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舟夜雨------------------------------------------,已过淮水,入了江北地界。两岸景致与江南的温润灵秀渐渐不同,多了几分北地的开阔与疏朗。天公却不作美,自前日起便阴云低垂,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着水天相接处,到了第三日午后,终于飘起了细密的雨丝,渐渐沥沥,连绵不绝。,水流也急了些。船老大经验丰富,见雨势不见小,天色又晦暗得如同傍晚,便与江家老仆商议:“老哥,这雨看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前面三十里有个大镇,唤作清河镇,码头大,客栈食肆也多。不如早些靠岸歇下,等雨势小了或天晴了再走。这般雨天夜航,到底不稳便。”,是江家的老人,行事稳重,闻言便进舱请示月盈。月盈正就着舱内昏暗的天光看书,闻言自无不可,只道:“江伯安排便是,安全要紧。”,船只便在细雨迷蒙中,缓缓驶向清河镇码头。到得码头,果然见帆樯林立,大小船只挤得满满当当,俱是因雨滞留的客商旅人。江福带着家丁,费了些周折,才寻到一处尚可停靠的空档。下锚系缆,又张罗着在船上简单用过晚饭,雨却越发大了,砸在舱顶篷布上噼啪作响,看来今夜是走不成了。“小姐,雨大,码头上泥泞,不如下船寻个干净客栈住一晚?这船上终究潮湿气重,您身子才刚好些。”素云看着窗外如织的雨幕,提议道。,但见素云和江福都是一脸关切,且这雨夜泊在船上,湿气侵体,确也难捱,便点了点头:“也好。寻个清净些的住处。”,带着一个家丁先下船去打点。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回转,身上溅了不少泥点子,面色却带着几分宽慰:“小姐,镇东头有家‘悦来客栈’,算是镇上顶干净宽敞的了。只是这几日因雨滞留的客人多,上房只剩了两间相邻的,已定下。后院还算清静,不与前头嘈杂的大通铺相连。只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方才在客栈,瞧见前两日码头遇着的那两位公子,似乎也住进了那客栈,就在前院。”,闻言动作未停,只淡淡道:“既是客栈,人来人往,遇上也不稀奇。无妨。”,在素云和另一家丁的搀扶下,小心踏着跳板下了船。码头早已是泥泞不堪,灯火在雨中晕开一团团昏朦的光。主仆几人深一脚浅一脚,好不容易才到了悦来客栈。,大堂里坐满了避雨的旅人,人声嘈杂,酒气、汗气、湿衣裳的气味混在一起。掌柜的见江福引着一位头戴帷帽、衣着虽不显奢华但料子讲究的小姐进来,身后跟着丫鬟家丁,心知是体面客人,忙亲自引着往后院去。,果然清静许多。后院是座两层的木楼,回廊相连,中间一个小天井,种着些芭蕉,被雨打得噼啪作响。两间上房在二楼东头,还算干净整齐。月盈进了里间,素云忙着开窗透气,整理床铺,又向伙计要了热水。,忽听楼下天井里传来一阵略显激烈的争执声,夹杂着本地方言和官话,听不真切,但似乎人还不少。月盈本不欲理会,但那声音越来越高,隐约还听到了“偷盗”、“讹诈”、“外乡人”等字眼。“江伯,楼下何事喧哗?”月盈在窗边坐下,隔着竹帘往外看,只见天井里聚集了十几号人,有住客,也有几个短打扮的本地汉子,正围着一人推推搡搡。,竟像是白日里在码头见过的那个青衫书生沈墨轩。他正竭力辩解着什么,面红耳赤,而他对面一个矮胖的商人模样的男子,正扯着他的衣袖不依不饶,旁边几个本地汉子也虎视眈眈。“回小姐,听着像是前院一位客商,说是在楼下用饭时丢了钱袋,疑心是……是白日里与那位林公子一起的沈公子捡了去。”江福在门外低声回禀,语气带着不确定,“看情形,那客商有些来头,带着护卫,还叫来了几个本地的帮闲。”
月盈微微蹙眉。她虽性子淡,不喜是非,但白日码头沈墨轩救人时那份热心肠,她是看见的。这样的人,会顺手牵羊偷人钱袋?直觉有些蹊跷。
正思忖间,楼下局面似乎更僵了。那客商声音尖利:“……分明是你撞了我之后,我钱袋便不见了!里头可有五十两银票并散碎银子!看你一副穷酸书生模样,定是你见财起意!搜身!必须搜身!”
