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53小说!手机版

53小说 > 其它小说 > 《寅梦录》

《寅梦录》

天羽清魂 著

其它小说连载

书名:《《寅梦录》》本书主角有山君陈续作品情感生剧情紧出自作者“天羽清魂”之本书精彩章节:小说《《寅梦录》》的主要角色是陈续之,山这是一本男生生活,民间奇闻,救赎,现代小由新晋作家“天羽清魂”倾力打故事情节扣人心本站无广欢迎阅读!本书共计327371章更新日期为2026-02-06 13:07:18。该作品目前在本完小说详情介绍:《寅梦录》

主角:山君,陈续之   更新:2026-02-06 15:05:02

继续看书
分享到:

扫描二维码手机上阅读

前言当陈续之第三次梦到虎时,巷口早点铺的第一缕蒸汽如轻纱般缓缓升起。

寅时的雾像个调皮的孩子,从窗缝中钻进来,

在书桌上凝结成爪印状的露水——和他童年在外公砚台边见到的毫无二致。手机屏突然亮起,

老家群里发来消息:“后山的杏花绽放了,昨夜的雾中出现了虎形。

”配图是宗祠前的青石阶,雾痕宛如一头侧卧的巨虎,紫白色的,

翅翼处正好飘着被风吹落的杏花瓣。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外公的话:“寅梦啊,

是祖先担心子孙忘记回家的路,特意养在山雾里的路标。”高铁在晨雾中疾驰,

陈续之靠在车窗上小憩。恍惚间,他又看到那虎站立在轨道前方,这回它没有展翅,

只是低头嗅了嗅枕木旁的野花。醒来后,

他看到手机自动拍下的窗外景象:霞光中竟真的有一道虎形云,而云下有座小小的祠堂,

飞檐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醒目。这时,乘务员恰好报站:“寅州站到了。

”第一章·雾起寅时寅时的雾是有重量的。陈续之推开老宅木门时,最先感知到的不是潮湿,

而是那种压在心口的、绵密的沉。雾从后山沿着青石阶一级一级漫下来,

像谁把整条银河揉碎了,匀匀地洒在人间。他记得外公说过:“寅时的雾,

三斤七两重——刚好是一个婴儿第一次睁眼时,睫毛上那滴露水的重量。”“回来了?

”父亲的声音从雾深处传来,随即是一盏风灯的光,昏黄的,

在浓雾里晕开一圈毛茸茸的暖意。陈续之这才看清父亲站在杏树下,

手里提着那盏他儿时就有的老马灯,玻璃罩上还贴着褪了色的虎形剪纸。“爸,

您怎么起这么早?”“寅时要守雾。”父亲走过来,灯影在他脸上晃了晃,

“你爷爷在世时立的规矩——陈家男人,寅时得醒着。”陈续之这才注意到,

院子里不止父亲一人。叔叔在西厢屋檐下,正用软布擦拭着什么。走近了看,

是一排挂在檐角的铜铃,统共七十二枚,铃舌在雾里泛着杏木特有的淡黄光泽。

每枚铃舌都雕成虎牙形状,细细的纹路里渗着年岁的包浆。“听见什么没有?

