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里很冷。
入春的夜风顺着木板缝隙往里钻。
我蜷缩在满是灰尘的破戏服上,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外套。
原本给小乐排队买拨浪鼓跑出了一身汗,现在贴在后背上冰凉刺骨。
好冷,冷得骨头缝都在打颤。
我搓着手臂,试图制造一点热量。
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胃里阵阵翻江倒海,失去听觉后我的平衡感一直很差,加上刚才被猛烈推搡,现在晕得连坐直都困难。
我又痛又怕,突然想起妈妈说的知错。
可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游神的队伍那么吵闹,那几声虚弱的呼救我怎么可能听得见。
为什么所有人都不信我。
不知过了几个小时,箱子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
不是天亮的那种晨光,而是刺眼的暗红。
气温莫名其妙地升高了。
我又聋又哑,根本听不到一点动静,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我感觉到原本阴冷的箱内,变得闷热不堪。
紧接着,一股浓烈的焦糊味顺着缝隙狂涌进来。
那是木材和塑料被高温炙烤发出的味道。
我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不止。
外面起火了。
城隍庙后面堆满了各家各户游神留下的香烛纸钱,稍有不慎就是冲天大火。
浓烟迅速灌满整个狭小的空间。
我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横流。
放我出去。
我疯狂地捶打木箱顶盖,指甲抠进木板缝隙里,劈裂翻卷,鲜血淋漓。
推不开。
上面压着极其沉重的东西,木板纹丝不动。
我什么也听不见,不知道外面有没有人救火,不知道火势蔓延到了哪里。
我只能感觉到木箱底部的温度越来越烫,几乎要烤熟我的皮肉。
我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嘶吼。
妈妈说惩罚我,让我感受到弟弟那时候的无助和害怕。
我体会到了。
"啊......啊......"
我突然无比懊恼,无比怨恨自己。
我用力捶打自己的耳朵。
我好恨自己为什么是个聋子是个哑巴!
让弟弟陷入险境,也眼睁睁看着自己送死,而无法求救!
我想起妈妈说我就是命贱。
五岁那年,弟弟把我推进冰窟窿里,我一病不起。
我妈为了省钱,带我去村里赤脚医生家输液。
从那以后,我的世界再也没有了声音。
也许这就是命贱的我的宿命吧!
浓烟呛进肺里,剥夺着最后一丝氧气。
呼吸越来越艰难,胸腔剧痛无比。
我缓缓闭上眼睛,任由高温将我彻底吞没。
再睁眼时,视野出奇地清晰。
没有刺鼻的烟味,没有灼人的高温,也没有令人抓狂的嗡鸣。
我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低头看着那口已经被烧塌大半的木箱。
我死了。
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活活烧死。
一阵风吹过,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飘向远处。
回过神时,我已经站在了自家客厅里。
屋里灯火通明。
妈妈正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安神汤,一勺一勺吹凉了喂给小乐。
小乐喝一口,妈妈就拿热毛巾给他擦一下脸。
"乖儿子,喝了这碗汤好好睡一觉,明天把晦气都赶走。"
小乐窝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新买的变形金刚。
过了会,爸爸推门走进来,手里提着几盒补品。
"外面火警刚才响了,城隍庙后头那片废墟起火了。"
爸爸把东西放在桌上,眉头紧锁。
"那个死丫头还在里面关着呢。"
妈妈冷嗤一声,把空碗重重磕在桌上。
"那贱种命比蟑螂还硬。"
"你以为她会老实窝在哪里?火烧起来她不会敲箱子求救吗。"
"现在指不定去哪个同学家里卖惨去了。"
"你儿子差点让她害死!你还心疼上了!"
爸爸被堵得哑口无言,还是小声说了句。
"她毕竟是个残废,也是我们亲闺女!"
"我没有这么歹毒的亲闺女!为了争宠,嫉妒,要害死我儿子"
"她残废也是活该,都怨她自己命贱!"
我就站在我妈面前。
那字字句句如同冷针,把我的魂魄扎得千疮百孔。
"现在连看个弟弟都看不好,除了当累赘留着还有什么用。"
"还能当小偷!"小乐摸了摸嘴上的油,突然说道。
说着,他把我床底藏着的布袋拿了出来。
"嗤啦......"
布袋被我妈粗暴撕开,钢镚掉落一地。
"好啊!这个死聋子,当小偷了!我就说最近怎么家里少钱了!"
"看我不打死她!"
不是的!
我拼命摇头。
都是弟弟污蔑我。
那些钱是我不吃饭省下来的,就是为了给妈妈买发卡,给弟弟买拨浪鼓,作为生日礼物。
家里的钱是因为弟弟偷偷拿走,买了零食。
可我只能平白受这冤屈。
死了都不能瞑目。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