甄豫的眉头跳了一下。
“刘和会出什么意外?”
刘昊摇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有一种感觉,他回不来了。”
甄豫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问:“第三个问题,如果甄家帮你,你能给我们什么?”
刘昊看着他,一字一句说:
“一个未来。”
甄豫问:“什么未来?”
刘昊说:“如果我能活下来,如果我能掌权,幽州的生意,甄家优先。战马,粮草,盐铁,布匹——只要是能赚钱的生意,甄家都可以做。”
甄豫问:“如果活不下来呢?”
刘昊说:“那就什么都没有。”
甄豫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三公子,你这赌得有点大。”
刘昊笑了。
“不大。输了,不过是死。赢了,就能活。”
甄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三公子,你的话,我记下了。我回去和家父商量。”
刘昊也站起来。
“甄大公子,慢走。”
甄豫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着刘昊。
“三公子,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刘昊说:“请说。”
甄豫说:“你这个人,不像十六岁。”
刘昊笑了笑。
“很多人都这么说。”
甄豫摇摇头,推门出去。
刘昊站在屋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阿贵从外面进来,小声问:“三公子,谈成了吗?”
刘昊摇摇头。
“不知道。”
他看着窗外的天。
天很蓝,云很白。
初平元年的冬天,快来了。
但他知道,不管冬天多冷,春天总会来。
只要他活着,只要他不放弃。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门外传来脚步声。
郭嘉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壶酒。
“喝酒吗?”
刘昊笑了。
“喝。”
两人坐在窗前,对着外面的天,慢慢喝酒。
郭嘉喝了一口,说:
“刚才那个人是谁?看起来挺有钱的。”
刘昊说:“一个朋友。”
郭嘉点点头,没再问。
他举起酒壶,对着窗外。
“来,敬你的朋友。”
刘昊也举起酒壶。
“敬朋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很凉,也很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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