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然后背对着陆昭微微屈膝。
“上来。”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陆昭看着眼前宽阔的背脊,紫色的衣料有几处被火星灼出的焦痕。她犹豫了片刻,便伸出双臂,小心地环住他的脖颈,将身体的重量交付过去。
萧烬稳稳地背起她,站起身。他的背脊比她想象的更加坚实可靠,步伐也依旧沉稳。
她伏在他背上,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背部肌肉随着行走而舒展收缩的力量,以及透过衣料传来的、令人安心的体温。
她的夫君,顾辞,从来没有背过她,哪怕是她大婚的时候。
陆昭一直安慰自己,他们是规矩体面的夫妻,自然不该在外人面前做此等亲昵之举。
可她记得很清楚,有一次柳心月的脚扭了,顾辞背着她从老太太屋里走回了偏院,老太太院子在府里最北,偏院则在最南,他背着她,穿过了整座顾府。
所有人的人都看到了。
下人窃窃私语,掩嘴偷笑。他二人却视若无睹。
原来不爱才会体面规矩,爱才会肆意妄为。
黑暗中,只有萧烬规律的脚步声和彼此的呼吸声。女子身上淡淡的馨香混着烟灰的味道窜进了他的鼻尖。
在陆昭看不到的地方,萧烬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
距离上次背她,已经过了五年。可惜,她好像不记得了。
五年前,南狄来犯,陛下派他带兵前去御敌,没想到一走就是三年,回来才知道陆老侯爷出了事,陆昭也嫁给了顾辞。
他无数次懊悔,为何自己没有早些回来。他心心念念想要迎娶的人,却嫁给了另外一个人。
这个曾如阳光一般照耀他生命的小姑娘,却在他不知道的日子里,家破人亡,委身他人。
这两年,他只能默默地关注着她的生活。明明过的不幸福,为什么还要如此隐忍,难道,她就那么爱顾辞吗?
想到这里,萧烬只觉胸口一痛,脚下都有些不稳,踉跄了一步。
“王爷可是累了?妾身太重,不若还是将我放下吧。”
陆昭感受到了萧烬的动作,语气中顿时充满了不好意思。
“无碍,地不平罢了。夫人这点身量,本王还没弱到会背不动。”萧烬声音清冷,在黑暗之中显得尤为好听。
陆昭微微一怔。萧烬对她确实好的过分了。可自己完全不记得何时认识过他。
难道真如他说的一般,他是个日行一善的大善人吗?
“王爷为何要救妾身?”陆昭忍不住问了出来。
无人回答,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尴尬的沉默。
陆昭抿了抿嘴,若不是此刻还伏在萧烬的肩上,她都以为此间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过了很久,萧烬才轻声说道,“陆老侯爷救过我。”
陆昭微微一怔。
又是父亲。
她已经好久没有听人说“陆老侯爷”这个称呼了。父亲是罪臣,顾辞不让她提及,就连每年的祭拜,都是她自己一人偷偷去的。
父亲一生戎马,救过太多的人。
可只有萧烬救了她。
就连她的夫君,镇北将军顾辞,这个被父亲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人,都放弃了她。
“多谢王爷。”她轻声道,语气真诚。
空气又重新回归了沉默。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的天光,还有清冷的、新鲜的空气流动进来。
这是一处隐蔽的出口,藏在宫墙外一条荒僻小巷的尽头。
萧烬将陆昭轻轻放下,“再往前走人就多了,为了你的名誉着想,我只能放下你了。”
陆昭抬眼看他。在皎洁的月光下,他一身紫衣,身姿挺拔。那张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那双眼睛,深得像化不开的墨,又仿佛藏着一点她看不懂的、极细微的波澜。
“能自己回去么?”萧烬又问。
陆昭回过了神,慌忙点了点头。
看着她无措的样子,萧烬突然轻笑一声,“你父亲若在天有灵,看见你如今这副忍气吞声的模样,”一字一句,像钝刀子割肉,“怕是棺材板都压不住。”
陆昭瞳孔微缩,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萧烬定定地看着她,一双漆黑的眼眸深邃得看不见底,“好好想想,陆昭,你爹用命给你换的后半生,不是让你拿来给顾辞糟蹋的。”
陆昭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不是委屈。
是这三年,第一次有人告诉她:你的人生,不该被另一个人糟蹋。
萧烬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他强忍住想要拭去她眼泪的冲动,迫使自己转身离去,身影融入小巷更深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他还不能,会吓到她的。
陆昭站在原地,寒风吹得她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受伤的地方隐隐作痛,可心口那个地方,更疼。
她慢慢蹲下身,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巷外隐约传来喧嚣声,可她听不清了。
脸上的泪滑下来,一滴,两滴,砸在青石板上,很快被风吹冷。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昭儿,陆家的女儿,宁可站着死,不能跪着生。”
她跪了三年。
以为是为恩情屈膝,原来只是给自己套上了枷锁。
陆昭擦干眼泪,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是萧烬刚才塞给她的外伤药。她握紧药瓶,冰凉的瓷面贴着掌心,却莫名有股暖意。
她站起身,理了理头发,拍了拍衣裳,尽管衣裳已经破得不成样子。
脚踝还是很疼,但她咬咬牙,一步步朝将军府的方向走去。
背影挺直,脚步稳当。
像这三年来每一次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这条路,好像也没那么长了。
将军府门前灯火通明。
陆昭刚踏上台阶,门就从里面猛地拉开。顾辞站在门内,脸色铁青,眼中布满红血丝。
“你去哪儿了?!”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我找了你一个时辰!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他的焦急那么真实,真实到陆昭有一瞬恍惚。
直到她看见他衣襟上沾着一抹淡淡的胭脂——那是柳心月最喜欢的桃花胭脂,京城独一份,是顾辞去年特地托人从南边带回的。
“柳姑娘无恙吧?”她轻声问。
顾辞一怔,语气软了下来:“心月受了惊吓,大夫看过了,无碍。”他皱眉打量她,“你受伤了?脚怎么了?”
“扭了一下,不妨事。”
顾辞松开她的手,唤来了陆昭的贴身丫鬟春荷:“扶夫人回房,请府医来看看。”他顿了顿,又道,“今日之事,是我不周。但你也不该乱跑,万一出了事——”
“将军。”陆昭打断他,抬眼静静看着他,“今日火场中,我和柳姑娘,你选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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