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风声一转,众人的目光也跟着齐齐转了过去。
来人穿一身绛紫薄纱长裙,裙角行走间轻轻曳地,发间并无太多珠翠,只斜簪了一支金累丝海棠步摇。她生得极美,眉眼比寻常闺秀更深,唇色却淡,像是昨夜并未睡好。最叫人移不开眼的,不是她的容色,而是她身上那股与此地格格不入的气息。
那不是闺阁小姐该有的安静,也不是寻常歌姬惯有的轻佻。
而是一种看尽人心后的冷与倦。
有人先认出了她,低低吸了口气。
“是白璃韵……”
“烟雨楼那个白璃韵?”
“她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这些声音并不大,却足够让附近的人都听见。
白璃韵却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步子仍旧不紧不慢。她先朝上首的顾夫人欠了欠身,礼数很足:“奴家来迟了,扰了诸位雅兴,还请夫人恕罪。”
她这一句“奴家”,叫原本还带着几分好奇打量的人神色更复杂了些。
顾夫人倒没有失态,只淡淡笑了笑:“既来了,便算客。白姑娘不必拘着。”
白璃韵谢过了,目光却并未在旁人身上多停。
她视线一转,便稳稳落到了苏璃月身上。
那目光并不锋利,甚至算得上平静。可正因如此,才更叫人摸不透她的来意。
廊下原本还算活络的气氛,一下便凝住了。
顾清晏的神色淡了几分,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半步,恰好将苏璃月遮去大半。
白璃韵看见了,却只是轻轻一笑,像并不在意。
“久闻苏小姐大名。”她开口时,声音竟比众人想象中更平稳些,“今日总算得见。”
苏璃月也看着她,神色并无波澜:“白姑娘。”
这三个字一出口,周围的人脸色便更微妙了。
一个是京中刚被休出侯府、又接连搅动满城风声的苏家小姐,一个是烟雨楼出了名的花魁、白苏瑶的亲姐姐。这样的两个人,这样站到一处,本身就是一场足够叫人屏息的热闹。
可偏偏,眼前两人都太平静。
平静得仿佛这场相见,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白璃韵微微弯唇:“苏小姐不必防我。今日我来,不是替我妹妹出头的。”
顾清晏闻言,嗓音温和却不容置疑:“既不是替人出头,白姑娘今日这一趟,想来也不是单纯来赏诗。”
白璃韵偏头看了他一眼,眼底笑意淡了几分:“顾大人对我倒是防得紧。”
“我只是对来意不明的人,一向没有太多耐心。”顾清晏道。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已足够叫旁边几位小姐暗暗交换眼色。
谁都听得出来,顾清晏这是在护着苏璃月。
白璃韵却不恼,只缓缓把目光重新落回苏璃月身上:“苏小姐若不嫌我身份低贱,可否借一步说话?”
话音一落,四周更静了。
许明婉站在不远处,眉头都皱了起来,像是生怕苏璃月一个点头,便又要生出旁的事端。
可苏璃月却只是淡淡道:“白姑娘既来了,想来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完的。既如此,又何必借一步?”
她抬眸看着她,语气平平:“你若愿意说,我听着就是。”
这一句答得太稳,倒让白璃韵眼底真切地掠过一丝异样。
她静了静,忽然笑了。
“难怪我妹妹输得这样难看。”
这话一出,廊下空气仿佛都顿了一瞬。
有人险些把手里的茶盏打翻。
这样的话,从旁人口中说出来,像讥讽;可从白璃韵嘴里说出来,却偏偏像一句冷静到近乎残忍的实话。
苏璃月神色未动,只道:“白姑娘若是特意来同我说这些,未免太无趣了些。”
“自然不止这些。”白璃韵抬手理了理鬓边散下的一缕发,动作很慢,语气也很慢,“我今日来,是想亲眼看一看,能叫我妹妹恨成那样、也能叫萧墨尘如今悔成那样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顾清晏眸色微沉。
苏璃月却仍旧平静:“如今看见了?”
