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沈眠去医院给爸送饭,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只有左手食指能动的活死人。
我花了一个小时,用那根手指一点点地蹭着平板电脑的屏幕,登录了高考志愿填报系统。
输入账号,输入密码。
页面跳转的那一刻,我看到了那个被锁定的“第一志愿”:北京协和医学院,临床医学(八年制)。
那是妈逼着小妹填的。
我仿佛能看到小妹填下这行字时,满脸泪水、绝望颤抖的样子。
我操纵着光标,一下一下,极其缓慢地点击“修改”。
删除。
重新输入:清华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
确认。
提交。
当屏幕上弹出“提交成功”的绿色弹窗时,我那根唯一能动的手指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剧烈地痉挛起来。
汗水浸透了我的睡衣,我瘫在轮椅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仅仅是这几个简单的动作,就耗光了我一整天的体能。
但我笑了。
那是我这三年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小晚,二哥把自由还给你了。
你去飞吧,去写你想写的代码,去创造属于你的世界。别像二哥一样,困在这具躯壳里,连死都需要别人帮忙。
做完这一切,我关掉网页,清除了浏览记录。
我并没有那种做完好事后的轻松,反而有一种深深的决绝感在心中蔓延。
因为我知道,当妈发现这一切的时候,这个家会爆发怎样的风暴。
而我,将是那个风暴中心,唯一的罪人。
但我不在乎了。
反正,这也就是最后几天的事了。
傍晚,沈眠回来了。
她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爸怎么样?”我用眼神询问。
“挺好的,医生说血止住了,观察两天就能出院。”沈眠强颜欢笑,把买来的百合花插进床头的花瓶里,“江驰,你看这花开得多好。”
我看着那束百合,白得刺眼。
我想起了三年前我们订婚那天,她也捧着这样一束百合,笑得比花还灿烂。
“江驰,等你拿了普利兹克奖,我们就结婚。我要在你的获奖建筑里办婚礼!”
那时候的誓言,如今听来,全是讽刺。
“沈眠。”
我突然很想叫她的名字,可是喉咙只能发出咕噜声。
沈眠立刻凑过来:“怎么了?要喝水吗?”
我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落到她空荡荡的无名指。那里的戒指早就卖了,为了给我买那一针四万块的进口药。
如果有下辈子,别遇见我了。
我在屏幕上打出这一行字。
沈眠愣住了。
她盯着屏幕,身体开始细微地颤抖。过了许久,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我。
“江驰,你再胡说八道,我就不理你了。”
声音带着哭腔。
她以为我是在感伤,是在自暴自弃。
其实不是。
我是认真的。
这辈子,我欠你太多。下辈子,我不来讨债了,你也别来报恩。你去爱一个健康的人,一个能背着你跑、能抱起你转圈、能陪你白头偕老的人。
晚上,家里爆发了前所未有的争吵。
妈知道了。
不知道是谁把修改志愿的短信提醒发到了妈的手机上。她冲进我的房间,手里拿着鸡毛掸子,却在看到我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时,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是谁?!是谁改了小晚的志愿?!”
她歇斯底里地吼着,头发散乱,像个疯子。
“是不是你?”她指着刚进门的沈眠,“是不是你教唆小晚改的?你安的什么心啊!你是嫌我们家还不够乱吗?你想害死我们全家吗?!”
“妈!不是我……”沈眠百口莫辩。
“够了!”
我用平板发出了最大音量的机械合成音。
所有人都安静了。
我盯着妈,用眼神示意沈眠把平板拿过来。
是我改的。
简单的四个字,让妈彻底崩溃了。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作孽啊!真是作孽啊!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讨债鬼!全家为了你,还要牺牲多少?你妹妹那是为了谁?那是为了你啊!你个没良心的东西!”
每一句指责,都像是一把刀,扎在我的心口。
是啊,我是讨债鬼。
我不该活着。
沈眠挡在我身前,护着我:“妈,你别说了!江驰也是为了小晚好!而且计算机本来就是小晚喜欢的……”
“喜欢能当饭吃吗?喜欢能治病吗?”妈猛地站起来,推了一把沈眠,“你也是个丧门星!自从你进了门,我们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沈眠被推得踉跄几步,腰撞在桌角上,痛得闷哼一声。
那一声闷哼,彻底击碎了我最后的防线。
够了。
真的够了。
我看着沈眠苍白的脸,看着妈狰狞的面孔,看着这个早已支离破碎的家。
今晚,就今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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