沈墨轩又气又急:“学生读圣贤书,岂会行此鸡鸣狗盗之事!阁下勿要血口喷人!学生可以对天发誓,绝未见过你的钱袋!”
“发誓顶个屁用!要么交出钱袋,要么搜身,不然今日休想离开!” 客商身旁一个满脸横肉的护卫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抓沈墨轩衣领。
“且慢。” 一个清朗沉稳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嘈杂。人群分开,林苏然不知何时也到了天井,他步履从容地走到沈墨轩身边,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客商和几个帮闲,“这位掌柜的,你说我这位兄弟偷了你的钱袋,可有凭证?是有人亲眼看见,还是钱袋上有什么特殊标记,只有他碰得?”
客商见林苏然气度不凡,心下先怯了三分,但仍是强撑着道:“凭证?他撞了我之后钱袋就没了,不是他是谁?这还要什么凭证!你们是一伙的吧?看你人模狗样,说不定也是同谋!”
林苏然不气不恼,反而淡淡一笑:“哦?你说他撞了你?何时?何地?撞了你哪边?你钱袋原本放在何处?是揣在怀里,还是系在腰间?撞了之后,你是立刻发现钱袋不见,还是过了片刻才察觉?”
他一连串问题问出来,条理清晰,那客商被他问得有些发懵,支吾道:“就、就在楼梯口!他急匆匆下楼,撞了我肩膀!钱袋……钱袋我原本揣在内襟暗袋里!撞了一下就不见了!定是他手法快,偷了去!”
“内襟暗袋?”林苏然眉梢微挑,“既然是在内襟暗袋,隔着衣裳,撞一下肩膀,如何能偷走?除非是江湖上手法极高明的扒手。可我这位兄弟,”他指了指沈墨轩,“沈兄弟是青州人士,自幼读书,此番是第一次离家远游,进京游学。掌柜的可以打听打听,青州沈氏虽是耕读传家,家道中落,却也最重清誉。说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是江湖妙手,掌柜的,你自己信么?”
周围看热闹的客人中已有嗤笑声。那客商脸色涨红,犹自嘴硬:“那……那也许是他早有预谋,用了什么工具!或者,是你们二人配合!你方才不在,便是去藏匿赃物了!”
“我方才在房中温书,栈中小二可以作证。”林苏然语气转冷,“掌柜的无凭无据,仅凭猜测便诬人清白,还要强行搜身,未免欺人太甚。莫非这清河镇,是没有王法的地方?还是说,掌柜的觉得我们外乡人好欺,想讹诈一笔?”
最后一句,语气陡然凌厉,目光如电,直射那客商。客商被他看得心头一凛,那几个本地帮闲也被林苏然的气势所慑,一时不敢妄动。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月盈,隔着竹帘,目光落在了天井角落的芭蕉丛下。雨打芭蕉,叶片下似乎有什么东西露出一角,在灯笼光下反着微弱的光。她心中微动,对门外的江福低语了几句。
江福点头,悄然下楼,并未挤进人群,而是绕到天井另一侧,趁无人注意,快速从芭蕉叶下拾起一物,又悄无声息地退回楼内。
天井中,对峙还在继续。客商骑虎难下,脸色阵红阵白,那几个帮闲也蠢蠢欲动,眼看局面又要紧张。
“诸位,可否听在下一言?” 一个略显苍老但沉稳的声音响起。众人循声看去,只见客栈掌柜陪着一位身穿绸衫、留着山羊胡、管家模样的老者从后面走了出来。老者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看衣着气度,不像寻常人家。
那客商见到老者,愣了一下,似乎认得,气势又矮了三分。
老者先对林苏然和沈墨轩拱了拱手,又对那客商道:“王管事,你这是做什么?无端扰了客栈清净,也坏了清河镇的名声。”
那被称作王管事的客商忙道:“周老,并非在下生事,实在是丢了钱财,心中着急……”
“你的钱财?” 周老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正是江福方才拾起、悄悄交给客栈掌柜、掌柜又转交给周老的一个靛蓝色锦缎钱袋,“方才客栈伙计打扫天井,在芭蕉叶下捡到这个,你看看,可是你的?”
