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气？”一直沉默如同死物的林烬，忽然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
那声音嘶哑、干涩，仿佛许久未曾开口，又仿佛压抑了太多情绪，以至于破碎不堪。
林烬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一直被碎发遮掩的眼眸，此刻终于暴露在秋日惨淡的天光下，暴露在数百道目光的聚焦中。没有预料中的赤红暴怒，没有懦弱哀怜的泪水，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平静得令人心悸。但那平静之下，仿佛有万载寒冰在碰撞，有沸腾岩浆在奔涌，有一种即将冲破一切束缚、焚毁世界的疯狂在酝酿。
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林烬的目光，掠过地上那封刺眼无比的信笺，掠过秦禄那张矜持淡漠、写满施舍的脸，最后，定格在木盒中那些散发着诱人光泽的丹药和元石之上。三枚凝元丹，百块中品元石，对于如今日渐式微的林家，对于修为停滞、资源断绝的林烬，确实是一笔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财富。足以让一个普通人富足一生，足以让一个低阶武者省去数年苦功。
用这笔“买命钱”，来买断林烬的尊严，买断林家的脸面，买断那曾经被视为“天作之合”的婚约，也买断林烬过去十五年的全部骄傲与未来。
林烬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一个冰冷到极致、嘲讽到极致的弧度。
林烬没有去看父亲林战瞬间变得铁青、痛苦到扭曲的脸，也没有理会身后族人中传来的、压抑不住的抽气声和低声咒骂。林烬迈开脚步，踩着枯黄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一步一步，走到那封信笺前。
弯腰，捡起。
信纸触手温凉，质地是上好的“云雪笺”，边缘以细细的金线滚边，散发着清冷而持久的兰芷香气。这味道，林烬很熟悉。许多年前，那个总是怯生生跟在林烬身后，软软糯糯拽着林烬衣角，仰着小脸喊“烬哥哥”的小女孩身上，便是这样的味道。
香如故，人已非。
林烬展开信纸。字迹秀丽，却力透纸背，每一笔转折都带着凌厉的锋芒，彰显着书写者决绝的心志与如今高高在上的地位。
“林氏子烬，亲启：”
“昔年幼无知，祖父辈酒后戏语联姻，本不足为凭。今飞羽蒙恩师沐云真人垂青，收录门墙，得窥大道门径，自此心无旁骛，唯愿追寻天地至理，长生久视。儿女私情，尘缘俗约，实为羁绊，不敢亦不愿沾染。”
“故特此书告，旧约就此作罢。附上微薄之物，聊表歉意，亦算全当年相识之谊。自此之后，嫁娶各不相干，望君珍重，另觅良配。”
“凌霄阁弟子，秦飞羽，手书。”
落款处，盖着一枚小小的、殷红如血的私人印鉴，印文正是“飞羽”二字。
字字清晰，句句绝情。尤其是“戏语联姻”、“不足为凭”、“羁绊”、“微薄之物”、“聊表歉意”这些字眼，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林烬的眼底，烫在林烬的心上。
林烬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久到秦禄脸上露出一丝不耐，久到林战几乎要忍不住起身，久到场中的窃窃私语声再次由小变大，充满了嘲讽与怜悯。
林烬终于动了。
将信纸仔细地、平整地重新折好，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又仿佛在进行某种郑重的仪式。然后，林烬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高台上的秦禄。
“秦使者，”林烬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那片刻凝固的空气，“秦飞羽小姐，除了这封信和这些‘微薄之物’，可还有别的话，要秦使者转达？”
秦禄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于这少年此刻过分平静的态度。秦禄掸了掸锦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高高在上的讥诮：“林贤侄，识时务者为俊杰。飞羽小姐天资卓绝，机缘深厚，已入凌霄阁门墙，未来前程不可限量，注定是翱翔九天的凤凰。有些界限，从出生那一刻起，或许便已注定。这些补偿，足够林贤侄一生受用无忧。拿着它，安安分分过日子，对林家，对林贤侄你自己，都好。何必执着于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徒惹笑柄，自取其辱呢？蝼蚁望天，不过徒增烦恼。”
