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常春揣着那五十块“巨款”，以及猴子死乞白赖非要跟来“见见世面”的热情，坐上了前往中关村的公交车。大头今天有事，没能同行。
车子晃晃悠悠，穿过略显灰扑扑但充满活力的街道。九十年代初的北京，高楼还不多，自行车是主流，但中关村一带，已经能感受到一种不同于别处的、带着“科技”和“商机”气息的躁动。
“电子一条街”名副其实。街道两旁挤满了大大小小的店铺和摊位，招牌五颜六色，写着“电脑”、“软件”、“元器件”、“复印打字”、“无线电”等等。空气中混杂着塑料、电路板松香、旧电器的味道，还有嘈杂的讨价还价声、录音机里播放的流行歌曲声。
猴子眼睛都不够用了，一会儿指着店铺里摆着的“小霸王”学习机和游戏卡带大呼小叫，一会儿又被橱窗里造型奇特的“四喇叭”录音机吸引。“我滴个乖乖，老常，你看那！386电脑！听说这玩意能算命！”
常春的目光则更多地流连在那些卖电子元器件的摊位上。电阻、电容、晶体管、各种集成芯片、电位器、开关、指示灯……东西很多，但摆放杂乱，真假难辨，很多是拆机件或山寨货。他像一条潜入水底的鱼，仔细搜寻着自己需要的东西。
“老板，这个电机怎么卖？”常春在一个堆满杂件的摊位前停下，拿起一个比拇指略大、看起来还算新的直流减速电机。这种电机常用在玩具或小型仪器上，转速低，扭矩尚可。
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瞥了一眼：“进口的，日本货，拆机的，但保证好用。五块。”
“太贵了。两块。”常春砍价毫不含糊，他知道这些拆机件的成本。2038年的他，没少在旧货市场淘宝贝。
“两块五，最低了，小伙子，你看这铜线，这齿轮……”
“两块二，我多买几个。”常春又挑了两个同型号的，还有一个更小的、不带减速箱的玩具电机。
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六块钱拿下四个电机。接着，他又在一个摊位上，花一块钱买了一小包杂色发光二极管（LED），其中就有他需要的红光LED。这年头，高亮LED还很贵，杂色包里的普通红光管，亮度低，但做指示灯或简单光敏电路的光源，勉强够用。
“老板，有没有光敏电阻？或者光敏三极管？”常春试探着问另一个摊主。
“光敏电阻？有，有。”摊主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旧饼干盒，里面乱七八糟一堆元件。他扒拉半天，找出几个黑塑料封装、带玻璃窗的小圆柱体，“就这个，老收音机里拆的，不知道好坏，一块钱俩，不包好坏。”
常春拿起一个，对着光看了看，玻璃窗有点脏，引脚有锈迹。他用手挡住光，又放开，凭经验感觉，阻值变化似乎还有。这种老式硫化镉光敏电阻，响应慢，线性差，但便宜，对他想做的“玩具”来说，凑合能用。“来四个。”
他又花了三块钱，买了些细漆包线、一小块万用板（洞洞板）、几个微型拨动开关、电池盒，以及最便宜的LM358双运放集成块（虽然性能一般，但做个比较器足够了）和几个阻容元件。还意外地发现了一个旧计算器上拆下来的压电陶瓷片，可以当蜂鸣器用，五毛钱拿下。
猴子看他净买些“破烂”，很是无语：“老常，你这买的都是啥啊？不如跟我去看看游戏卡，听说有‘坦克大战’和‘超级玛丽’合一的卡！”
“你先去看，我买完这些找你。”常春把买到的东西小心地装进带来的帆布包里。这些都是他的“宝贝”。
最后，他又在一个卖旧书和旧杂志的地摊前停留，花一块五毛钱，买了几本过期的《无线电》和《电子世界》，里面或许有他能“参考”的电路。
一趟下来，五十块钱花出去二十三块八毛，收获颇丰。猴子用剩下的零钱，咬牙买了一张“三百合一”的游戏卡（后来证明大部分游戏是重复的），心满意足。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猴子抱着他的游戏卡，已经开始幻想如何在宿舍那台破黑白电视上大杀四方。常春则抱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脑海里已经开始勾勒“灭蚊灯”的电路图和结构设计。
他设想的是一个结合了“光诱”和“电击”的简易装置。原理不复杂：用特定波长的红光LED（蚊子对某些波段光有趋向性）作为诱饵，当蚊子被吸引靠近时，用光敏电阻探测其微小的阴影变化（或者用更简陋的热释电红外探头，但那玩意儿现在不好找也贵），触发一个简单的高压发生电路，产生瞬间高压（但低电流，安全范围内）对蚊子进行电击。高压电路可以用晶体管和变压器（或自制线圈）构成，这是难点，需要仔细计算和调试，确保有效且安全。
