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银杏叶落时
钢笔抵在唇下，窗外那片银杏恰好落在我的稿纸上。
我盯着那个墨点发愣——它像一枚楔子，钉在了“第十三级台阶”的“阶”字旁边。九月的风从十七区的教学楼走廊穿堂而过，带着晚自习前特有的躁动与静谧。
我叫林深，高三七班，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这个位置的好处是，可以看见所有人，而不被所有人看见。
比如现在，我能看见前排的沈念正把什么东西塞进桌洞——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松鼠。她永远考年级第二，永远在发榜时对着第一名的分数沉默三秒，然后露出一个谁也看不懂的笑。
那个笑，像在守着一个秘密。
她的书包拉链上挂着个褪色的兔子发绳，耳朵缺了一只。
我认识那只兔子。
三年前，游乐园，摩天轮下的小摊。我用气枪打了十发子弹，换来的。那时候她扎着马尾，回头看了我一眼。兔子发绳在她发梢晃啊晃，像句没说完的话。
后来那兔子就丢了。我找遍了整个游乐园。
现在它挂在她的书包上，缺的那只耳朵，像是在问：你记得吗？
我不记得自己盯了多久。她似乎察觉到目光，回头看了一眼——目光相触的瞬间，她飞快地转回去，耳根泛红。
那一瞬间，我忽然有些恍惚。
好像不止一个人在看她。
好像还有另一双眼睛，透过我的眼睛，在看什么。
我摇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开。低下头，假装在写字。
可稿纸上只有那个墨点，和没写完的标题。
后门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转学生陆时衍踩着铃声进门，校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灰白色的布料——那种颜色我见过，在精神病院的纪录片里，是约束衣的领口。
班主任没介绍他，同学们也没人问。仿佛他一直就在那儿，只是我们集体失忆了几天。
他在我旁边唯一的空位坐下，冲我点点头。
“林深。”他说。
不是问句。
“你认识我？”
他笑了笑，没回答。窗外的天突然暗下来，暴雨毫无预兆地砸向玻璃。奇怪的是，他周围的半米地面，干燥如初。我低头看去，他垂在身侧的手指间，夹着一截粉笔头，白色的粉末正簌簌落下。
那粉笔划出的圆圈，雨水绕着走。
“怎么做到的？”我问。
他看着窗外：“有些东西，你相信它不存在，它就不存在。”
“比如雨？”
“比如时间。”
下课铃响的时候，雨停了。陆时衍起身出去，经过沈念座位时，脚步顿了一下。
沈念正低头翻书，没看他。
但我看见了——她的手指攥紧了书页，指节发白。
我忽然注意到一个奇怪的事。
沈念的书桌上，永远摆着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封皮上压着一块小石头。那块石头从来没挪动过位置，边缘和桌面接触的地方，甚至积了一层淡淡的灰痕。就像她这个人，永远坐在第二排，永远不往前，也不往后。
我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久到陆时衍回来拍了拍我的肩。
“别看了。”他说，“她在那儿十七年了，石头都没动过。你才两年，看不穿什么的。”
“十七年？”我没听懂。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但那个眼神让我想起一件事——上学期期末拍毕业照的时候，全班站成三排，摄影师喊“一二三”，可我后来拿到照片，数来数去都少一个人。
当时我以为是自己数错了。
现在想起来，少的那个位置，是第二排靠窗。
是沈念的位置。
晚自习最后一声铃响在十点整。
十七区的教学楼有十三级台阶——所有人都说只有十二级。但清洁工阿姨每天黄昏都要多扫一级。
她右手绑着绷带，用左手握着扫帚，慢慢扫过优秀毕业生照片墙。玻璃框里，1998届的学生们笑着，眼睛的位置却全是黑洞。
我数过，一共四十七个黑洞。
她扫到我身边时停下来，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别数了，数不清的。”
“什么数不清？”
“被拿走的东西。”她举起绷带缠满的右手，“我用这只手换的，但没用。该停的，还是停不了。”
“什么停不了？”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的银杏树。那些叶子金黄金黄的，飘落，却永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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