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在一食堂解决的。白菜炖粉条,土豆丝,二两米饭,总共花了六毛二分钱外加四两粮票。常春看着手里找回来的零钱和粮票,还有点不真实感。2038年,货币数字化到连纸币都少见,粮票更是博物馆里的玩意儿。
猴子端着饭盆凑过来,一脸神秘兮兮:“哎,老常,师太留你干啥了?是不是看你骨骼清奇,要收你当关门弟子,传授《机械制图九阴真经》?”
“滚蛋。”常春扒拉一口饭,含糊道,“就是看我线条画得直,让我以后帮着描描教学挂图。”
“真的假的?”猴子狐疑,“我看师太看你的眼神,跟发现新大陆似的。你小子是不是暑假回家偷偷补课了?不够意思啊!”
“补啥课,跟我爸厂里老师傅学了几天。”常春把李老师给的理由又搬出来,顺便转移话题,“这土豆丝醋搁多了,忒酸。”
“有的吃就不错了!听说机械厂那边食堂,今天有红烧肉!”猴子一脸向往,随即又垮下脸,“可惜去晚了,毛都没了。”
九十年代初的大学生活,物质谈不上丰富,但青春和求知欲是富裕的。吃完饭,常春没回宿舍,直接去了自习室。这年头电脑是稀罕物,个人电脑更是凤毛麟角,学习主要靠书本、笔记和手绘。他找了个靠窗的角落,摊开从李老师那里拿来的破损图纸,又拿出自己的绘图工具。
自习室灯光是长条形的荧光灯管,光线不算特别好。常春眯起眼,仔细审视图纸。这是一个用于某种小型液压设备的非标异形连接件,图纸大概在传递或使用过程中被污损、撕裂,缺失了约三分之一,包括一个关键部位的剖视图和几处重要的配合尺寸标注,材料和技术要求部分也模糊不清。
若是普通学生,甚至一般技术员,看到这图都得头疼。但常春不一样。他前世处理过比这复杂百倍、从残骸甚至概念逆向复原整个系统的任务。他先是根据现有图纸部分,在脑内快速构建三维模型,推演其可能的受力结构和功能,然后结合九十年代国内常见的液压件标准、材料工艺水平,反向推导缺失部分最可能的设计。
铅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勾勒,辅助线,推测线,尺寸链计算……他的大脑像一台开动的精密计算机,结合未来知识与当下条件,进行高效演算。不到一小时,一张清晰、完整、标注详尽的新图纸,连同材料建议(45号钢,调质处理)和关键尺寸公差,已经在他笔下诞生。他甚至根据推测的设备工况,优化了原设计中一处可能产生应力集中的小圆角。
看着成品,常春犹豫了一下。是不是显得太“熟练”了?他想了想,又抽出一张新纸,故意将线条画得稍微“生涩”一点,模仿一个“有天分但经验不足的年轻学生”应有的水平,复刻了一份。这份看起来依然优秀,但少了几分那种可怕的、工业化的精准老辣。
“嗯,这份交给李老师。”他把第一份“完美版”仔细折好,夹进自己笔记本深处。或许以后有用。
忙完这个,他才开始看专业书。《机械原理》、《材料力学》……内容对他来说,简单得有点像看科普读物。但重读这些基础,结合未来的视野,也别有收获,能清晰看到理论延伸的脉络和时代局限。他看得飞快,几乎是一目十行,重点记下一些与当前工业实践结合不紧密、但未来证明很重要的知识点,以及教材中少数几处表述不够精确或略显过时的地方。
旁边一个戴着厚瓶底眼镜的同学,看他翻书如风,还时不时在崭新课本上写写画画,忍不住探头小声问:“同学,你看这么快,能记住吗?这章挺难的。”
常春抬头,笑了笑:“预习一下,有个大概印象。” 他认出这同学是同班的,叫周卫国,学习很刻苦,但方法有点死板。
“哦哦。”周卫国推了推眼镜,又缩回去啃自己的书本了。
常春合上书,看看窗外浓重的夜色。自习室里人还不少,沙沙的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汇成这个时代特有的奋斗乐章。他收拾好东西,悄悄离开。
回宿舍的路上,经过一排宣传栏。上面贴着些社团招新、讲座通知。一张海报引起他的注意——《课外科技小组招募:无线电与航模!欢迎有动手能力的同学加入!》
航模?常春脚步顿了顿。脑海里瞬间闪过“手搓仿生飞行器(乌鸦)”的念头。他摸摸下巴,笑了。这个,好像可以搞一搞?不显山不露水,还能练练手,熟悉一下这个时代的材料、电机和控制系统水平。
正想着,旁边传来一个略带口音的声音:“同学,对航模感兴趣?”
常春转头,看到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戴着眼镜,手里拿着几本书,正看着他。这人气质不像学生,更像个青年老师或实验员。
“有点兴趣,以前瞎玩过。”常春随口应道,保持着学生应有的礼貌。
“我是物理系的实验员,姓刘,也在指导这个课外小组。”刘老师(姑且这么称呼)似乎对常春有点兴趣,“看你从自习室出来,用功啊。哪个系的?”
“机械工程,大一,常春。”
“机械的啊,好专业。我们航模小组,正缺懂结构、能动手的。光会理论,飞机上了天就倒栽葱的可不行。”刘老师笑呵呵地说,“有兴趣的话,周六下午,东边老实验楼三楼活动室,来看看。有现成的套件,也能自己琢磨。要是真有想法,系里还有点经费,可以支持做点有意思的小东西。”
常春心中一动,这倒是瞌睡来了送枕头。“谢谢刘老师,我周六有空的话,一定去学习学习。”
“行,那就这么说。”刘老师摆摆手,夹着书走了。
常春回到宿舍,屋里一股臭脚丫子味混合着“郁美净”儿童霜的香味——猴子正在抠脚抹香香。其他舍友有的在听收音机里的《小说连播》,有的在写信,还有的已经躺下挺尸。
“老常,又自习到这么晚?你要成仙啊?”猴子一边搓脚一边嚷嚷。
“预习一下。哎,把你那爪子拿远点,味儿都飘我这儿了。”常春放下书包,拿起自己的脸盆毛巾,“我洗洗去。”
水房里,凉水一激,精神了不少。看着斑驳墙壁上模糊的倒影,那个十八岁的自己,眼神里却有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静和深阔。
周六,可以去航模小组看看。先从“玩具”开始,很合理。
至于家里……他想起老常的小酒楼,这个时间点,正是个体经济开始冒头,但国营厂子也还能勉强维持的时候。用不了多久,席卷东北的下岗潮就会初现端倪。老常算是提前跳下了水,但那小酒楼,也就是勉强糊口,距离三亚看海的梦想,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得慢慢来。先在学校站稳,积累一点合理的“天才”名声和实际成果。技术,尤其是能解决实际小问题的技术,在这个渴望发展的年代,就是硬通货。
擦干脸,常春对着镜子里的年轻人,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逆向工程之王?质检之王?手工小能手?别急,咱们……慢慢来。”
窗外,1992年秋天的北京,夜风已带凉意。但年轻的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带着来自未来的温度,和一点点蓄势待发的、小小的“搞事”冲动。
给外甥侄子玩的仿生乌鸦?嗯,这个借口,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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