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叹了口气，把脚缩进大衣的下摆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塞进太小笼子里的猫。
大衣里的味道一下子涌了上来。
那是一股很重的、属于老男人的气味。
不是臭——至少不完全算臭——而是一种复杂的、层层叠叠的味道：烟味是底子，浓得像被腌过一样；然后是茶叶的苦味，混着一点汗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旧报纸放久了的那种陈腐气息。
方雨桐下意识地屏了一下呼吸。
她从小到大都闻不惯这种味道。
她爸不抽烟不喝酒，家里永远干干净净的，床单一个星期换一次，衣柜里放着薰衣草香包。
上大学住宿舍，她们寝室四个人，没人抽烟，没人喝茶，空气里永远飘着洗发水和护手霜的甜香。
这种浓烈的、不加掩饰的老男人味道，对她来说像闯进了一个陌生的、不太体面的世界。
她想起有一次在地铁上，旁边坐了一个民工模样的中年男人，身上也是这种味道，她当时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
但现在她没法挪。
这间值班室就这么大，六平方，一把椅子一张床，她和他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两米。
方雨桐把脸埋进大衣的领子里，想隔开一点那股味道。
但大衣领子上的味道更重。
不知道怎么回事，闻着闻着，那股冲鼻子的烟味好像没那么难接受了。
就像一个刚开始喝咖啡的人，第一口觉得苦得要命，多喝几口反而尝出了点别的什么——焦香，醇厚，一种粗糙的、不加修饰的真实感。
方雨桐又使劲闻了一下。
大爷的衣服都洗不干净，她在心里嘟囔了一句。
但这句嘟囔的后面，莫名其妙地跟了另一句话，毫无来由地浮上心头：大爷也挺可怜的，这么大年纪了还在当保安。
她想起自己每次从大门经过的时候，从来没用正眼看过这个门卫。
不只是她，所有学员都一样。
那个小门房就像基地大门口的一个背景板，那个瘦小的老头就像背景板上的一棵树、一根电线杆，存在，但不值得多看一眼。
他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方雨桐在心里算了一下。
她爸在老家开大货车，一个月能挣七八千，她妈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三千多。
这种门卫的工资，撑死了两千吧？
她又闻了闻大衣领子，那股烟味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他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就是这间小破屋？
吃饭怎么办？
衣服谁给他洗？
过年过节有人来看他吗？
方雨桐忽然想起自己今天在城里，跟她姐在商场里吃饭，一顿火锅吃了三百多。
三百多。
够这个大爷在门房里坐半个月了吧？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样扎了她一下，不疼，但扎得她浑身不自在。
外面的雨声忽然大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噼里啪啦的节奏，而是一整片一整片地往下砸，像天上有个人端着一盆接一盆的水往下倒。
风也跟着起来了，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叫，吹得墙上那张管理规定哗啦啦地响。
方雨桐打了个哆嗦，把大衣裹得更紧了。
酒精的后劲开始上头，她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脑子里的念头开始变得黏糊糊的，像搅不动的一锅粥。
她靠在椅背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壁，迷迷糊糊地想：要是现在有一张床就好了……
不对，她本来就有床，她的床在公寓楼三层的那个房间里，床单是天蓝色的，枕头软硬适中，被子里有柔顺剂的香味。
她本来应该在那个床上睡觉的。
如果今天没有下雨。
如果她没去城里找她姐。
如果她早出来半个小时。
如果她没有——
方雨桐的眼皮彻底合上了。
椅子上实在不舒服。
她的个子太高了，大衣的下摆只能盖到大腿，一双腿踝露在外面，被夜风吹得冰凉。
她换了好几个姿势，先是侧着蜷，膝盖顶着墙，硌得骨头疼；又试着把腿伸直，但椅子太短，两条小腿悬在空中，没一会儿就酸了；最后她把腿盘起来，像打坐一样缩在椅子上，总算找到了一点勉强能接受的姿势。
但这样大衣就遮不住了。
下摆被盘起来的腿撑开，露出膝盖往上很长一截白花花的腿。
冷风从那个缝隙里钻进来，像一只冰凉的手贴在她的皮肤上。
方雨桐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本能地把大衣往下拽了拽，但拽了这边，那边又露出来了，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声，不知道在说什么，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值班室的另一头，董昆躺在行军床上，面朝墙，一动不动。
他没睡着。
他听见了方雨桐在椅子上折腾的每一个声响——椅子腿在地上挪动的咯吱声，毛毯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姑娘含混不清的嘟囔声。
他甚至还听见了她用鼻子吸气的声音。
好几次。
他不知道她在闻什么，但他知道她没睡着。
后来她终于安静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带着一点点因为感冒前兆而微微发堵的鼻音。
董昆这才慢慢翻了个身，面朝她那边看过去。
值班室没有开灯，但对面公寓楼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黑暗中勾勒出那把椅子上蜷缩的身影。
她缩得很小，比他想象的要小得多。
白天从门房前走过去的时候，她一米七五的个子，昂首挺胸，像一杆旗，谁都得仰着脖子看她。
但现在她缩在那把木头椅子上，裹着他的旧军大衣，像个被人丢在路边的、淋了雨的小动物。
大衣领子竖起来几乎遮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额头和一双闭着的眼睛。
她的睫毛很长，在微弱的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董昆看了她几秒钟，然后翻回去，面朝墙。
他把毛毯往上拽了拽，盖住肩膀。
外面的大雨哗哗地下着，像有人在天上不停地倒水。
值班室的铁皮顶子被雨点砸得叮叮咚咚地响，混着风声、门缝里的呜咽声，和远处基地排水沟里湍急的水流声。
在这些嘈杂的、混乱的声音里，董昆清楚地听见了另一个声音——很轻，很细，从椅子的方向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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