“笑柄？自取其辱？蝼蚁望天？”林烬轻轻咀嚼着这几个词，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起初很轻，带着苍凉，渐渐变大，在寂静的演武场上回荡，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桀骜与疯狂。
笑声戛然而止。
林烬猛地抬头，那双漆黑眼眸中的平静骤然破碎，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了三年、沉淀了三年、此刻终于轰然引爆的、焚尽一切的烈焰！
“好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好一个‘徒惹笑柄’！好一个‘蝼蚁望天’！”
林烬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困兽濒死的嘶吼，又如绝世利剑出鞘的铮鸣，撕裂了凝重的空气，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刺入每一个人的耳膜！
“秦禄！你回去告诉秦飞羽，也告诉秦家！”
林烬一步踏前，明明只是元者一重天微不足道的气息，此刻却因那决绝惨烈、不顾一切的气势，竟让高台上元师境界的秦禄，都下意识地身体微微后仰了半分。
“第一，这婚约，当年是秦家主动登门，是秦家老祖亲自开口恳求！今日背信弃义、嫌贫爱富、趋炎附势的，也是秦家！这‘退婚’二字，我林家不认，我林烬——更不认！”
林烬手臂一挥，直指地上那封信，声音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带着血与火的灼热：
“今日，不是我林烬，接你秦家休书！而是我林烬，休妻！”
“哗——！”
全场瞬间哗然！如同冷水滴入滚油，又如惊雷炸响荒野！林战霍然起身，双目圆睁，身体因激动和震惊而微微颤抖。几位长老脸色剧变，或惊怒，或骇然。下方的林家族人更是彻底炸开了锅，惊呼、抽气、难以置信的尖叫声轰然响起！
秦禄脸上那矜持淡漠的笑容瞬间僵住，变得无比难看，铁青中透着酱紫，眼中杀机一闪而逝。秦禄身后的两名黑衣护卫猛然睁眼，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潮般弥漫开来，死死锁定了场中的林烬！
林烬对这一切恍若未觉，胸膛剧烈起伏，继续嘶声吼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用力挤压出来，带着血沫与灵魂燃烧的味道：
“第二！她秦飞羽视我为泥，弃我如敝履，是她眼瞎心盲！三枚凝元丹，百块元石，就想买我林烬的脊梁，买我林家的脸面？做你娘的清秋大梦！”
林烬猛地转身，面朝东方，那是皇都的方向，更是遥远而神秘、高不可攀的凌霄阁所在的方向，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震动整个演武场、仿佛要冲破云霄的血誓：
“告诉她！今日之辱，我林烬铭记在心，刻骨不忘！此恨如焰，日夜焚心！”
“五年！给我五年时间！”
“五年之后，我必亲上凌霄阁，踏你山门，当着天下英雄、八方豪雄的面，将今日之耻，将她秦飞羽，将你秦家给予我的一切，连本带利，百倍、千倍、万倍地讨回来！”
“我林烬失去的东西，会亲手一件一件拿回来！一根毛发都不会少！”
“我林烬今日所受的屈辱，必要你们所有人，用血、用命、用你们最珍贵的一切来偿还！”
“此誓，天地为证，日月为鉴，山河共听，鬼神同察！如违此誓，叫我林烬神魂俱灭，真灵溃散，永堕无间，万世不得超生！”
少年嘶哑却无比决绝、仿佛用灵魂呐喊出的怒吼，在秋日凛冽的寒风中回荡，撞在演武场四周高大的围墙上，激起阵阵令人心悸的回音，久久不息，震撼着每一个人的耳膜与心脏。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石破天惊的誓言震得呆若木鸡。偌大的演武场，陷入了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风声呜咽，卷动着林烬额前散乱的黑发和洗得发白的单薄衣袂。
林烬孑然而立，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直刺苍穹的标枪，死死钉在青石地上。那单薄身躯里爆发出的，是一股睥睨的、不屈的、哪怕燃尽灵魂也要焚毁敌人的可怕意志。
秦禄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秦禄死死盯着林烬，眼中杀机汹涌，几乎要化为实质。但秦禄终究是秦家使者，代表着皇都大族和凌霄阁的脸面。当众对一个“废柴”下杀手，传出去秦家和凌霄阁面上都不好看，也显得气量狭小。
