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算盘里的猫腻------------------------------------------“啪”的一声合上，昏黄的煤油灯光下，李德贵的脸上闪过一丝得意。，就是他手里最好用的一杆秤，秤砣往哪边偏，全凭他一句话。，这笔账，他得找补回来。，嘶哑的电流声过后，是刘支书浑厚的声音，通知各家各户派人到打谷场核算公粮，领取剩下的口粮。。，只是解了燃眉之急，离着过冬还差得远。，王翠芬攥着那几张票子，眼泪又下来了，嘴里反复念叨着“咱家大柱有本事了”。，锅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比前几天多了些生气。，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家大哥，那眼神里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大哥昨天修好拖拉机，简直比县里电影里的英雄还要威风。，只是把碗里的几块野菜疙瘩都拨给了弟弟妹妹。，那玉米糊糊喝进嘴里，都没尝出什么味儿。，今天打谷场这一关，不好过。，向来是村会计李德贵说了算，那家伙昨天吃了瘪，今天不定憋着什么坏水。，自己则带着一脸兴奋、非要跟着去见世面的老四国强，一起走向了村东头的打谷场。
秋收后的打谷场空旷而干净，只在场边堆着几个小山似的谷堆，那是留作种子的。
村民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一边抽着旱烟，一边低声议论着今年的收成。
空气里弥漫着谷物、尘土和烟草混合的味道。
程大柱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站定，目光却一刻也没离开场子中央那张破旧的长条桌。
桌子后头，李德贵正慢悠悠地喝着搪瓷缸子里的浓茶，算盘放在手边，一副大权在握的模样。
刘支书则蹲在一旁，跟几个生产队的小队长吧嗒吧嗒地抽着烟，眉头紧锁。
“都安静！安静！”李德贵清了清嗓子，把搪瓷缸子重重往桌上一顿，发出“哐”的一声脆响，人群立刻静了下来。
“今年的账目，都清清楚楚在这儿摆着，”他拍了拍桌上的账本，“老规矩，我念一户，上来一户，按手印领粮。第一生产队，赵满囤家！”
随着李德贵尖细的嗓音响起，核算正式开始。
他一边报数，一边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像是在唱戏一样抑扬顿挫。
“赵满囤家，三亩七分地，实收玉米一千二百一十斤，按定额上缴公粮三百八十斤，去年欠村里提留款七块两毛，折合玉米二十斤……扣除后，实领口粮八百一十斤！”
赵满囤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听得一愣一愣的，也算不清这账，只能陪着笑脸上去按了手印，领了粮票，千恩万谢地走了。
程大柱的耳朵像雷达一样，捕捉着李德贵念出的每一个数字。
他的脑子，此刻就是一本活账本。
赵满囤家的亩产、公粮比例、提留款……这些零碎的数字在他脑中飞速地组合、计算，像是有个无形的算盘在自动演算。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程大柱的脸色也越来越沉。
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李德贵报出的每家亩产，似乎都比他自己估算的要低上那么一点。
这一点不多，也就几十斤，单拎出来看谁都不会在意，但十几户人家加起来，就不是个小数目了。
“第四生产队，程大柱家！”
终于轮到他们了。
程国强激动地拽了拽大哥的衣角，程大柱却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别出声。
李德贵的目光越过人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落在了程大柱身上。
“程大柱家，两亩八分地，实收玉米八百九十斤，上缴公粮二百八十斤……”他念到这里，故意拉长了声音，端起茶缸子又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继续说道，“但是！你爹程老实生前，在村里窑厂干活时，曾预支过两百斤救济粮，这笔账一直没销。另外，去年你家借村里的二十块钱医药费也该还了，折合玉米六十斤。再加上昨天村里预支给你的五十斤……”
李德贵的声音越来越大，算盘珠子被他拨得山响：“几项加起来，一共要扣除三百一十斤！所以，你家今年不但没有余粮可领，昨天领走的那五十斤玉米面，还得给村里还回来二十斤！”
这话一出，整个打谷场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倒欠二十斤？”
“这也太狠了吧！大柱家都快揭不开锅了！”
“李会计这账算得……啧啧……”
程国强急得脸都涨红了，猛地就要往前冲：“你胡说！我爹什么时候欠粮了？你这是欺负人！”
程大柱一把拉住了他，手臂像铁钳一样有力。
他没有看暴跳如雷的李德贵，也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只是平静地看着李德贵，一字一句地问道：“李会计，我想问问，刚才你报的第三生产队，总共十五户人家，总田亩六十二亩，总产量是一万八千三百斤，对不对？”
