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街角的铺子开了三十年，招牌上的字早被风雨啃得斑驳，只剩“记忆修理”四个笔画勉强认得出来。
没人说得清这铺子到底修什么——钟表？古董？还是别的什么？
铺子门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门楣上挂着一串生锈的铜铃，有人推门时就叮当作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老周每天早晨七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三十年来只休息过三天——
他母亲走的那天，
他妻子走的那天，
还有他自己心脏搭桥手术的那天。
这天傍晚，铜铃响了。
进来的是个年轻姑娘，二十五六岁，扎着马尾，背着一个褪色的帆布包。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像是在适应屋里的昏暗。
“请问……这里是修记忆的吗？”
老周从老花镜上方看她。姑娘眼眶微红，鼻尖也红，像是一路哭过来的。
“看你修什么。”
老周合上手里的账本，
“坐吧。”
铺子不大，四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木柜，分成无数个小抽屉，每个抽屉上贴着泛黄的标签，写的不是数字，而是日期：1987.3.12、
1999.8.23、
2003.11.4……
有些抽屉把手上挂着生锈的钥匙，有些没有。
姑娘在靠窗的旧沙发上坐下，沙发弹簧吱呀一声。
“我想……”
她攥着背包带子，指节发白，
“我想修一段记忆。”
“哪段？”
“和我外婆的。最后那段。”
老周没接话，起身去角落的电热水壶那儿泡了两杯茶。茶叶在杯底慢慢舒展，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你外婆什么时候走的？”
“上周五。”
姑娘的声音哽了一下，
“头七刚过。”
老周把茶推到她面前。杯子是搪瓷的，白底蓝边，磕掉了好几处瓷，露出黑色的铁。
“喝点水。”
姑娘捧着杯子，没喝。热气扑在她脸上，睫毛上凝了细细的水珠。
“她走的时候，”
姑娘低着头，
“我没在她身边。”
“赶回去了吗？”
“赶回去了。但晚了二十分钟。我下高铁的时候，我妈打电话说，外婆走了。”
她的手指摩挲着杯沿，
“就差二十分钟。高铁没有更早的班次了。我买票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要不要买前一班。前一班贵一百多块钱。我想着，反正就差一个小时，没事的。就买了便宜的。”
老周没说话。
“我外婆等我等了三天。我妈说，她一直在问，小满回来了吗？小满回来了吗？最后那天早上，她突然清醒了一会儿，让我妈给她梳头，换上那件藏青色的外套，说小满喜欢那个颜色。然后就一直看着门口，看到下午，看到晚上。”
姑娘的声音越来越低。
“就差二十分钟。”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老周没开灯，铺子里只剩柜台上一盏台灯亮着，光晕只够照亮他们之间的那一小片空间。
“你想修什么？”
老周问。
“我想……”
姑娘抬起头，
“我想把那二十分钟补上。我想让她知道，我不是故意晚的。我想让她等我一下，就等一下。”
“记忆不能补。”
老周说，
“记忆只能修。”
“什么意思？”
“就像一件破了的衣服，你不能让它变回新的，但你可以把破的地方缝起来，让它不再继续破下去。”
老周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
“你想修的是哪一段？”
姑娘沉默了很久。
“最后那天。”
她说，
“我见到她的时候。”
“见到的时候怎么样？”
“她在太平间。”
姑娘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妈他们等我到了才进去。我外婆躺在那里，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闭着眼睛，很安静，像睡着了。我摸她的手，凉的。很凉很凉的那种凉。”
她停了一下。
“后来我一直在想，她等我的那三天，在等什么。是在等我回去见她最后一面吗？还是等我回去送她走？还是……只是想在走之前再看看我？”
老周站起身，走到靠东边的那排木柜前，手指划过一个个抽屉上的标签，最后停在其中一个上。标签上写着：1997.8.23。
他抽出抽屉上的钥匙——那钥匙还挂着一截红绳，已经褪成粉色——打开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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