难点在于如何可靠地探测到蚊子这么小的目标。用单个光敏电阻探测阴影，灵敏度是个大问题。他打算用两个光敏电阻和一个LM358运放搭成简单的差分放大比较电路，当两个光敏电阻受到的光照因蚊子遮挡产生微小差异时，输出触发信号。这需要精密的光路设计和电路调校，但他有信心。
结构上，可以做成一个小方盒，正面是诱蚊LED阵列和高压电网，内部是电路和电池。材料可以用薄木板或塑料板（食堂装菜的那种白色塑料托盘或许可以改造），高压电网用细漆包线或吉他弦拉开间距。
这玩意儿，放在2038年，属于“电子垃圾”级别。但在1992年，一个大学生用废旧元器件手搓出能自动探测并击杀蚊子的装置，绝对算得上“黑科技”小发明。关键是，它“有用”，而且涉及了光、机、电的简单结合，能很好地展现他的综合能力。
回到宿舍，猴子立刻开始鼓捣他的游戏卡，常春则把淘来的“宝贝”一样样拿出来，在床头的小桌子上摊开。他找来一张白纸，开始画草图，计算元件参数。
“老常，你这又捣鼓啥呢？”猴子凑过来，看着纸上鬼画符般的电路图和结构图，一头雾水。
“做个好玩的。”常春头也不抬，“天冷了，宿舍还有蚊子，烦人。做个自动打蚊子的。”
“自动打蚊子？”猴子眼睛瞪圆了，“用你这堆破烂？老常，你没发烧吧？蚊子才多大点，你能打着？”
“试试呗，打不着也不亏。”常春笑了笑，笔下不停。他需要计算高压包的匝数比，需要设计光敏电阻的偏置电路，需要确定LED的驱动电流……很多参数需要实际调试，但理论框架要先搭好。
接下来的几天，常春除了上课、去航模小组（“小燕子”被刘老师拿去准备科技文化节展览了），大部分课余时间都泡在了宿舍和物理系一个废弃的小储藏室里——那是刘老师特批给他“搞小发明”的地方，里面有些旧仪器和基本工具。
焊接电路，用从航模小组顺来的小锉刀、砂纸加工塑料板和木片，绕制高压线圈（拆了一个废旧变压器，重绕次级），小心翼翼地连接细漆包线做成栅网……他做得专注而投入。偶尔有路过的同学或老师好奇探头，看到他满手松香，对着一个怪模怪样的小盒子又焊又调，也只当是又一个沉迷手工的怪人。
一周后，一个粗糙但功能完整的小装置诞生了。外壳是用白色塑料托盘切割粘合成的扁方盒，约有两个饭盒大小，正面开了个窗口，里面是几颗发出暗红色光的LED，窗口前是间距约5毫米的细漆包线栅网。盒子一侧有小开关和充电接口（用四节镍镉电池供电）。内部是拥挤但整齐的电路，核心是那块洞洞板和自制的高压包。
常春把它放在储藏室角落，打开开关。红灯幽幽亮起，高压部分发出轻微的、人耳几乎听不到的“滋滋”声。他屏住呼吸，等待。
一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秋末的垂死蚊子，晃晃悠悠地飞过。似乎被红光吸引，它朝着LED方向飞去。
就在它接近栅网的瞬间——“啪！”一声轻微的、如同静电放电的脆响，伴随着一点微不可查的火花，那只蚊子瞬间变成一小撮黑灰，飘落。
成了！
虽然灭杀效率有待验证（对移动中的蚊子捕捉率肯定不会高），对较大飞虫可能无效，高压安全性也需要严格限制（他做了多重限流和绝缘），但它确实实现了基本功能：探测-诱捕-击杀。
常春长长舒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露出笑容。这种亲手将构想变为现实的成就感，是任何虚拟成就都无法比拟的。
“灭蚊灯”初号机，验证通过。可以继续优化，比如加入简单的声波驱赶（用那个压电片），或者改进探测灵敏度。
他把这个小盒子命名为“光诱电击式自动灭蚊器”，名字很土，但很直白。或许，可以把它也作为科技文化节的展品？虽然粗糙，但足够有趣和“实用”。
不过，在考虑展示之前，他得先给红星厂的孙科长打个电话了。那才是“正事”。
窗外，天色渐暗。常春收拾好工具和剩下的元件，把“灭蚊灯”小心地包好。明天是周日，可以去校外找公用电话。
技术之路，就像这简陋的“灭蚊灯”，一步步调试，一点点改进。从一张图纸，到一个模型，再到一个能解决实际小问题的装置。
他很期待，红星厂那边，会有什么样的“小问题”在等着他。
也许，是某个卡住生产线的、精度要求奇怪的齿轮？或者是某个需要逆向的、没有图纸的进口传感器接口？
无论是什么，对他这个“逆向工程之王”（实习期）来说，都是练手和积累的好机会。
顺便，也能让家里的“三亚梦”，更近那么一点点。
他哼着不成调的歌，锁上储藏室的门。走廊里，隐约传来猴子打游戏“丢雷楼某”的喊叫声和“小霸王其乐无穷”的电子音乐。
1992年的秋天，空气里弥漫着希望、躁动，和一点点……松香与高压电火花的味道。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