”叔叔头也不回地问。陈续之凝神细听。雾中有极轻的脆响,不是铃铛该有的叮当声,

倒像是——像是牙齿轻轻叩击玉石的声响。一下,两下,间隔恰好是心跳的节拍。

“这是‘叩梦铃’。”叔叔的手指拂过最旧的那枚,铃舌上刻着“丙寅”二字,

“咱家人做的梦,铃都记得。”正说着,东厢的门“吱呀”开了。姑姑捧着一只笸箩走出来,

里面是紫白两色的丝线,在雾灯下泛着幽微的光。她也不说话,只坐在廊檐下的竹椅上,

开始绣一方手帕。针尖起落间,陈续之看清了图案:一头侧卧的虎,身形已具,

却独独空着眼眶。“姑姑,虎不点睛?”“寅梦未醒,点了要跑。”姑姑穿针引线,

声音轻得像雾本身,“你爷爷那辈传下的规矩——梦里的东西,绣到九分就好,

留一分让雾养着。”陈续之忽然想起什么,从背包里取出那个包裹。

杏花茶的香气最先漫出来,接着是三枚压胜钱,在灯下泛着青灰的光泽。最后是那张残页,

纸质脆黄,祖父的小楷工工整整:“寅时三刻,万籁俱寂。山君巡梦,借雾成形。

陈家子孙当醒,非为守夜,乃为观心。所见之虎,非凶非吉,

实乃三代心念所结……”父亲接过残页,手指在“心念所结”四字上停留良久。

风灯的火苗忽然跳了一下,雾在这一刻变得浓稠起来——浓得能看见纹理,丝丝缕缕,

竟真如虎毛般在空气中游走。“你梦见的虎,”父亲开口,“是什么颜色?”“白底,

带紫纹,有翅膀。”院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叔叔停了擦拭的手,姑姑的针悬在半空。

只有那些铃还在响,叩梦的节奏快了些许,像有什么在雾深处应答。

“紫白色……”父亲喃喃,“上一次出现,是你太爷爷走的那年。

”他转身走向堂屋:“来吧,寅时茶该煮好了。”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

一只陶泥小炉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炉上煨着的不是茶壶,而是只敞口的瓦罐,

罐里浮沉着杏花瓣、老陈皮,还有几片陈续之不认得的干叶,形状像缩小的虎耳。

祖母坐在主位,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她没看进来的儿孙,只专注地盯着瓦罐里翻腾的水花。

等水滚到第三遍,她才用竹舀子盛出四盏,推给桌边四人。“趁雾最浓时喝。”祖母说,

“寅时的雾能入药,也能入梦。”茶汤是琥珀色的,入口却有一股清冽的山泉气。

陈续之咽下第一口,左肩突然微微一烫——那个从记事起就有的虎爪胎记,

此刻竟像被温水浸过般舒展开来。“感觉到了?”祖母抬眼看他,

“那是你爷爷留给你的‘寅印’。陈家每个男丁都有,形状不一,

但都在左肩——因为心脏在左,梦也从左边入。”“奶奶,”陈续之忍不住问,

“我们家……到底和虎有什么关系?”风从门缝挤进来,带着雾的湿意。

堂屋北墙上那幅年画被吹得窸窣作响——画上是传统的“镇宅神虎”,但细看会发现,

这虎的姿态并非寻常的下山猛虎,而是侧卧假寐,翅翼半收,尾巴绕成一个圆满的环。

“不是虎,”祖母纠正道,“是‘寅’。”她起身走向祠堂方向,示意陈续之跟上。

穿过一条雾气弥漫的回廊,推开两扇沉沉的柏木门,祠堂里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香火味,

而是陈年的纸张、干透的草药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月光晒过后青石的味道。

祠堂没有点灯,但并不暗。因为四面墙壁上,那些本该供奉祖先牌位的位置,

嵌着的是一幅幅泛黄的画卷。“这是《寅梦谱》。”父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家十三代人的梦境,都画在这里。”陈续之凑近最近的一幅。画纸已脆,

墨色却依然鲜活:一个着明式衣冠的男子站在山巅,身侧卧着一头牛犊大小的虎,虎身纯白,

无翼。题款小字:“崇祯壬午,寅月寅日,太祖父见山君于梦,赐米三斗济饥民。”下一幅,

虎的体型小了,只如犬大。画中人是清装打扮,正给虎的右前爪系红绳。题款:“光绪丁亥,

寅时大雾,祖父梦虎跛足,醒而修桥三座。”再往后,虎时大时小,形态各异。

唯有两个不变:一是虎皆白色,二是每幅画角都有个“寅”字印鉴,

印泥里掺着细碎的杏花瓣。直到最末一幅。那是祖父的手笔,墨迹尚新。画中虎巨若象,

背生双翼,翼脉间流淌着紫金色的光晕。

虎身前站着一个孩童——陈续之认出那是七岁的自己,正伸手触碰虎鼻。而奇异的是,

画卷本身在流动:雾状的墨迹在纸面缓缓游走,虎的眼睑偶尔轻颤,仿佛随时会睁开。

“这幅画,”父亲轻声说,“从你第一次梦见虎那天开始,每天都在变。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画卷上的雾忽然浓了些许。那些紫金色的光晕流转加速,

