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顾廷之再也没说话，像是真的睡着了。气氛格外安静，我想起了跟着我爸回家的那天。我爸的房子在城边上，独门独院，三层小楼，院子里停着两辆车。他让我管张兰叫妈，我张了张嘴，没叫出来。张兰也不生气，站在门口笑着看着我，那笑和我妈照片上的一样，可又不一样。，七八岁，白白净净的，躲在女人身后，偷偷看我。“叫姐。”我爸推了他一把。男孩不吭声，又往后缩了缩。，有床有柜子有书桌，比山里姥爷家宽敞多了。张兰给我买了新衣裳，新鞋子，新被子，什么都新的。可我觉得那些东西都不是我的，和这个家一样，都不是我的。，第三天晚上，我爸把我叫到了书房。书房在一楼最里面，红木书桌，真皮沙发，墙上挂着字画。我爸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纸，像是合同。他看见我进来，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愧疚，心虚，算计。这回我看清了，那里面最多的，是算计。“青禾，”他开口了，“你在山里，过得苦吧？”。，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爸对不起你。这些年，爸一直在外面拼，想把生意做大，想多挣点钱，想着有一天……有一天接你回来。可有些事，由不得人。”，看着我。“你知道顾家吗？”。顾家，西北首富那个顾家。在山里都听过他们的名号，开矿的，做房地产的，开酒店的，有钱得没边。。他走回书桌后面，坐下，把面前那堆纸推到我面前。我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份合同，密密麻麻的字，看不明白。
“顾家有个小儿子，叫顾延之。”他说，“今年二十四，长得一表人才，人也正派，就是从小身子骨不好。”
他顿了顿，“算命的说了，他活不过二十五。”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眼睛里的算计更明显了。
“顾家找遍了名医，看遍了风水，后来有个高人指了条路——要找个八字相合、命格极阴的姑娘，在特定的日子，以特定的方式成婚，可以给他续命。每隔三年再以特定的方式祭祖，还可以给他续三年命。”
他把那堆纸又往前推了推。
“你的八字，正好。”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等着我说话。
我问他：“你把我接回来，就为了这个？”
他没回答。
窗外的路灯亮着，照进屋里，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眼睛里的愧疚已经完全不见了，只剩下算计。他算计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在算一笔账。
我站起来，看着桌上那堆纸。合同，应该是彩礼吧。多少钱？三百万？五百万？还是更多？
我没问。
他也没说。
我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把手，停了一下，“我姥爷知道吗？”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他不需要知道。”
我拉开门，走出去。
那天晚上，我坐在二楼的房间里，看着窗外。城里的夜不是黑的，是灰的，被路灯染成灰蒙蒙一片。远处有车驶过，引擎声隐隐约约传来，像什么东西在远处喘息。
我爸后来追上来，站在门口，跟我说了很多。说顾家多有钱，说顾延之多好，说我嫁过去是享福，说这桩婚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说他这些年不容易，说他把生意做大多难，说他也有苦衷。说他虽然对不起我娘俩，可他是我爹，他做的事都是为了我好。
我没回头，没吭声。
他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走了。
门关上那一刻，我想起姥爷站在院门口的样子，佝偻着背，像一棵晒干的老树桩。
第二天早上，我找到我爸，他正在和他儿子吃早饭。我站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说：“我有3个条件。”
他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什么条件？”
“第一，我要一套市中心最好的房子，配备管家和2名最优秀的护工。工资你发。”
“可以。”
“第二，我要成立自己的工作室，前期需要300万启动资金。”
他眉头一皱，说：“好！给我个银行账号。”
“第三，我想好了告诉你。”
“好！”
“这么爽快？你不怕我到时候提的要求你做不到？”
我爸脸上的横肉抖了三抖，半天没说出话来。
看到他这副吃了苍蝇般的样子，我心情顺畅了许多，“开个玩笑。”说罢我便回了房间，顺便将卡号发给了沈宁（我爸）。
拉回思绪，我轻轻叹了口气。以后的路我要自己走了。我握了握胸前的透明白水晶吊坠，周淮，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吗？
