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堂屋里，李为民像一尊风干的雕塑，听着三个儿子用最稀松平常的语气，商量着如何像甩掉一个包袱一样甩掉他。
“大哥，你生意大，你先接过去。”
“我那叫小本买卖！老二你闲，你伺候！”
“我哪有钱？老三单位稳，他家清净！”
“我家就两间房，怎么住？”
没人看他一眼。李为民浑浊的眼睛里，映不出半点亲情。直到那个他亏欠了一辈子的女儿推门进来，说：“爸，他们不要你，我要。跟我回家。”
李为民这一辈子，活得像根绷紧的弦。
年轻时，他是机械厂里数一数二的车工，手上功夫硬，带出来的徒弟个个是好手。那时候，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蓝色工装，往车床前一站，听着机器轰鸣，看着铁屑翻飞，他就觉得心里头踏实。
厂里的人都说，老李这人，脾气跟他的手艺一样，又臭又硬，但心眼不坏。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养了四个孩子，三个儿子，一个女儿。
在那个年代，儿子就是天，是顶门立户的梁。李为民也不例外。大儿子李建国，二儿子李建军，三儿子李建平，名字连起来就是“建国建军建平”，寄托了他对国家和家庭最朴素的期望。
为了这三个儿子，他没少费心思。
建国脑子活，想做生意，李为民二话不说，拿出积攒多年的棺材本，又拉下老脸跟厂里几个老哥们借钱，凑了个数给儿子开了个小五金店。
建军从小调皮，不爱读书，初中毕业就混社会，李为民急得嘴上起泡，托关系把他塞进一个运输队当学徒，指望他学门手艺，别走歪路。
建平性子闷，但读书还行，考了个中专，毕业后分到街道办，工作清闲稳定。为了儿子的婚事，李为民两口子把住了几十年的大屋让出来，自己搬到旁边加盖的、冬冷夏热的小偏房。
相比之下，女儿李兰就像是家里的一个影子。
她安静、懂事，从小就知道帮着妈妈操持家务，照顾弟弟。有好吃的，总是先紧着哥哥弟弟；有新衣服，也总是最后一个才轮到她。李为民不是不疼女儿，只是在他的观念里，女儿迟早是别人家的人，泼出去的水，不必花那么多心思。
李兰出嫁那天，男方家条件一般，彩礼也给得不多。李为民的老伴心疼女儿，想多陪送点嫁妆，被李为民拦住了。
“钱要留着给儿子们娶媳妇、盖房子。她嫁过去了，有她婆家管，咱们操那么多心干啥？”
老伴气得跟他吵了一架，最后还是拗不过他。李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上一辆半旧的自行车，嫁给了在建筑队当工人的王文强。
后来，老伴走了。李为民一个人守着老屋和偏房，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一开始，三个儿子还轮流来看看，送点吃的喝的。可时间一长，来的次数就越来越少。
李为民也想得开，儿子们都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忙是正常的。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对着墙壁发呆，日子就像墙上那台老掉牙的挂钟，走得又慢又沉。
他时常会想起老伴临走前拉着他的手说的话：“老李啊，你这辈子，对儿子们是掏心掏肺，可你最对不住的，是兰子。以后你要是动不了了，能指望得上的，怕是只有她了。”
那时候，李为民不信，他觉得自己的三个儿子，再怎么着，也不会不管亲爹。
可现实，却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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