竟从纸面渗出,在空气中凝成细碎的光点,像夏夜的流萤,又像——像记忆的碎片。

陈续之伸手去接,一粒光点落在掌心。温暖。湿润。

然后他看见了:那是三十年前的某个寅时。祖父抱着襁褓中的他,站在这个祠堂里。

婴孩的左肩刚点过“寅印”,还泛着淡淡的朱砂色。祖父对着满墙画卷轻声说话,

声音穿过岁月传来:“……这孩子命里带‘寅’,往后梦会比别人重些。但重的不是灾厄,

是缘分——陈家守了十三代的雾,总该有个真正懂雾的人。”画面一转,是他七岁那年。

高烧三日不退,梦里一直喊“虎来了”。祖父连夜上山,黎明时带回一捧沾着晨露的杏花,

捣碎了敷在他额头上。烧退后,祖父摸着他的头说:“别怕,那是咱家的山君来看你了。

虎来不是要吃人,是来问路——问你的心,往后想往哪儿走。”又一粒光点。十四岁,

叛逆期。和父亲大吵后跑到后山,在杏树林里睡着了。梦里那只虎第一次出现,

站在不远处的雾里看他,眼神像失望又像怜悯。醒来时身上盖着祖父的旧外套,

兜里塞着一张字条:“虎看人,看的是本心。你心里有火,它眼里就有火。回去,

和你爸好好说话。”最后一粒光点最大,最亮。是祖父临终前。老人已说不出话,

只用力抓住他的手,在掌心一遍遍画“寅”字。最后那笔画得极慢,

指尖的温度一点点凉下去,却在最后一撇时突然回光返照般,

在他耳边吐出两个字:“续……梦……”光点消散。陈续之发现自己仍站在祠堂里,

掌心却湿了——不是汗,是雾凝成的水珠,在掌纹间汇成一个完整的“寅”字。

“你爷爷留了话给你。”祖母的声音响起。她不知何时进了祠堂,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木匣。

匣子打开,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三样东西:一管狼毫笔,笔杆是后山老杏木所制,

刻着层层叠叠的虎纹。一方古砚,砚池形状恰如卧虎,池底天然生成紫白二色石纹。

还有一卷空白的宣纸,纸面在无风的祠堂里自己微微起伏,像在呼吸。

“《寅梦谱》第十四卷,”父亲郑重地将三样东西交到他手中,“该你画了。”窗外,

雾正浓到极致。那些游走的雾气此刻在祠堂天井里盘旋、凝聚,

渐渐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巨大的身形,收拢的双翼,

还有那双在雾深处缓缓睁开的、琥珀色的眼睛。叩梦铃齐声响起。

七十二枚虎牙铃舌同时叩击铜壁,声音清越如磬,在雾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陈续之握紧杏木笔,感觉左肩的寅印烫得像要烧起来。但他心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走了很长的路,终于回到家门口。“寅时三刻。

”祖母望向窗外,“山君巡梦的时间到了。”雾中的轮廓又清晰了一分。陈续之深吸一口气,

铺开宣纸。笔尖蘸饱了墨,却悬在半空。画什么呢?

他忽然想起梦中那虎的眼神——不是猛兽的凶光,而是一种近乎慈悲的凝视,像在等待,

又像在告别。笔落。第一画,不是虎头,不是虎身。而是一枝杏花。从宣纸左下角斜斜伸出,

花瓣上还带着雾气的、湿漉漉的杏花。说也奇怪,这一笔画完,窗外浓雾忽然散开些许。

月光漏下来一道,正好照在祠堂中央。而雾中的那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像是在笑。

第二章·杏雨问虎杏花是在寅时开始落的。不是一朵一朵,而是一整片一整片,

像谁在天上轻轻抖开了云锦的接缝。陈续之站在祠堂天井里,看着那些淡粉的花瓣穿过浓雾,

落在青石板上时竟然不发出声音——它们只是静静地躺着,很快被雾濡湿,

边缘泛起半透明的质感,像是用最薄的宣纸剪出来的。“这是‘梦雨’。

”姑姑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手里还捧着那个笸箩。她弯腰拾起一片花瓣,对着风灯照了照。