“好！好！好！”秦禄连说三个“好”字，声音冰冷刺骨，仿佛来自九幽寒渊，“好一个狂妄无知、大言不惭的蝼蚁！林家主，这就是你林家的家教？这就是你林家子弟的骨气？”
秦禄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袍袖狠狠一扫，将桌上那紫檀木盒连同里面的丹药元石，尽数扫落在地！盒翻丹滚，元石撞击着青石板，发出清脆而凌乱的声响，如同林家此刻碎裂一地的尊严。
“这份‘心意’，既然你林家硬气，看不上，那便罢了！秦某倒要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你这连元者二重天都突破不了的废物，拿什么在五年后登上凌霄阁的万丈山门！我们走！”
说罢，秦禄再不看林战和林烬一眼，猛地拂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透着浓浓的怒气与不屑。两名黑衣护卫冷冷扫视一圈，强悍的气息压迫得靠近的几名林家子弟脸色发白，踉跄后退，然后才转身，快步跟上。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以最激烈、最不留余地、最撕破脸皮的方式，暂时画上了休止符。
人群依旧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钉子般钉在场中那个少年身上。那目光里有震惊，有骇然，有不解，有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看疯子般的怜悯、嘲讽，以及“果然如此”的释然。
五年？登上凌霄阁？一个三年未曾寸进、经脉晦涩的公认废柴？
这简直比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要可笑千倍、荒诞万倍！是无知者无畏的疯狂呓语！
林战看着儿子挺直却孤独，仿佛与全世界为敌的背影，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沉沉的、饱含了无尽疲惫、痛苦与深深担忧的叹息。林战挥了挥手，对一旁面色铁青的大长老林远山低声道：“散了罢。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外传，违者……族规处置。”
人群开始窸窸窣窣地、沉默地散去，压抑到极致的议论声如同蚊蚋般嗡嗡响起，迅速弥漫开来。
林烬对这一切充耳不闻。林烬缓缓走到父亲林战面前，跪下，咚咚咚，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角触及冰冷粗糙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留下清晰的红印。
“父亲，”林烬的声音因为之前的嘶吼而更加沙哑破碎，却异常清晰，字字如铁，“孩儿不孝，口出狂言，为家族招祸。今日之后，无论秦家或是凌霄阁有何动作，一切罪责，皆由孩儿一力承担。纵千刀万剐，魂飞魄散，绝无怨言。但此辱不雪，此恨不消，孩儿……枉自为人！今日之言，字字出自肺腑，天地共鉴！”
林战看着儿子眼中那簇疯狂燃烧、几乎要将林烬自己连同周围一切都焚成灰烬的决绝火焰，所有准备好的斥责、劝慰、甚至是痛心的话语，都死死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林战了解自己的儿子，三年前的天才陨落，三年的冷眼屈辱，早已将这个少年骨子里的傲气与血性，打磨成了偏执的锋刃、复仇的毒火。今日秦家使者这番举动，无疑是点燃了这桶压抑了三年的、威力惊人的火药。
罢了，罢了。
林战疲惫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已强行恢复了家主应有的沉静与威严，只是那眼底深处，带着一抹无论如何也化不开的沉痛与忧色。
“你……去后山禁地。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好好……静一静。福伯会给你送饭。”
“谢父亲。”
林烬又磕了一个头，然后起身，没有再看任何人，也没有去管地上那些滚落的、象征着耻辱的丹药和元石，转身，朝着林家府邸深处，那处荒凉冷僻、常年无人踏足的后山禁地，一步步走去。
夕阳终于挣脱了厚重云层的最后束缚，将一片昏黄惨淡的光晕，涂抹在林家高耸的屋脊和远处连绵的暗沉山峦上。也将林烬的影子，在青石地面上拉扯得很长，很长。
那影子孤独，消瘦，却挺直如标枪，透着一股一往无前、宁为玉碎的惨烈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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