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发现自己能看见东西。
不是用眼睛看的那种看见。
那天下午，他照常在小卖部里坐着，黄妈妈进货去了，让他一个人看店。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货架上，一切都很正常。
然后他忽然“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在门外，还没进来。但姜明就是“看见”他了——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夹克，头发有点乱，正站在门口往里面张望。
姜明眨了眨眼。
门外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但那个“看见”的画面还在。中年男人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姜明盯着门口，等着。
五分钟后，那个中年男人真的出现了。灰色夹克，乱头发，和张望的姿势，和他“看见”的一模一样。
男人走进来，在货架上看了看，拿了一包烟，走到柜台前：“多少钱？”
姜明看着他，没说话。
男人抬头：“问你呢，多少钱？”
姜明报了价。男人付了钱，走了。
姜明坐在那儿，盯着他离开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他试着再“看”一次。闭上眼，放空思绪，什么也没看见。他试着集中注意力，想着门外，还是什么也没看见。
只有刚才那一次。
但那一次太真实了，不可能是幻觉。
晚上黄婷婷回来，姜明把这事跟她说了。
黄婷婷听完，愣了半天，然后问：“你意思是，你预知了那个人会来？”
姜明说：“不是预知。是看见。他站在门外的时候，我就看见他了。但那时候他还没来。”
黄婷婷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姜明摇头。
“我在书上看过。”黄婷婷压低声音，“叫神识。是修炼到很高境界才能有的东西。归真境以上，才有可能觉醒。”
姜明没说话。
黄婷婷盯着他，眼神复杂：“你不是失忆了吗？怎么会有归真境的东西？”
姜明说：“不知道。”
黄婷婷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姜明，你以前到底是谁啊？”
姜明回答不上来。
那天晚上，他又试了一次内视。
丹田里的海还是那么大，那么广。但这次他发现了一件事——海面上多了一层淡淡的雾气。雾气在流动，流动的方向和外面世界的风向一模一样。
他试着把意识探进雾气里。
然后他“看见”了。
黄妈妈在厨房里洗碗。黄爸爸在客厅看电视。楼下的李大爷在遛狗，狗在电线杆旁边撒尿。远处的街道上有车驶过，车里的人在听广播，广播里在放一首老歌。
他“看见”了一切。
在他周围几百米内，每一个人，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声音——他全都能“看见”。
姜明从内视中退出来，发现自己又出汗了。
不是累的。是惊的。
这是什么能力？为什么他会有？
他不知道。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这东西很有用。
比如，他现在“看见”楼上那户人家，夫妻俩正在吵架。吵的内容是丈夫又喝酒了，妻子让他滚出去睡。
再比如，他“看见”楼下便利店的老板，正在偷偷往账本上写假账。
还比如，他“看见”三条街外，有几个人在巷子里鬼鬼祟祟地聚集。他们穿着差不多的衣服，腰间鼓鼓囊囊的，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姜明盯着那个画面，眉头皱起来。
那些人不像好人。
但他没多想。这不关他的事。
第二天是周日，黄婷婷不用上学。
她上午拉着姜明和周晓雪又去了废弃楼。周晓雪这几天进步神速，已经通了五条经脉，快追上黄婷婷了。她高兴得不行，说要请两人吃大餐——学校门口的小吃摊，一人一套煎饼果子。
黄婷婷说：“抠死你得了。”
周晓雪说：“积少成多嘛。一个月呢，我得省着点。”
练完往回走的时候，姜明忽然停住了。
黄婷婷回头：“怎么了？”
姜明没说话，看着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是三条街外的巷子。
黄婷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
“姜明？”
姜明收回目光，说：“没什么。”
他不想吓着黄婷婷。
但他刚才“看见”了——那条巷子里，昨天那些鬼鬼祟祟的人又出现了。这次多了几个，一共七个。他们围在一起，中间的地上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校服。女生的校服。
姜明没看清脸。但他“看见”那个校服的颜色和样式，和黄婷婷学校的一模一样。
回家的路上，姜明一直没说话。
黄婷婷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但他心里在转一件事——那个躺在地上的女生，是谁？那些人为什么要围着她？她还活着吗？
他不知道。也不该管。
但他“看见”了。看见了就忘不掉。
晚上，姜明躺在床上，闭着眼。
他又“看”了一遍那条巷子。人已经散了，那个女生也不在了。地上有几滴血迹，被土盖住了一半。
血迹。