灯光透过花瓣,映出里面细密的脉络,竟然隐隐组成了虎纹的形状。“陈家老宅的杏树,

开的花和别人家不一样。”姑姑将花瓣放进陈续之掌心,“你仔细看,

每片花瓣都藏着半幅梦。”陈续之凝神细观。果然,那些看似随机的脉络,

在某个角度下会拼凑成模糊的画面:有孩童追逐蝴蝶的残影,有妇人灯下缝衣的侧影,

还有——还有他自己七岁那年,在后山摔破了膝盖,祖父背他下山时晃动的背影。

“这树……记得所有事?”“不是记得,是收藏。”父亲的声音从回廊传来,他提着风灯,

灯影在雾里拖出一条暖黄色的光带,“陈家每个人做过的梦,杏树都收了一片在花里。

等花落了,梦就沉进土里,变成树的年轮。”父亲走到那株最老的杏树下,

伸手抚摸着皴裂的树皮。树根处堆着厚厚的落花,在雾夜里泛着幽微的光,

像一条环绕着树的、会呼吸的银河。“续之,”父亲转身看他,眼神里有他从未见过的郑重,

“你准备好‘问虎’了吗?”“问虎?”“就是你梦里那头山君。”叔叔也出现了,

手里托着那套《寅梦谱》的画具,“陈家子孙第一次主动入梦,叫‘问虎’。

得问三个问题——问题不能关于自己,只能关于别人。山君答了,你才算真正接了传承。

”陈续之握紧掌心的杏花瓣。花瓣还是温的,像刚从谁梦里摘下来。“我问。

”仪式在祠堂中央举行。没有香烛,没有祭品,只有七十二枚叩梦铃被请下来,

在青砖地上摆成一个巨大的“寅”字。每枚铃下都垫着一片杏花瓣,花瓣的尖端指向圆心。

陈续之盘膝坐在圆心处,面前铺着祖父留下的空白画卷。

狼毫笔、虎形砚、紫白丝线笸箩、三枚压胜钱——这些物件被摆成四象方位,正中的空缺处,

祖母放了一只陶碗。碗里盛的既不是水也不是酒,而是刚从瓦罐里舀出的寅时茶。

茶面浮着三片完整的杏花,花瓣边缘的紫纹在茶汤里缓缓舒展,像在呼吸。“闭眼。

”祖母的声音苍老而平稳,“但不要睡。你要在醒着的时候入梦,

这叫‘醒梦’——陈家守雾人必须会的本事。”陈续之依言闭目。黑暗降临的瞬间,

周遭的声音反而清晰起来:叩梦铃开始自己颤动,虎牙铃舌叩击铜壁的脆响此起彼伏,

渐渐汇成某种古老的韵律。不是乐曲,更像心跳——七十二颗心在同时搏动。

雾从门窗缝隙渗进来,他能感觉到那些湿凉的丝缕拂过脸颊。雾里有杏花的甜香,

有陈年草药的苦息,还有一种……一种类似皮毛在月光下曝晒过的暖燥气味。

左肩的寅印开始发烫。不是灼痛,是那种冬日里喝下热汤后,

暖意从胃里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的烫。烫意沿着脊椎向上,抵达后颈时,

他听见了第一个声音——不是人声。是风穿过虎耳绒毛的簌簌声。“问。

”那声音直接在颅骨里响起,低沉、浑厚,带着山岩回响般的共鸣。

陈续之甚至能“闻”到这声音的气味:雨后青苔、晒干的松针、还有新翻开泥土的腥甜。

他深吸一口气,问出第一个问题:“我父亲最深的遗憾是什么?”话音落下的刹那,

周遭的叩梦铃突然齐声静止。死寂。然后是最旧的那枚“丙寅”铃,铃舌自动抬起,

轻轻一叩——“叮。”陈续之眼前的黑暗破了。他看见年轻的父亲,约莫二十出头,

站在一条陌生的河边。水很急,河对岸有个穿碎花衬衫的姑娘在招手,喊的话被水声冲碎了,

只听见“大学……通知书……”几个字。父亲挽起裤腿要涉水,刚踩进水里,

身后传来祖父的喊声:“回来!你妈发病了!”转身,犹豫,再看对岸。

姑娘的招手变成了挥手——是告别的手势。父亲最终退了回来。他蹲在河边,

手伸进水里很久很久,久到指腹都泡皱了。起身时,他从怀里掏出个什么,扔进了河里。

那东西在急流里一闪就没了,但陈续之看清了:是一枚校徽。画面一转,是多年后的厨房。

父亲在给祖父熬药,药罐咕嘟咕嘟冒着苦气。母亲走进来,

轻声说:“当年那个姑娘……前阵子听说,她后来当了老师,教出好多大学生。

”父亲搅药的手顿了顿,没说话。只是等药熬好倒进碗里时,他对着黑黢黢的药汤,

极轻地说了句:“要是当年过了河……”话没说完,药气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场景再变。

