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可贴与磁带------------------------------------------，天已经黑了。，一间门面房，前面是父亲的修理铺，后面隔出一个小房间给他住。父亲还没回来，桌上留了张纸条：“去隔壁县修机器，明天回。”，把纸条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父亲在他确诊失语症那年就开始跑外县修机器，说是生意不好做，其实是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不会说话的儿子。，从口袋里掏出那盒磁带。，从边缘一直延伸到中间，像一道闪电。他轻轻按了按裂缝，塑料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在喊疼。。。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住院那段时间，她把这盒磁带塞进他手里，说：“这里面录的是夏天的蝉鸣。妈妈不在的时候，你睡不着就听。”。，坐在床沿上，轻轻拍他的背。，翻出工具箱。他找出502胶水，挤了一滴在裂缝上，然后用手指按住，等它干。，也粘住了他的指尖。，疼得龇牙，没撕下来。“你在干什么？”。
江北抬头，顾里靠着门框，手里举着两根冰棍，荔枝味的。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江北问。
“这镇子就这么大，打听一下就知道了。”顾里走进来，把冰棍递给他，然后凑过来看桌上的磁带，“修好了？”
“嗯。”
“粘上就听不了了。”顾里说，“磁头转不动。”
江北沉默了。他知道。
他只是不想让它裂着。
顾里咬了一口冰棍，含混不清地说：“改天我让我爸帮你录一盒新的。他家有录音机。”
江北抬头看她：“真的？”
“骗你干嘛。”顾里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打量着这间小屋子。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桌上堆着几本旧书，枕头旁边放着一台老式录音机，银色的外壳已经磨得发白。
“你就住这？”她问。
“嗯。”
“你爸呢？”
“出差。”
顾里没再问了。她看到了桌上的纸条，也看到了垃圾桶里揉成团的纸。她咬了一口冰棍，把话题岔开：“明天干嘛？”
江北想了想：“没事。”
“那去河里抓鱼？我知道一个地方，鱼多。”
江北看着她。她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
“好。”他说。
顾里一拍桌子：“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找你。”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手上的创可贴该换了。”
江北低头看手心——那张创可贴已经翘边了，沾了灰，脏兮兮的。
顾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新的，丢给他：“明天别弄丢了，我这只有两张了。”
江北接住，想说谢谢，但喉咙又有点发紧。
顾里已经跑了，脚步声消失在巷子里。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江北就站在门口等了。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蓝色的，洗得发白但没破洞。手心的创可贴换成了新的，贴得整整齐齐。
八点整，顾里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冲过来，车筐里塞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馒头，一个装黄瓜。
“上车！”她拍拍后座。
江北坐上去，车子晃了一下，顾里骂了一声“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然后猛蹬踏板，车子蹿出去。
他们骑了二十分钟，出了镇子，沿着一条土路往下走，最后停在一片河滩边上。
河水不深，清得能看到底下的石头。鱼不大，但多，一群一群地在浅水里游。
顾里脱了鞋，卷起裤腿就下水了。
“你愣着干嘛？下来啊！”
江北犹豫了一下，也脱了鞋。
水很凉，踩在石头上硌脚。他小心翼翼地走，顾里已经在水里扑腾了，溅了他一身水。
“你故意的。”江北说。
“我就是故意的，你能把我怎么着？”顾里又踢了一脚水。
江北躲了一下，没躲开。他弯腰捧了一把水，泼回去。
顾里尖叫一声，然后笑了：“你敢泼我？你完了！”
两个人开始在河里打水仗。江北的动作笨拙，泼不过顾里，被浇了个透心凉。顾里笑得蹲在水里，肚子疼。
闹够了，两个人坐在河滩上晒衣服。馒头被水泡软了，黄瓜还脆。顾里啃着黄瓜，指着河对岸说：“那边有个山洞，听说是以前打仗时候挖的，你去过没？”
江北摇头。
“改天去探险。”顾里说，“咱们把这个镇子所有地方都走一遍。”
江北咬了一口馒头，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衣服晒干了，太阳也快落山了。两个人骑车往回走，顾里在前面蹬，江北坐在后面，风吹过来，带着河水和青草的味道。
路过当铺的时候，江北往橱窗里看了一眼。
那块老手表还在。
金色的表盘，棕色皮表带，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标价牌上写着：8000元。
江北移开目光。
那是妈妈的手表。她生前一直戴着，说等她走了，让江北留着，以后娶媳妇了给媳妇戴。
去年冬天，江北实在没钱交学费，来过一次。当铺老板老孙看了看表，说：“5000，不能再多了。”
江北没卖。
他攥着表走了，在校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去了学校，跟老师说学费晚点交。
“看什么呢？”顾里回头问他。
“没什么。”
顾里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当铺，没多问，继续蹬车。
快到江北家的时候，顾里忽然说：“明天还出来吗？”
江北想了想：“去哪？”
“随便。去水塔也行。”顾里停下车，“反正我不想在家待着。”
江北知道她家的情况。她爸经常不在家，她妈身体不好，家里冷冷清清的。
“好。”他说。
顾里笑了：“那就说定了。每天早上八点，我来找你。”
“每天都来？”
“每天都来。”顾里拍拍车把，“这个暑假，咱们把镇子玩个遍。”
江北站在门口，看着顾里的自行车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低头看了看手心的创可贴，又摸了摸口袋里的磁带。
裂缝被胶水粘住了，虽然丑，但好歹不再裂开。
他忽然想起顾里说的那句话：“你的声音就像夏天的蝉鸣，虽然吵，但没有了我会不习惯。”
他不太确定她说的是真是假。
但至少这个暑假，她不会不习惯。
因为明天早上八点，她还会来。
蝉鸣又响起来了，从巷子口传到巷子尾，像永远不会停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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