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映月是在掌灯时分踏入偏院的。
彼时我正用左手翻看一本医书。
她手里拿着一小盒番邦进贡的玉容膏。
这是宫里的疗伤圣药,千金难求。
“沈辞。”她在石桌对面落座,视线落在我裹着白纱的右手上。
“白日里事发突然。兰舟身子骨弱,受不得惊吓,我并非有意要让你涉险。”
她打开玉容膏,想要替我重新上药。
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歉疚与安抚:“这药生肌祛疤最是灵验,我替你敷上,绝不会影响你以后行医。”
若是从前,听见她这般温言软语,我定会心软得一塌糊涂,哪怕再疼也会咬牙忍下。
可如今,我已经扎了第二针。
我不觉得白日里她为了别人不在意我的手,有什么值得伤心难过的。
我平静地将手往后一撤,避开了她的指尖。
“殿下折煞草民了。”我敛下眉眼,声音沉稳而疏离,“谢公子千金之躯,殿下护着他是理所应当。这点皮肉伤,不劳殿下费心。”
裴映月的手僵在半空。
她错愕地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唤我什么?”裴映月的脸色沉了下来,“沈辞,我们之间何时生分到了这般地步?你从前从不这样唤我。”
“从前是草民僭越了。”我站起身,退后一步,极其规矩地朝她长揖到底,“如今进了公主府,尊卑有别,草民不敢坏了规矩。”
裴映月定定地看了我许久。
她似乎想从我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找出一丝男人的妒忌与不甘。
“你安分守己最好。”
最终,她将那盒玉容膏重重搁在桌上,声音恢复了属于上位者的冷冽,“过两日便是公主府的接风宴,届时京中权贵皆会到场,你准备一下,随我一同出席。”
裴映月走后,我连看都没看那盒玉容膏一眼,继续翻开残卷。
三日后,长公主府设宴。
水榭长廊里衣香鬓影,管弦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裴映月被一众皇亲国戚簇拥在正堂,而我作为她的救命恩人兼侍君,被安排在了男宾席的最末端。
我穿着一袭并不起眼的素色青衫,脊背挺直地坐在角落里。
可即便如此,依然挡不住周围那些打量与鄙夷的目光。
“听说了么,这位就是跟着殿下从乡下来的那个医官。”
“长得倒像个正经人,骨子里却是个攀附权贵的软骨头。听说殿下遇难时,他死皮赖脸地缠上去,这才捞了个侍君的身份。”
“嗤,堂堂七尺男儿,竟甘愿伏低做小伺候女人。你看他那双手,粗糙得像个劈柴的庄稼汉,这等下贱的泥腿子,也配跟我们同坐一席?”
世家公子们端着酒杯,毫不掩饰眼底的轻蔑与嘲笑。
那些诛心的话语,一字不落地飘进我的耳朵。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
隔着重重叠叠的人群,我看向主座上的裴映月。
她其实听见了。
以她的耳力,这些对男人尊严的极致践踏,绝对逃不过她的耳朵。
但她只是端着酒杯,与身旁的贵妇人们谈笑风生,偶尔越过人群扫我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是:暂且忍耐。
她在权衡。
为了一个乡野出身的侍君去得罪京中盘根错节的世家子弟,不值当。
若是从前,那些纨绔的嘲笑绝伤不到我分毫。可此刻,我的脊梁骨却像被人生生敲碎了一块。
痛的不是他们的折辱,而是裴映月的默许。
我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在江南乡下时,村里的泼皮不过是随口嘲笑了我一句“吃软饭的窝囊废”,裴映月便当场翻了脸。
那个素来温婉的女人,硬是抄起门后的门闩,一棍子打断了那泼皮的腿,当着全村人的面,一字一句地说:
“我的沈辞,是我顶天立地的丈夫。谁若再敢折辱他半句,我便要他的命。”
如今,同样是被人将尊严踩在脚下,她却高坐在明堂之上,任由我沦为京城的笑柄。
宴席何时散的我不知道,我是步履僵硬地走回偏院的。
那些世家子弟鄙夷的嘴脸,和裴映月当年在村口护着我的神情,像两把钝刀,在我脑子里来回拉扯。
原来从结发丈夫跌落成低贱侍君,是要遭受这等抽筋拔骨的屈辱的。
我点亮烛台,没有任何迟疑地打开了药箱。
我取出第三根银针,对着跳动的烛火,缓缓刺入头顶的四神聪穴。
熟悉的剧痛如期而至,硬生生将我脑海中那个骄傲的结发丈夫的倒影捏碎。
第三针,忘结发之尊。
拔出银针,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脑海里,裴映月当着全村人维护我、尊我为夫的画面,彻底成了一片空白。
再回想起宴席上那些世家子弟的嘲讽,我竟觉得他们说得十分在理。
我不过是一个出身乡野的卑贱大夫,能被长公主赏一口饭吃已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又怎敢奢求她的维护与尊重?
真好,忘了自己曾是她的丈夫,做起这没名没分的侍君来,也就没那么屈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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