李德贵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不耐烦地挥挥手：“对！怎么了？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你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赶紧的，别耽误后面人领粮！”
程大柱没有动，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不对。你刚才念的数，我一笔一笔都记着。王二狗家一千三百斤，孙大脚家九百八十斤，刘三麻子家……”
他就像一个说书先生，不带任何感情地，将刚才半小时内李德贵念过的第三生产队十五户人家的名字和产量，一字不差、一斤不漏地全部背了出来！
整个打谷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不敢相信一个人的记性能好到这种地步。
李德贵的脸色开始发白，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程大柱背完最后一户，目光如刀锋般逼视着李德贵：“这十五户加起来，总产量是一万七千八百斤！跟你刚才报的一万八千三百斤，整整差了五百斤！李会计，这凭空多出来的五百斤，是从哪儿来的？还是说，这笔账，你根本就是算错了？”
“你……你血口喷人！”李德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了起来，指着程大柱的鼻子骂道，“你懂个屁的算盘！嘴皮子上下碰碰，就想污蔑国家干部？我看你就是不想还账，在这儿胡搅蛮缠！”
一直蹲在旁边没说话的刘支书，此时也站了起来。
他走到桌前，盯着李德贵，又看看程大柱，眼神里充满了审视。
他虽然不懂算账，但他懂人心。
程大柱那沉稳的姿态，和李德贵的色厉内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程大柱根本不理会李德贵的叫骂，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根干树枝，就在众人面前的空地上画了起来。
他没有画复杂的表格，只是用最简单的加法，一笔一笔地列着。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笔都清晰有力，像是在刻字。
“这是王二狗家的，一千三。这是孙大脚家的，九百八……”
村民们自发地围了上来，伸着脖子看着地上的算式。
程国强更是瞪大了眼睛，他第一次发现，自家大哥不仅力气大，脑子更好使得吓人！
当最后一笔数字写完，程大柱将树枝在最终那个总数下面重重一划，抬头看向刘支书：“刘叔，你自己看，加起来是不是一万七千八百斤。”
地上的数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傻子都看得出来，李德贵报的总数有问题。
“李德贵！”刘支书的吼声像炸雷一样响起，“把生产队的原始过秤单拿出来！”
李德贵哆嗦着，还想狡辩：“支书，他就是瞎算的，地上的土疙瘩能当账本吗……”
“我让你拿出来！”刘支书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搪瓷缸子都跳了起来。
李德贵这才慌了神，不情不愿地从一个布包里翻出了一叠皱巴巴、满是油污的过秤单。
刘支书一把抢过来，让旁边一个读过高小的年轻人帮忙核对。
年轻人拿着单子，对着地上的数字，一户一户地念，一笔一笔地对。
结果，和程大柱算得分毫不差！
铁证如山！
“好啊你个李德贵！”刘支书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把这五百斤粮食藏到哪儿去了？是不是都摊到程大柱他们这些孤儿寡母头上了？！”
李德贵腿一软，瘫坐在了椅子上，面如死灰。
程大柱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半分得意。
他只是迈步上前，将自己家的那张结算单从账本里抽了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撕得粉碎。
然后，他看着刘支书，沉声说道：“刘叔，我爹没欠村里粮食，医药费我们会尽快还。但我们家的口粮，一斤都不能少。”
他的话，掷地有声。
刘支书看着他，眼神复杂。
最终，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亲自拿起笔，重新给程大柱开了一张领粮单，并当场宣布，免除程家那笔莫须有的“陈年旧账”。
程大柱拿着那张薄薄的、却重如泰山的领粮单，领着一脸崇拜的程国强，在村民们敬畏的目光中，去仓库领回了属于他们家的那几百斤口粮。
他没有再去看李德贵的下场，也不关心村里会怎么处理那消失的五百斤粮食。
他只知道，怀里这张单子，能让弟弟妹妹们，安安稳稳地吃上一顿饱饭了。
夕阳西下，兄弟俩拉着一板车的粮食走在回家的路上，车轮在土路上压出深深的辙印。
程大柱的心，却不像来时那么沉重。
他抬头看了看天边烧得火红的晚霞，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
家里的米缸是填满了，可修拖拉机换回来的那点钱，还远远不够。
老三援朝的腿伤需要买药，几个弟妹眼看就要开学，学费还没着落。
钱，从哪儿来？
这个问题，像一块更大的石头，压在了他的心上。
他知道，修好一台拖拉机，算清一本烂账，只是开始。
真正难熬的日子，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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