是陈续之高考放榜那天,他举着录取通知书冲进家门,父亲一把抱住他,抱得那么用力,

肩膀都在抖。夜里陈续之起来喝水,看见父亲一个人坐在客厅,

就着月光一遍遍看那份通知书的复印件。看了很久,最后折好,放进贴身的内袋。

画面淡去前,陈续之听见父亲在黑暗里自言自语:“河不用过了……我儿子替我过了。

”“叮。”第二枚铃响了,“戊寅”铃。陈续之还在那个余韵里没回过神,

第二个画面就接了上来:是姑姑。年轻时的姑姑,辫子又粗又黑,眼睛亮得像含了星子。

她背着小包袱,深夜溜出家门,跑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树下等着个清瘦的青年,

两人手拉手就要往镇上的方向跑。跑了没几步,姑姑突然停下。

她回头看向陈家大宅的方向——不是看房子,是看西厢那扇窗。窗里亮着灯,

灯下是太奶奶佝偻着绣花的剪影。太奶奶有眼疾,绣几针就得把脸贴到布面上,

鼻尖几乎碰到针尖。姑姑的手松开了。她对青年说了句什么,青年愣住,然后慢慢蹲下,

抱住头。姑姑转身往回走,一步比一步慢,走到家门口时,她没进去,就坐在门槛上,

抱着膝盖看了一夜的星。天快亮时,她从小包袱里取出个东西,埋在了老槐树下。

陈续之想看清是什么,画面却一转,转到了现在——姑姑坐在廊下绣虎,绣到眼眶处,

针悬了很久。最后她没绣眼睛,而是用紫线,在虎眼眶里绣了一颗极小的星。

只有针尖那么大,不凑近根本看不见的星。陈续之的呼吸有点急。他还没准备好,

第三枚铃就响了——“庚寅”铃。这次是叔叔。场景是叔叔的婚礼。

喜庆的鞭炮炸得满院红纸屑,叔叔穿着不合身的新西装,笑容有点僵。敬酒敬到某一桌时,

他看见桌边坐着个陌生姑娘,姑娘膝上摊着本素描本,本子上画着后山的杏树林,画得极好。

叔叔的脚步停了停。新娘扯他的袖子,他才回过神,继续敬酒。但整个宴席,

他的眼睛总忍不住往那本素描本上瞟。夜深了,客散了。叔叔没进新房,而是独自走到后院,

坐在那株老杏树下。月光很亮,他从怀里掏出个小铁盒——陈续之认出,

那是叔叔一直锁在抽屉里的盒子。打开,里面不是金银,是一叠发黄的画纸。

每张纸上都画着不同的风景:雨中的山径、雾里的祠堂、结了冰的河……画技稚嫩,

但笔笔认真。叔叔一张张翻看,翻到最后一张时,手指在上面摩挲了很久。

那是一幅未完成的画:空白处写着一行小字——“想考美院,想画遍全天下的山。

”他把画纸按在心口,仰头看树冠。杏花还没开,只有光秃秃的枝桠分割着月亮。很久很久,

他对着月亮轻声说:“对不起啊……没能带你去。”不知在对谁说。三枚铃歇了。

陈续之睁开眼,发现自己满脸是泪。不是悲伤的泪,

而是一种胀满了胸口的、酸楚的温暖——像一口气喝下三碗滚烫的姜茶,汗和泪一起逼出来。

祠堂里静极了。风灯的火苗不再跳动,而是笔直地向上,像凝固的琥珀。雾浓得化不开,

那些游走的白絮此刻在“寅”字阵外缓缓盘旋,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旋涡中心,

有什么在渐渐凝聚——先是轮廓,巨大的、优雅的轮廓;然后是细节:收拢的翼骨,

流畅的脊线,还有那条微微摆动的、末端带一簇紫毛的长尾。山君没有完全显形,

只是一个半透明的影子,在雾里时隐时现。但那双眼睛是实的。琥珀色的,

瞳孔在昏暗中缩成两条竖线,此刻正静静地注视着陈续之。“第二个问题。

