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走出宗人府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变了。
来的时候还是晴天,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让人误以为今天会是个好日子。现在天空却阴沉下来,大片的乌云从西边压过来,像是有人在天空铺了一层灰色的棉絮,越铺越厚,越压越低。
空气闷闷的,带着雨腥味。
青竹抬头看了看天,急了:“小姐,要下雨了。马车停得远,我去叫墨痕叔把车赶过来——”
“不用了。”沈昭宁站在屋檐下,看着灰蒙蒙的天,“走快些就是了。”
青竹还想说什么,沈昭宁已经迈步下了台阶。
两人沿着宫墙外的甬道快步走着。甬道很长,两边是高高的红墙,墙头上探出几枝枯黄的树枝,在风中瑟瑟发抖。风从甬道那头灌进来,带着凉意,吹得沈昭宁的裙角翻飞。
走到一半的时候,雨落了下来。
先是几滴,大大的,砸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溅起细小的水花。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转眼间就成了一张灰蒙蒙的雨帘,将天地万物都笼在里面。
沈昭宁没有伞。
她站在甬道中间,雨水顺着她的发髻流下来,打湿了肩膀,打湿了衣襟。月白色的衣裳被雨水浸透,贴在她身上,凉意从皮肤渗进骨头里。
青竹急得不行,用自己的袖子给沈昭宁挡雨,但她的袖子太小了,挡不住什么。“小姐,你先回去避一避,我去叫车——”
“不必。”沈昭宁的声音很平静,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走快些就到了。”
她加快脚步,青竹只好跟上。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昭宁!”
是萧景恒的声音。
沈昭宁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
萧景恒跑得更快了,几步就追上了她。他手里拿着一把伞,跑过来的时候伞都没来得及撑开,雨水浇了他一身,藏青色的袍子湿了一大片,头发贴在额头上,狼狈极了。
他跑到沈昭宁面前,喘着粗气,手忙脚乱地撑开伞,举到她头顶。
“昭宁,你淋湿了——”
沈昭宁没有看他,伸手推开了那把伞。
“不必。”
伞歪到一边,雨水重新浇在她身上。萧景恒愣了一下,又举着伞凑过来。沈昭宁侧身避开,目光终于落在他脸上。
雨水模糊了视线,但她还是看清了他的样子——脸色苍白,嘴唇发青,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整个人像一只落汤鸡。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卑微的祈求,像是在等她说一句“谢谢”,或者至少给他一个眼神。
沈昭宁的眼神很冷。
“安王殿下,”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退婚的事已经谈完了,不必再演这场戏。”
萧景恒的脸抽搐了一下。“昭宁,我不是演戏……我是真的……”
“真的什么?”沈昭宁看着他,雨水从她的睫毛上滴落,“真的对不起?真的身不由己?”
萧景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雨水灌进她的领口,凉意从脖子一直蔓延到胸口。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不像是自己的。
“萧景恒,你退我的婚,是为了娶柳清清,攀上柳国公府,讨好太子。你哪一步不是自己选的?你跟我说身不由己?”
萧景恒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辩解,但找不到词。
“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沈昭宁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萧景恒能听见,“不是退婚,是你用‘克国’来污蔑我。沈家三代为大梁卖命,你说我克国?萧景恒,你良心被狗吃了吗?”
雨声很大,但她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萧景恒的耳朵里。
萧景恒手里的伞掉在地上,“啪”的一声,溅起一片水花。他没有去捡,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木头,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昭宁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的目光里有愤怒,有失望,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恨,恨一个人太累了。她只是觉得悲哀,为当年那个在桃花树下笑着递给她玉佩的少年悲哀,也为自己曾经相信过他的真心悲哀。
甬道尽头传来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墨痕赶着马车过来了。他远远看见沈昭宁站在雨里,萧景恒站在她对面,脸色一沉,加快了速度。
马车停在沈昭宁面前,墨痕跳下车辕,掀开车帘,恶狠狠地瞪了萧景恒一眼,没有说话。
沈昭宁转身上车,一脚踩上车辕,忽然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声音从车帘后面传出来。
“萧景恒,记住你今天签的字。从今往后,你我各不相干。”
车帘放下,将她的身影遮住了。
墨痕一甩鞭子,马车在雨中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溅在萧景恒的袍角上。他没有躲,也没有动。
马车越走越远,雨幕越来越密,渐渐将马车的影子吞没了。
萧景恒站在甬道中间,浑身湿透,手里空空的,伞还躺在地上,被雨水冲刷着,伞面被风吹得翻了过去,像一个翻倒的蘑菇。
太监从后面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把伞,气喘吁吁地撑在萧景恒头顶。
“王爷,回去吧,雨太大了——”
萧景恒没有动。他盯着马车消失的方向,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我做错了吗?”他喃喃地说。
太监低着头,不敢回答。这个问题,王爷今天已经问了三遍了。第一遍是在宗人府门口,第二遍是在台阶上,第三遍是现在。每一遍都没有人回答,因为没有人敢说真话。
雨越下越大,甬道里的积水越来越多,漫过了萧景恒的鞋面。他的袍角湿透了,贴在腿上,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但他感觉不到冷。
他只觉得空。
一种巨大的、无处着落的空。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抽走了,留下一个洞,雨水从洞口灌进去,怎么也填不满。
“王爷,回去吧。”太监又催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哀求。
萧景恒终于动了。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伞,伞面已经翻了过去,伞骨断了两根。他拿着那把破伞,一步一步地往回走,背影在雨幕中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甬道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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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里。
沈昭宁靠在车壁上,浑身湿透,雨水从她的衣角滴下来,在车厢的地板上汇成一小滩。青竹坐在她旁边,用自己的手帕帮她擦脸上的水,擦着擦着,手帕就湿透了。
“小姐,你先把湿衣裳换了吧,会着凉的。”青竹的声音带着哭腔,她从车厢的暗格里翻出一件备用的外衫,递过去。