白璃韵望着她,过了片刻,才点头:“看见了。”
“也总算明白,为什么有些人,哪怕什么都不争,站在那里,也足够让旁人输得心服口服。”
这句不像奉承。
甚至带着一点压都压不住的疲惫。
苏璃月这才真正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白璃韵生得艳,眉梢眼角都是风月里养出来的颜色。可她眼底却没有半分得意,只有一种走得太远、回头又见不着岸的空茫。
那一瞬间,苏璃月隐约明白了。
这个人今日来,不只是为了白苏瑶。
她大约也是为了自己。
“我妹妹蠢。”白璃韵忽然开口,声音极轻,却清清楚楚传进了众人耳里,“她蠢在以为,抢了一个男人,便是赢了。”
“她日日哭、日日闹,不过是因为她心里清楚,她费尽心机抢来的东西,从来没真正落进她手里。”
“萧墨尘若当真把心放在她身上,她又何至于怕成这样?”
每一句都像刀,直直把白苏瑶那点最不堪的真相撕了开来。
连周围那些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思的人,都不免听得脸色发僵。
谁都知道白苏瑶闹得难看,可谁都没想到,先把这层皮揭开的,竟是她自己的姐姐。
苏璃月沉默片刻,才道:“白姑娘若是来替妹妹认输,倒不必这样费力。”
“我不是来替她认输的。”白璃韵摇头,“我也不是来求苏小姐原谅她。她做过什么,我心里清楚得很。她走到今日,也并不冤。”
她说到这里,像是自嘲般笑了一下:“我只是知道,若再这样下去,她会把自己活生生逼疯。”
顾清晏始终没有开口。
可他看着白璃韵,眼里的防备并未散去,反而因她这番过于坦白的话,多了几分审视。
苏璃月问:“所以呢?”
白璃韵抬眸看她,第一次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所以我来,是想求苏小姐一件事。”
“什么事?”
“若有一日,你能彻底断了萧墨尘最后那点念想。”白璃韵一字一字道,“那便请你断得再狠一些。”
这句话落下时,廊下连风都像静了。
许明婉睁大了眼,旁边几位小姐也都面面相觑。
谁都没料到,她求的竟是这个。
苏璃月眸光微动,却仍不见惊色:“白姑娘这话,我听不懂。”
白璃韵看着她,忽然笑得有些苦:“苏小姐怎么会不懂?”
“我那妹妹如今之所以还不死心,不是因为她真的赢了,而是因为她总觉得,只要把你踩得再低一点、再狠一点,萧墨尘总有一日会真正回头看她。”
“可她不知道,有些人的心一旦空了,再拿多少手段去填,也是填不满的。”
“萧墨尘越放不下你,她便越会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她疯下去,最后死的,不只是她自己。”
这最后一句,分量忽然重了。
苏璃月听出了她话里另有未尽之意,眼神微微一沉:“白姑娘这话,不像只是说男女之事。”
白璃韵与她对视片刻,唇边笑意便一点点淡了。
“苏小姐果然聪明。”
她却没有顺着往下说,反而轻轻叹了口气:“可今日这样的场合,有些话,我不能讲得太明白。”
顾清晏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冷静些:“既知不能明说,白姑娘今日贸然来这一趟,便不怕惹祸上身?”
白璃韵听了,转头看向他,眼里竟有片刻说不出的复杂。
“顾大人以为,我们这样的人,身上还少过祸吗?”
这一句落下,顾清晏竟也沉默了片刻。
白璃韵却很快又看回苏璃月:“苏小姐,我今日来,并不全是为我妹妹。我只是想亲眼看一眼,你这样的人,是不是真的还能站得住。”
“如今看见了,我心里反倒安稳了些。”
“至少这京里,不全是被男人一句话就定生死的女子。”
这话轻轻落下来,竟比方才那些更重。
廊下的春光一时都像淡了些。
苏璃月看着她,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怜悯,也不是戒备。
而是一种极轻的、几乎说不清的共鸣。
像是站在不同岸边的两个人,远远看见了彼此,都知道对方脚下的水有多深。
“白姑娘。”苏璃月终于开口,声音很稳,“你妹妹的路,我替不了。”
“萧墨尘的心思,我也从未想过再管。”
“你今日这番话,我听见了。但往后她是继续发疯,还是肯醒过来,都该是她自己的事。”
白璃韵静静听着,没有反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笑了一声:“是啊,终归是她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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