姜明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了那个梦。梦里那个女人，浑身是血躺在地上。
不是一个人。但那种感觉——
很相似。
第二天是周一，黄婷婷去上学了。
姜明在小卖部里坐了一上午，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件事。
中午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跟黄妈妈说出去走走，认认路。黄妈妈没多想，让他别走远。
姜明出了门，直奔那条巷子。
巷子在老城区边缘，离黄家大概二十分钟的路。他走到的时候，巷子里空无一人。地上的血迹还在，被太阳晒干了，变成暗红色的一小片。
姜明蹲下来，看着那片血迹。
他“看见”了昨天晚上的画面——
七个男人围着那个女生。女生在求饶。他们在笑。然后其中一个男人动手了，一拳打在女生脸上。女生倒地，头磕在石头上，出血了。他们愣了愣，然后骂骂咧咧地走了。
姜明站起来，脸色很难看。
不是因为他认识那个女生。是因为那种感觉——无力的、被欺负的、没人帮的感觉——他太熟悉了。
梦里那个女人，也是这种感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闭上眼，把神识散开。
几百米内，每一个人，每一个动作，都在他“眼”前。他一个一个扫过去，寻找那些人的踪迹。
找到了。
七个中的四个，正在三条街外的一个小饭馆里喝酒。另外三个，在更远的一个出租屋里睡觉。
姜明睁开眼，往那个小饭馆走去。
十分钟后，他站在小饭馆门口，看着里面那四个人。
他们正在喝酒划拳，声音很大，完全没注意到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
姜明走进去，在他们旁边坐下。
那四个人看了他一眼，没在意，继续喝酒。
姜明等了一会儿，等他们喝得差不多了，才开口：“昨天那条巷子里，你们打的那个女生，是谁？”
四个人同时愣住。
然后其中一个站起来，脸色变了：“你他妈谁啊？”
姜明看着他，没说话。
那人伸手想推他，手刚伸出来，就被姜明握住了手腕。
那人愣住了。他想抽回手，抽不动。姜明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另外三个人也站起来了。
姜明看着他们，忽然说了一句话：“你们七个，都跑不掉。”
他说完，松开那个人的手腕，站起来，走了。
四个人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等他们回过神来追出去，街上已经没人了。
姜明回到黄家的时候，黄妈妈正在门口张望，看见他回来，松了口气：“去哪了？这么长时间。”
姜明说：“认路，走远了点。”
黄妈妈没多想，让他进去吃饭。
姜明坐在饭桌前，脑子里还在转那件事。
他知道自己不该管闲事。他没身份，没过去，没背景，惹了事只会连累黄家。
但他管了。
因为那种感觉——那种无力感，那种没人帮的感觉——他受不了。
晚上黄婷婷回来，又问他今天干嘛了。
姜明说：“没干嘛，看店。”
黄婷婷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你撒谎。”
姜明看着她。
黄婷婷说：“你每次撒谎，眼神就往左飘一下。”
姜明愣了愣。他自己都不知道。
黄婷婷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出什么事了？”
姜明沉默了一会儿，把今天的事说了。
黄婷婷听完，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站起来，往外走。
姜明拉住她：“干嘛？”
黄婷婷说：“报警。”
姜明说：“没证据。”
黄婷婷说：“你看见就是证据。”
姜明说：“我不能作证。”
黄婷婷愣住了。
对。他没身份。他不能出现在警察面前。他一旦出现，就会被问来历，就会被发现是个“黑户”，就会被带走调查。
到时候，他还能不能回来，都是问题。
黄婷婷慢慢坐下来，脸色很难看。
“那怎么办？”她问，“就这么算了？”
姜明说：“没算。”
黄婷婷看着他。
姜明说：“我找到他们了。四个在喝酒，三个在睡觉。只要他们还在，就还有办法。”
黄婷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怎么找到的？”
姜明没说话。
黄婷婷盯着他：“姜明，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姜明看着她，最后还是说了：“我能‘看见’东西。不用眼睛。”
黄婷婷愣住了。
“神识？”她问。
姜明点头。
黄婷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过了很久，她才说了一句：“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姜明回答不上来。
那天晚上，姜明又“看”了一遍那七个人。
喝酒的四个已经散了，回了各自住的地方。睡觉的三个还在睡。七个人分布在五个不同的地方，有的在出租屋，有的在工地板房，有的在废弃楼里——都是那种没人管的角落。
姜明记住了每一个位置。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神识集中，探向其中一个人。
那个人正在睡觉。姜明的意识像一缕烟，飘进他的脑子里。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的记忆——