沈昭宁没有接。
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她的嘴唇有些发白,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马车“咯吱咯吱”地走着,车轮碾过积水的路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雨点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无数只小锤子在敲。
青竹不敢再说了,默默地坐在旁边,手里攥着那件外衫,眼睛红红的。
马车走了一段路,沈昭宁忽然开口了。
“青竹。”
“小姐?”青竹的声音闷闷的。
“回府之后,熬一碗姜汤。”
青竹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点头:“好,好,我让厨房熬。”
沈昭宁没有再说话。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青竹听出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疲惫。
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可以坐下来歇一歇了。
马车拐进将军府所在的那条巷子,雨渐渐小了。等马车停在将军府门口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乌云散开,露出一角蓝天,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泛着金色的光。
墨痕跳下车辕,掀开车帘。
沈昭宁下了车,站在将军府门口。她的衣裳还是湿的,头发贴在脸上,脸色苍白,但她的背挺得很直。
她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将军府”三个字,那三个字在雨后的阳光下格外清晰,一笔一划都遒劲有力,像是刻在石头上的誓言。
她走进门去。
青竹跟在后面,小跑着追上去。
“小姐——”
沈昭宁没有回头,声音从前头传来,不大,但很清晰。
“不许哭。回府再哭。”
青竹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看着小姐的背影,那个背影挺得笔直,步伐平稳,不像是一个刚被退婚的女人,更像是一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将军。
但青竹注意到,小姐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的,是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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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间,青竹关上门,转身的时候,终于看见小姐撑不住了。
沈昭宁靠在门板上,像是一棵被风吹弯的树,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东西。她的肩膀开始发抖,先是轻微的,然后越来越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翻涌,要破体而出。
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压抑的、无声的哭。她的嘴唇紧紧抿着,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只有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像是一把钝刀在锯。
青竹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她走过去,抱住沈昭宁,两个人靠在门板上,无声地哭着。
“小姐……”青竹哽咽着,“哭出来吧,没人听见……”
沈昭宁没有说话。她把脸埋在青竹的肩窝里,眼泪无声地流淌,打湿了青竹的衣裳。她的手攥着青竹的衣袖,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为萧景恒吗?不是。那个人不值得她掉一滴眼泪。
是为自己吗?也许。为那个十五岁时相信“我会护你一辈子”的傻姑娘。为那个在桃花树下笑得眼睛弯弯的少女。为那个一针一线绣嫁衣、以为那就是一辈子的人。
那个人已经死了。
死在宗人府的正堂里,死在萧景恒说“同意”的那一刻,死在“克国之相”这四个字砸下来的瞬间。
所以她不是在哭。
她是在埋葬。
埋葬那个天真的、相信爱情的、以为这世上有永远的自己。
哭了大约一刻钟,沈昭宁渐渐平静下来。她直起身,用手帕擦干脸上的泪痕,又用手帕帮青竹擦了擦脸。青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头红红的,看起来比她还惨。
沈昭宁忽然笑了一下,很淡,但确实是笑。
“你哭得比我还厉害。”
青竹抽噎着:“我、我替小姐哭的。”
沈昭宁摇了摇头,走到铜盆边,洗了把脸。冷水激在脸上,凉意让她的头脑清醒了不少。她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眼睛有点红,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嘴唇还有些白,但过一会儿就好了。
她换了一身干衣裳,坐在桌前。
桌上放着祖父的兵法笔记。她翻开扉页,那八个字映入眼帘——
“以退为进,以弱胜强。”
她看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
今天她退了。退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但退不是认输,是为了更好地进。祖父说的。
沈昭宁合上笔记,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乌云散尽,阳光铺满了整个院子。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水冲洗过,绿得发亮,有几片叶尖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推开窗,深吸一口气。
雨后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凉凉的,沁人心脾。
“萧景恒,”她对着窗外的阳光,轻声说,“你会后悔的。”
声音很轻,消散在风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但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
不是仇恨的光,是那种——我已经看清了前路,我知道我要去哪里——的光。
青竹端着一碗姜汤走进来,看见小姐站在窗前,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侧脸很安静,但眼睛里有一种青竹从未见过的光。
青竹把姜汤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问:“小姐,你没事吧?”
沈昭宁转过身,端起姜汤,喝了一口。姜汤很辣,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她放下碗,看着青竹,笑了一下。
“我没事。我好得很。”
青竹看着小姐,总觉得小姐哪里变了。说不上来,但就是变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被拿走了,又有什么新的东西被放了进去。
拿走的,是天真。
放进去的,是别的什么。
青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一定是很厉害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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