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一阵开门声吵醒的。
那种铁皮门推开的声音，吱呀一声，然后又是哐当一声，像是有人用脚把门带上了。
我迷迷糊糊的，脑子还没转过来，以为自己还在家里，躺在床上等老郝喊我起来吃早饭。
然后我听见了说话的声音。
一个男人的声音，大嗓门，扯着嗓子喊：“老婆，我回来了，强壮来了没？”
是表哥。
我一下子清醒了，睁开眼睛，天花板上那道直直的裂缝映入眼帘——不是我们家那条弯弯曲曲的。
对，我在东莞，在表哥的出租屋里。
隔壁传来白洁的声音，懒洋洋的：“在屋里睡着呢，你小声点，别把人吵醒了。”
“我看看去。”表哥的声音近了。
我听见脚步声往我这边走，赶紧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表哥在外面敲了一下，没等我应声就把门推开了。
“强壮！”
他站在门口，咧嘴笑着，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我愣了一下。
这就是表哥吕茂贵？比记忆中瘦了不少。
他留着平头，短得能看到头皮，穿着蓝色厂服，胸口印着“永兴纺织”四个白字。
“我操，强壮，你可来了！”
他从门口冲进来，上来就给了我一个熊抱。他胳膊不粗，但力气大得很，箍得我肋骨都有点疼。
他一只手搂着我的背，另一只手在我后背上拍了几下，砰砰砰的，跟敲鼓似的。
“咳咳——”我被拍的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
“你轻点！”白洁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带着点不耐烦，“别把人家拍坏了。”
表哥松开我，退后一步，上下打量我。
“行啊，比照片上壮实。”
我挠了挠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表哥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昨晚睡得好不好？你表嫂没欺负你吧？”
“没有，表嫂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他点点头，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次轻多了。
客厅里传来白洁的声音：“吕茂贵，你把人叫起来干啥？让他再睡会儿。”
“睡什么睡，都六点多了，该起来吃饭了。”
表哥冲外面喊了一声，然后转头对我说，“走，出去坐，别窝在屋里了。”
他转身往外走，我跟在后面。
出了房间，看见白洁从厨房里出来。她还是穿着那件吊带睡裙，但外面套了件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遮住了不少。
她看了表哥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坐着吧，我去热粥”，就转身回厨房了。
表哥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
他坐的位置是沙发中间那块塌下去的地方，一坐上去整个人就陷进去了，跟坐在坑里似的。
他倒也不在意，往靠背上一仰，翘起二郎腿，从茶几上摸到那包红双喜，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摸打火机。
“你抽烟不？”他问我。
“不会。”
“不会好，省钱了。”他“啪”地打着打火机，点着了烟，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他抽了两口烟，扭头看了厨房一眼，白洁在里面忙活，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
表哥往我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怎么样？你表嫂对你还好吧？”
“挺好的，”我说，“昨天给我收拾了房间，还倒了水。”
“那就好那就好。”表哥点点头，又抽了一口烟，“你表嫂那人，看着冷，其实心热。就是脾气大，你别惹她。”
“嗯，我知道。”
“她说什么你就听着，别跟她顶嘴。她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别磨叽。”
表哥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跟交代什么重要任务似的，“她在家说了算，你顺着她来就对了。”
我点了点头。
表哥又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耳语：“还有，她有时候……晚上会带朋友回来。你听见什么动静，别出来，就当没听见。”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茶几上的烟灰缸，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想起昨晚那个电话——“陈哥……今晚？行，我晚点过去……”
“听见没有？”表哥见我没反应，又问了一句。
“听见了。”我说。
表哥点了点头，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样子：“行了，不说这些了。你来了就好，以后就在东莞好好干，哥带你混。”
“吕茂贵！”
白洁突然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个勺子，勺子上还滴着粥。
表哥吓了一跳，肩膀抖了一下，烟差点掉裤裆上。
“你嘀嘀咕咕说我什么坏话呢？”
“没有没有！”表哥连忙摆手，脸上的表情跟做了贼被抓住似的，“我说你贤惠呢，一大早起来给弟弟热粥，贤惠得很！”
白洁哼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是那种“你骗鬼呢”的表情。
“混蛋，过来端粥。”
“得令！”表哥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从沙发上弹起来，小跑着进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厨房里两口子的对话——
“让你端粥，你偷吃什么呢？”
“我尝尝咸淡。”
“尝咸淡用勺子舀，别用手指头戳！”
“我就戳了一下……”
“滚一边去，赶紧端走。”
然后表哥端着一碗粥出来了，小心翼翼地走到桌边放下，手指头烫得直甩。
他又跑回去端了一碗，然后又跑回去端咸菜和馒头。
白洁跟在后面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炒鸡蛋，黄澄澄的，冒着热气。
“吃饭了。”她把鸡蛋放在桌子中间，看了我一眼，“愣着干啥，过来啊。”
我走过去，在桌边坐下。
桌子不大，方形的那种折叠桌，平时靠墙放着，吃饭的时候打开。
表哥已经坐下了，端起粥碗呼噜了一口，烫得直吸气：“操，烫烫烫——”
白洁白了他一眼：“没人跟你抢，急什么。”
表哥嘿嘿笑了两声，放下碗。
他拿起一根油条，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我：“吃，胖子家的油条，这条街上最好的。”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确实脆，咔嚓一声，碎渣掉了一桌。
“怎么样？”表哥看着我，等着我评价。
“好吃。”
“那当然，我还能骗你？”表哥得意了，自己也咬了一口，嚼得嘎嘣响。
白洁坐在我对面，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她吃了一口炒鸡蛋，抬头看我：“鸡蛋是你表哥买的，他难得大方一回。”
“什么叫难得大方？”表哥不乐意了，“我什么时候小气过？”
“上个月你发了工资，说请我吃烧烤，结果呢？”
“结果不是去了吗？”
“去了，你点了十个茄子五个馒头片，肉就点了五串，还全是你自己吃的。”
“那不是……那段时间手头紧嘛……”
白洁哼了一声，没再理他，转头问我：“粥够不够？不够再盛。”
“够了够了。”我低头喝粥。
“强壮，你昨晚睡得好不好？”他嘴里含着油条，含含糊糊地问我。
“还行。”
“那就好。我跟你说，这边的房子就这样，隔音不好，楼上楼下有点动静就能听见。你要是晚上睡不好，白天补一觉。”
他说“隔音不好”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蹦出昨晚那个电话——“陈哥……今晚？行，我晚点过去……”
我赶紧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低头喝粥。
表哥吃了半碗粥，抬头看我：“你今天有啥安排？”
“不知道，先看看呗。”
“行，那你今天在家休息，倒倒时差——不对，倒倒火车差。
我昨天夜班，今天白天补个觉，晚上我带你出去转转。”
“去哪转？”我问。
表哥放下筷子，眼睛亮了，跟两颗灯泡突然通电似的。
他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表情跟要宣布什么重大消息似的。
“带你见识见识东莞的夜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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