”陈续之抹了把脸,声音有点哑,“陈家守雾,到底在守什么?”问题出口的刹那,

七十二枚叩梦铃同时暴响!不是清脆的“叮”,而是沉厚的、共鸣的“嗡——”,

像整座山在回应。陈续之感到脚下的青砖在震动。不,不是砖,是整个祠堂的地基在震动。

那些埋在土里的东西醒了——他“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用寅印烫着的左肩。

烫意化作无数丝线,扎进泥土,向下,再向下,穿过根须层、砂石层,

抵达一个他从不知道的所在。那是祠堂正下方的一个天然洞窟。没有光,

但洞壁自身在微微发光——是那种长年浸在月光里的青石才会有的、幽冷的乳白色光晕。

而洞窟里,密密麻麻,全是——骨殖。不是人的骨头。

:鹿的角、鸟的喙、狐狸的颅骨、蛇的整副脊椎……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每一块骨头上,

都用极细的针刻着图案。陈续之的“视线”贴近其中一块鹿角。刻的是一幅微雕:月夜,

小鹿在溪边饮水,水中倒影不是鹿,是一个梳双髻的小姑娘在梳头。又一块鸟喙骨。

刻着暴雨天,雏鸟在巢中张着嘴,喂食的母鸟翅膀湿透,眼里有近乎人类的焦急。

狐狸颅骨上刻得最精细:雪地,老狐将最后半只田鼠推给幼崽,自己舔雪充饥。每一块骨头,

都是一个未竟的梦。“这是……”陈续之喃喃。“是‘骨梦’。

”祖母的声音在他意识里响起,苍老而温柔,“山里的生灵,也有梦。有些梦太沉了,

它们带不走,就留在骨头上。咱陈家守的,就是这些没人要的梦。”画面一转,

陈续之看见祖父年轻时,背着竹篓在山里行走。他不是在打猎,而是在——捡骨头。

捡那些自然死亡动物的遗骸,小心地包好,带回来,洗净,在寅时的月光下一笔一笔刻下梦。

刻完了,就送进这个洞窟。“为什么要收着?”陈续之问。“因为梦是种子。

”这次是山君的声音,直接在洞窟里回荡,“落在土里能发芽,落在骨里能生根。

陈家守雾人,守的是这些梦发芽的时辰——等时候到了,它们会找到该去的地方。

”仿佛为了印证,陈续之看见洞窟深处,一块刻着“母鸟护雏”梦的鸟骨,

突然裂开一道细缝。缝里钻出一株嫩芽,两片初生的叶子形状像极了翅膀。

芽尖指向洞窟某个方向。陈续之顺着“看”过去,看见洞壁上有条极窄的缝隙,

缝隙外是现实世界——村里小学的后操场,一个瘦小的男孩正被同学推搡,委屈得眼圈发红。

那株嫩芽拼命朝缝隙生长。就在男孩眼泪要掉下来的刹那,芽尖终于触到缝隙,

轻轻一抖——抖落一点肉眼看不见的光尘。光尘穿过缝隙,落在男孩睫毛上。男孩愣了愣,

忽然抬起头。他看见一只从没见过的、羽毛斑斓的鸟落在操场栏杆上,对他歪了歪头,

然后振翅飞向天空。飞走时,有一片羽毛飘下来,刚好落在他掌心。男孩攥住羽毛,

破涕为笑。洞窟里,那株嫩芽完成了使命,迅速枯萎、化作尘埃。而那块鸟骨上的刻痕,

悄然淡去了一分。陈续之收回“视线”,发现自己跪在祠堂地上,双手撑着青砖,大口喘气。

刚才那番“神游”耗尽了力气,左肩的寅印烫得快要烙进骨头。但他心里是满的。

满得快要溢出来。雾中的山君影子清晰了些。现在能看见它微微低头的姿态,

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陈续之狼狈的模样,却没有评判,只有一种亘古的平静。“第三个问题。