王管事一看那钱袋,眼睛都直了,一把抢过,打开一看,里面银票散银分文未少,顿时语塞。
周老冷冷道:“王管事,你自个儿不小心遗落了钱袋,却冤枉这位沈公子,还要强行搜身,是何道理?莫非你们隆昌行的规矩,便是如此对待读书人?”
王管事额头冒汗,隆昌行是清河镇最大的商行,而这周老,是镇上有名的乡绅,与官府也熟稔,绝非他能得罪的。他连忙对着沈墨轩和林苏然作揖:“是在下莽撞,冤枉了好人!给两位公子赔不是!还请公子大人大量,莫要与我这粗人一般见识!” 说着,又从钱袋里摸出一锭银子,便要塞给沈墨轩作为赔礼。
沈墨轩侧身避开,正色道:“银子不必。只望阁下日后行事,多些谨慎,莫要再轻易诬人清白。”
王管事讪讪收回银子,又对周老和客栈掌柜连连道歉,这才灰溜溜地带着人走了。一场风波,看似平息。
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沈墨轩对林苏然感激道:“多谢林兄仗义执言!”
林苏然摆手:“沈兄弟客气了,清者自清。倒是这位周老……” 他看向那山羊胡老者,拱手道,“多谢周老先生主持公道。”
周老捻须微笑:“老夫只是恰逢其会。两位公子气度不凡,遭此无妄之灾却能镇定自若,据理力争,令人佩服。尤其是这位林公子,方才一番问话,条理分明,直指要害,可见是心思缜密、通晓事理之人。不知两位公子高姓大名,欲往何处?”
林苏然和沈墨轩报了姓名来历。周老听到林苏然是进京赶考的举子,眼睛一亮,态度更热情几分:“原来是林举人,失敬失敬!老夫周文晏,平生最敬读书明理之人。如今天色已晚,雨势未歇,两位想必还未用晚饭?若不嫌弃,老夫在隔壁酒楼略备薄酒,一来为两位压惊,二来也是缘分,不知可否赏光?”
林苏然与沈墨轩对视一眼,见这周老言辞恳切,气度雍容,不像奸恶之辈,且方才确实承了对方解围之情,便拱手应下:“周老盛情,却之不恭。只是我二人还需回房稍作整理。”
“好说,好说。老夫在酒楼‘清风阁’恭候。” 周老笑着拱手告别。
一场风波就此了结。林苏然和沈墨轩转身欲回房,沈墨轩不经意抬头,瞥见二楼东头窗边,似乎有一道纤细的身影,隔着竹帘,静立片刻,随即悄然隐去。他并未看清面目,只记得那身影极为安静,帷帽的轻纱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是白日码头柳树下那位小姐?她……方才也在看?
沈墨轩心中掠过一丝疑惑,但并未深究。林苏然已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墨轩,回去换身干爽衣裳。这位周老,倒有点意思。”
两人说着,各自回房。楼上,月盈已从窗边退开,摘下了帷帽。素云小声道:“小姐,方才真是好险。那位沈公子看着文弱,差点被欺负了去。多亏了林公子和周老先生。”
月盈“嗯”了一声,在桌边坐下。她方才让江福去拾那钱袋,本是见那王管事言辞闪烁、神色有异,又见芭蕉叶下似有异物,才出言一试,没想到歪打正着。只是,那钱袋掉落的位置似乎太过巧合了些。是那王管事自己不慎掉落在那里,还是有人故意为之,想挑起事端,却又被周老的出现打断?
她想起那周老出现时的时机,恰到好处。又想起林苏然面对责难时的从容应对,条分缕析。还有那沈墨轩,虽有些书生意气的着急,却始终坚守气节。
这小小的清河镇,风雨交加的夜晚,似乎并不平静。
“素云,让江伯去打听一下,这位周文晏周老先生,是何许人也。还有那个隆昌行王管事。” 月盈轻声吩咐。外祖母说过,多看,多听,少言。如今人在旅途,多知道些,总无坏处。
“是,小姐。” 素云应下,转身出去寻江福。
月盈推开窗,夜风带着湿冷的雨气卷入。楼下天井已空无一人,只有芭蕉叶仍在噼啪作响。那两位萍水相逢的公子,此刻想必正与那位周老把酒言欢吧。
她收回目光,关上窗。外面风雨如晦,客栈灯火在雨中晕开一团暖黄。这北上的路途,似乎比预想中,要多些意料之外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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