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从四面八方,从天上地下,从那些坟包之间的缝隙里。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顾延之还抓着我的手,他的手心在出汗。,我听见了脚步声。,是很多人的。,从黑暗深处,从四面八方,往这边来。沙沙沙,沙沙沙,踩在枯草上,踩在土上,踩在石头上。。。,带着土腥气,带着烂木头的味儿,从我身边擦过去。,两个,十个,一百个。,但感觉得到。,往那块牌位那边去,往——往我这边来。,跟我之前遇到的相比,这些算是非常友好的了。是的,我可以看见他们,而且我是个女先生。,攥得我骨头都疼,不知道是他怕还是他以为我会怕?,往前走。,那些东西让开一步。走一步,再让开一步。,密密麻麻,挤挤挨挨,中间只留出一条窄窄的路。
我看到到它们在看。无数双眼睛,在黑暗里,盯着我。
不知道走了多久,顾延之停下来,松开我的手。然后,他推开了一扇门。暖黄的光从门里透出来,照在我脸上。
是一间屋子。青砖灰瓦,木头门窗,窗户上贴着红喜字,门框上挂着红绸子。里面亮着灯,暖融融的。
新房。
可这间新房的四周,是满山的坟。
我回过头,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满山的坟包,在月光下静静的,像一群蹲着的沉默的人。和站在几步之外的顾延之。
他站在黑暗里,那张苍白的脸被月光照得发青。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一闪的,像是——像是——
像是松了一口气。
“进去吧。”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今晚你睡这儿。”
“你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睡那边。”他抬起下巴,朝那个最大的坟包指了指。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的表情,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
“大师指点新婚夜,新娘子在阳宅守,新郎在阴宅守。”他顿了顿,“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他转身走进黑暗里,不见了。
我站在那间屋子的门口,看着满山的坟包,看着那些在月光下微微泛白的墓碑,看着那根还在风里哗啦啦响的白幡。
远处的黑暗里,有东西在动。
模模糊糊,影影绰绰。
很多。
我推开门,进了屋,把门关上。
然后我听见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沙沙沙,沙沙沙。
像无数双脚,踩在枯草上,踩在土上,踩在石头上,从那些坟包的方向,往这边来。
越来越近。
围住了这间屋子。
他们在外面站着,站着不动,等着。
我转过身,看着这间屋子。
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衣柜。床上铺着大红被褥,绣着鸳鸯戏水,枕头上撒着花生、桂圆、红枣——都是新婚该有的东西。桌上摆着点心、水果、酒壶、酒杯,还有一对红蜡烛,烛火跳跳跃跃,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
窗户上贴着红喜字,纸剪的,很粗糙,像是赶工剪出来的。我走过去,窗户纸上,有指甲划过的痕迹。一道一道,密密麻麻,从下往上,像有人蹲在外面,用手指甲一下一下地划。划得很深,有些地方已经划破了,透进来一丝一丝的月光。
我透过窗户往外看。
窗外占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然后有声音。很轻,很细,像很多人凑在一起低声说话,嗡嗡嗡,嗡嗡嗡,听不清说的什么,但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从窗户外面,从门缝外面,从墙的那一边。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嗡嗡嗡变成了窸窸窣窣,窸窸窣窣变成了——敲门声。
笃。
一下。
我看向门。
笃。笃。
两下。
笃。笃。笃。
三下,不紧不慢,和刚才老周敲门时一模一样。
“沈小姐。”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是女人的声音,很轻,很细,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贴着门板在说。
“开门啊,沈小姐。”
我没动。
“开门啊,我们来看看你。”
又一个声音,男人的,粗一些,哑一些。
“新娘子,开门让我们看看。”
第三个声音,小孩的,尖尖细细,像猫叫。
“姐姐,开门,外面好冷。”
我退后一步坐在床上,想看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敲门声还在继续。笃、笃、笃,一下一下,不紧不慢。那三个声音轮换着说话:
“沈小姐,开门。”
“新娘子,让我们看看。”
“姐姐,外面好冷。”
它们说话的时候,窗户纸上那些指甲划过的痕迹在动。一道一道,越来越深,越来越长。有的地方划破了,伸进来一点东西——黑黑的,细细的——是指甲。
人的指甲。
它们在往里面伸。
我抓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看着那些指甲。一根,两根,三根……弯着,勾着,一下一下地挠窗框,挠木头,挠玻璃。指甲刮在玻璃上,发出刺耳的声音:吱——吱——吱——
那声音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听的人头皮发麻。
“沈小姐——”
“新娘子——”
“姐姐——”
敲门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笃笃笃笃笃笃笃——门板在颤,门框在抖,门闩被震得咯吱咯吱响。那些指甲挠玻璃的声音越来越尖,尖得我耳朵都快聋了。
我站起来走过去,正准备开门。
然后——
突然停了。
所有的声音,一瞬间全停了。敲门声停了,说话声停了,指甲挠玻璃的声音也停了。
外面死一样安静。
过了很久,很久。
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敲门,是脚步声。一个人的脚步声,踩着碎石,踩着枯草,一步一步往这边走。走到门口,停下。
然后,我听见了顾延之的声音。
“沈青禾。”他的声音很轻,很哑,和刚才一样。
“是我。”
我有点纳闷,“顾延之?”
“嗯。”
“你怎么回来了?”
外面沉默了一会儿。
“不放心你。”他说,“开门。”
我的手放在门闩上,没动。顾延之走的时候,说的是“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不是“我不放心你”,不是“我回来看看”。他说的是明天早上。
这才过了多久?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他怎么回来了?
“沈青禾。”外面的声音又响了,“开门。”
我没动。
“开门。”声音变了,不那么哑了,变得更轻,更细,“开门啊,沈小姐。”
那不是顾延之。
“开门。”那个声音还在说,“开门,开门,开门——”
一声比一声尖,一声比一声细,最后尖得像猫叫,细得像针扎:
“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开门——”
门板剧烈地抖起来,门闩被震得弹起来一寸,又落回去,又弹起来一寸,又落回去。窗户玻璃在颤,那些指甲挠过的痕迹在裂,裂成蜘蛛网一样的纹路。
我猛地拉开门。
外面什么也没有,空空荡荡。
“嗯?不是你们让我开门的吗?”我双手抱胸,依靠在门框上:“怎么我开了门,你们又不出来了?”
可能是我太直接,门外的“人”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我接着说:“来来来,别客气,屋里有酒,我们一起喝。”
“噗…”
不知道是谁(哪个鬼)笑出了声。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