”陈续之咬咬牙,撑起身子,“问虎只能问别人……那最后一个问题,我要问您。

”山君的尾巴轻轻一摆。雾旋涡的转速慢了。“问。”“您……”陈续之看着那双眼睛,

“您寂寞吗?”这个问题太简单,太直白,简单得不像该在庄严仪式里问出的问题。

但山君沉默了。长久的沉默。叩梦铃全部静止,连风灯的火苗都不再摇曳。整个祠堂,

整个老宅,甚至整片后山,都陷入一种凝滞的寂静。然后,山君缓缓地、缓缓地,

做出了一个陈续之永远忘不掉的动作——它低下头,用额心那块最柔软的白毛,

轻轻触了触陈续之面前的陶碗。碗里的寅时茶泛起涟漪。涟漪荡开,

茶面上浮着的三片杏花瓣,突然开始旋转。越转越快,最后化作三股小小的水旋,

从碗中升起,在空中交织、缠绕,凝成一幅流动的画面:是山君自己。但不是现在的山君,

是很多很多年前的它——体型还小,和一头牛犊差不多,卧在一片开满紫白色小花的山坡上。

它身旁坐着个人,穿着明朝的衣冠,正用一根树枝在泥土上画着什么。画的是另一头虎。

那人画完,笑着拍拍小山君的头,说了句什么。山君用脑袋蹭他的手,

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画面一变,还是那片山坡,人换了。清装打扮,

给山君受伤的前爪包扎。再变,民国长衫,和已长大的山君并肩看日出。再变,

建国后的中山装,山君已生出翅翼的雏形……一代代陈家人。一代代守雾人。

每个人都在山君的生命里留下一个瞬间:一个抚摸,一句叮嘱,一次并肩的沉默。

最后画面定格在祖父身上。老人已经很老了,背驼得像一张弓,

但他还是坚持每个月上一次山,就坐在山君身边,什么也不说,只是陪它看一会儿雾起雾散。

祖父临终前最后一次上山,是被人搀上去的。他实在走不动了,就坐在石头上,

山君主动伏低身子,把头枕在他膝上。老人枯瘦的手一下下捋着虎耳边的绒毛,

轻声说:“老伙计……我可能,没法再来陪你看雾了。”山君没动,

只是尾巴轻轻环住了老人的脚踝。“不过没关系。”祖父笑了,笑容在皱纹里漾开,

“我孙子……续之,那孩子心重,梦也重。他来了,你就不会孤单了。”画面到这里,

开始模糊。但在彻底消散前,陈续之看见山君抬起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深深地看了祖父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呢?不是兽类的懵懂,也不是神祇的漠然。

而是一种……一种跨越了物种与时光的懂得。像老友之间的告别,安静、坦然,

带着一丝不必言说的约定。三股水旋落回碗中。茶汤恢复了平静,

但那三片杏花瓣不见了——它们融化在了茶里,或者说,融化在了刚才那幅画面里。

陈续之端起陶碗,一饮而尽。茶还是温的,入喉却滚烫。烫意顺着食管一路烧下去,

在胃里炸开一团暖洋洋的火。那火烧着烧着,化作一股热流,逆流而上,冲进眼眶。他哭了。

无声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青砖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

山君的身影在雾中渐渐淡去。但在完全消失前,陈续之听见了它的回答——不是用声音,

是用一股拂过脸颊的、带着杏花甜香的风:“寂寞是雾,会散。”“你们在,雾里就有光。

”寅时将尽。东边的天空泛起蟹壳青,浓雾开始变薄、变轻,从棉絮状散成丝丝缕缕的纱。

叩梦铃被重新挂回檐下,晨风一吹,又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但这一次,

那声音轻快得像在哼歌。陈续之收拾画具时,发现那卷空白的宣纸上,

不知何时多了些痕迹——不是他画的,是雾在纸上凝成的水渍,自然晕染出的轮廓。

依稀能看出:一头侧卧的虎,身旁坐着个人,人在画什么,虎在静静看。画的右下角,

水渍汇成一个清晰的“寅”字。他把画卷好,收进匣子。转身要出祠堂时,

看见门槛外站着全家人:父亲、母亲、叔叔、婶婶、姑姑、祖母……都在晨光里看着他,

没人说话,但每个人眼里都有一种了然的温柔。“问完了?”父亲问。“问完了。”“懂了?