他是怎么来这座城市的，怎么加入这个团伙的，怎么跟着老大混日子的。还有昨天的画面：那个女生，他们跟踪了她很久，知道她每天从那巷子抄近路回家。他们没想杀人，只是想抢钱。但那女生反抗了，他们就动手了。
姜明从记忆中退出来，发现自己心跳很快。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那种愤怒从心底涌上来，几乎要压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他开始想——怎么让他们付出代价。
第二天，黄婷婷放学回来的时候，看见姜明坐在柜台后面，表情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知道不一样。
她走过去，小声问：“你想好怎么办了？”
姜明点头。
“怎么办？”
姜明说：“他们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那七个人里，有三个以前犯过事，坐过牢。另外四个没案底，但手上有脏活。他们老大，就是昨天想推我的那个，叫赵虎，三年前抢劫被判过两年。”
黄婷婷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姜明没回答。
他不能说“我看过他们的记忆”。
黄婷婷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
“那你打算怎么做？”
姜明说：“报警。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姜明说：“等他们再犯一次。”
黄婷婷脸色变了：“你是想……”
姜明点头：“他们盯上的不只是那个女生。那附近有中学，每天放学走那条路的学生不少。他们会再动手的。”
黄婷婷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姜明，你让我有点害怕。”
姜明看着她。
黄婷婷说：“你才来多久，就能想到这些。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姜明回答不上来。
三天后，那七个人又动手了。
这次的目标是一个初中男生。同样那条巷子，同样尾随，同样抢钱。男生没反抗，老老实实把钱交出去了。他们拿了钱，踹了他一脚，让他滚。
男生哭着跑回家，没敢告诉家长。
但他不知道，有人一直在“看”。
姜明从神识中收回意识，站起来。
他去了派出所。
不是报案。是在门口等。
等了两个小时，赵虎出来了。他是来派出所办暂住证的，办完就出来了。
姜明跟上去。
走到一条人少的街，他叫住了赵虎。
赵虎回头，看见是他，脸色变了：“你他妈……”
话没说完，姜明已经到他面前了。
赵虎想动手，手刚抬起来，就被姜明握住手腕——和那天一模一样。但这次，姜明没松手。
他盯着赵虎的眼睛，说了一句话：“三天前，你们又抢了一个初中生。钱不多，一百二十三块。你们分了，你拿四十，剩下几个各拿十几块。”
赵虎脸色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
姜明没回答。他继续说：“去年十月，你们在城西抢过一个女的，抢完还打了她一顿。那女的报案了，没抓到人。今年三月，你们在东站附近偷过一家店，偷了三千多块，店主是个老头，没敢报警。”
赵虎的脸已经从白变青了。
“你到底是谁？”
姜明看着他，忽然松开手。
“我叫什么不重要。”他说，“但你要记住一件事——从现在开始，我盯着你们。你们干过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你们接下来想干什么，我也知道。如果再有下一次，不管是对谁动手，我会让你后悔生出来。”
他说完，转身走了。
赵虎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姜明回到黄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黄婷婷在门口等他，看见他回来，松了口气。
“去哪了？”
姜明说：“解决那件事。”
黄婷婷愣了愣：“解决了？”
姜明点头。
黄婷婷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问：“你没伤人吧？”
姜明说：“没有。”
黄婷婷又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就行。走，吃饭。”
她拉着他的袖子往里走。
姜明跟着她，忽然问：“你不问我怎么解决的？”
黄婷婷头也不回：“不问。你不想说就不说。”
姜明看着她，忽然想说什么。
但他没说。
他只是跟着她，走进那扇门，走进那个有灯光、有饭香、有人等他的地方。
那天晚上，他又“看”了一次那七个人。
他们在吵架。赵虎把姜明的话告诉了其他人，有人不信，有人害怕，有人骂赵虎怂。吵到最后，散了。
姜明看着他们各回各处，然后收回神识。
他不会一直盯着他们。没那时间。
但他知道，他们不会再在这附近动手了。
就够了。
窗外，破军星又亮了一点。
姜明看着那颗星星，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颗星星，好像在等他。
等他想起来。
等他自己走过去。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