车驶出县城，上了高速。窗外越来越黑，路灯没了，只剩车灯照着前面一小段路。两侧是黑黢黢的山影，偶尔闪过一个村庄的轮廓，几点灯火，又很快被黑暗吞没。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停了。不是高速服务区，是荒郊野外的一条土路。车前灯照着前面，是一扇大铁门，锈迹斑斑，门楣上隐约有字，看不清写的什么。
司机老周下了车，走到铁门前，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在门锁上鼓捣了一阵。铁门吱呀一声开了，那声音又尖又长，像什么东西在叫。
他回到车上，车继续往前开。
我往窗外看了一眼，路两边全是坟。一座挨着一座，密密麻麻，从路边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有的坟头长满了枯草，有的坟前还摆着供品——苹果、馒头、酒瓶子，在车灯下一闪而过。
“这是顾家祖坟。”顾延之睁开眼睛，没看我，看着窗外那些一闪而过的坟包，“这片山都是顾家的，从清朝开始，顾家死了的人都埋在这儿。”
我点了点头。
车在坟地中间的小路上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片空地上。
空地正前方，是一座巨大的坟包，比一路上看到的都大，青砖围砌，坟前立着石碑，石碑两边蹲着两只石狮子。坟包顶上插着一根白幡，风一吹，哗啦啦响。
坟前摆着香案。两根白蜡烛，一炉香，一盘馒头，一盘水果。还有一块牌位。
香案旁边站着一群人，不多，七八个，都穿着深色衣服，站在风里一动不动。最前面是一对中年夫妇，男的穿着黑大衣，脸色铁青；女的穿着黑羽绒服，围巾把脸遮住一半，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缓缓停下的车。
司机老周拉开车门，“沈小姐，到了。”
我下了车，冷风呼地灌进领口，冻得我一个哆嗦。山里的风比县城冷多了，带着一股土腥气，混着烧过纸钱的焦味儿。
顾延之也从另一边下了车。他站在车旁，被风一吹，大衣下摆翻飞起来，人却站得笔直，纹丝不动。
那个中年女人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她盯着我，眼睛红红的，像哭过，又像没哭出来。
“好孩子，”她的声音发抖，“好孩子，谢谢你，谢谢你愿意来……”
“妈。”顾延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冷冷的，“该开始了。”
顾母松开我的手，退后两步，低下头去，肩膀微微颤抖。
老周走过来，递给我一件东西，是一张纸，叠成四四方方，上面压着一枚铜钱。
“沈小姐，这是顾家的规矩，您得签个字。”
我展开那张纸。
是婚书。毛笔写的，字迹很旧，不是新写的。上面是我的名字、生辰八字，和顾延之的名字、生辰八字。
下面还有一行字：
癸亥日生者，极阴之命，可续阳寿三载。需于百鬼祭煞之日，行合卺之礼，方可破劫。
若不成，延之魂归黄泉，妻亦同往。
我抬起头，看向顾延之。
他站在几步之外，那张苍白的脸被烛光照得忽明忽暗。他的眼睛看着我，黑得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
“签不签，你自己决定。”他说。
风刮起来，吹得香案上的烛火东倒西歪，吹得那根白幡哗啦啦响，吹得满山的枯草伏下去又弹起来。
我听见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叫，像哭，又像笑。
我低下头，在那张婚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沈青禾。
老周接过婚书，走到香案前，把它压在那块牌位下面。
“吉时到——”
一个身穿黑色中山穿的人喊起来，声音尖细，不像从他嗓子里出来的，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一拜天地——”
没人动。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拜。顾延之走过来，站到我身边，抓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凉，但还有温度。活的。
“二拜高堂——”
他拉着我，对着那对中年夫妇弯下腰。我跟着他弯下腰，眼睛的余光扫过他们身后——那些站着的人，他们身后没有影子。
一个都没有。
“夫妻对拜——”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我。
风更大了。蜡烛灭了一根，只剩一根还在烧，火苗被压得贴向烛身，眼看也要灭。
他低下头，嘴唇凑到我耳边。
“待会儿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别出声，别回头，跟着我走。”
他的嘴唇离开我的耳朵，直起身，看着我的眼睛。然后他低下头，在我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凉的。
像一片雪花落在额头上，转眼就化了。
“礼成——”
中山装最后一声唱喝在山谷里回荡。剩下的那根蜡烛也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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