”陈续之想了想,点头:“懂了一点。”“一点就够了。”祖母拄着拐杖走过来,

摸摸他的头,像小时候那样,“雾要守一辈子,梦要问一辈子。急什么。

”他们一起走出祠堂。晨光正好漫过后山的山脊,给那些层层叠叠的杏树林镶上金边。

昨夜的落花还在地上铺着,被晨光一照,泛出珍珠般的光泽。陈续之忽然想起什么,

扭头看向西厢屋檐。七十二枚叩梦铃在晨风里轻轻摇晃,铃舌叩击铜壁,叮叮当当,

像在唱一首没有歌词、但所有人都懂的歌。而在最旧的那枚“丙寅”铃下,

不知何时多了一片杏花瓣。花瓣是崭新的,刚从枝头落下,边缘的露水还没干。对着晨光看,

能看见脉络里藏着的画面:是一个年轻人坐在祠堂里,对着一团雾,问出了三个问题。

而雾的深处,有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安静地微笑。

第三章·骨林寻踪寅时三刻的雾是最有灵性的。这是陈续之背着祖父留下的竹篓,

踏上后山小径时的第一感受。篓子是老物件了,篾条被岁月磨出温润的琥珀色,

边缘处还留着几道浅浅的牙印——是山君幼年时磨牙留下的,祖母说。“进山别走现成的路。

”临行前,父亲把一盏用杏木雕成的风灯递给他,“看雾的流向。雾往哪儿流,

你就往哪儿走。那是山君在给你引路。”陈续之提灯细看。果然,山间的雾并非静止,

而是在缓慢地、有生命般流动。它们绕过嶙峋的怪石,拂过虬结的老藤,

最后汇向同一个方向:后山深处那片极少有人踏足的原始林。林子在晨光里泛着青黑色的光。

树木出奇的高,树冠在几十米高处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穹顶,只有偶尔几缕晨光能刺破叶隙,

在铺满腐叶的地面上投下金币般的光斑。但奇怪的是,林子里没有鸟叫。不是死寂,

而是一种……屏息般的安静。像是整片森林都在等待什么,连风穿过叶隙的声音都放轻了。

陈续之跟着雾流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的景象让他停住了脚步。树变了。不再是杂木,

而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杏林。

但这里的杏树和宅子周围的完全不同——树干是近乎骨质的灰白色,

树皮光滑得像打磨过的象牙,表面布满细密的、类似年轮却又不是年轮的纹路。

他走近其中一株,伸手触摸。触感微凉,但不是草木的凉,

而是类似玉石的那种、吸了体温后会慢慢回暖的凉。树干的纹路在指腹下异常清晰,

他顺着纹路描摹,渐渐辨认出那不是什么天然纹理,而是——刻痕。

极细的、密密麻麻的刻痕,有些深及木质,有些浅若游丝。凑近了看,

些刻痕组成一幅幅微缩的画面:月下饮泉的鹿、雪中觅食的狐、巢中待哺的雏鸟……每一幅,

都和祠堂地下洞窟里那些骨头上刻的一模一样。“这是……”陈续之喃喃。“是骨树。

”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陈续之猛地回头,看见雾中站着一个身影——不是人,也不是兽,

而是一团半透明的、泛着珍珠光泽的存在。轮廓依稀能辨出是头鹿,

但鹿角的位置开满了紫白色的小花。“你是……”“我是‘未竟之梦’。”那声音空灵,

像风铃在很远的地方响,“更准确地说,是这具身体生前最后一个梦的残影。

”陈续之的左肩寅印开始发烫。这一次的烫意不同以往,不是向体内烧,

而是向外扩散——像蛛网般延伸出无数看不见的丝线,触碰到周遭的骨树。每触到一株,

“孩子……我的孩子还没学会飞翔……”“那丛浆果就在前面……再走几步……”全是低语。

温柔的、执着的、不肯散去的低语。“这些树……”陈续之看向雾中的鹿影,

“都是动物的骨头长成的?”“是骨中的梦长成的。”鹿影走近了些,

陈续之看清了它眼中闪烁的光——不是眼球的反光,而是两团小小的、跳动的火苗,

“你陈家祖先收集的那些骨头,每块都埋在这里。梦在土里发了芽,就长成树。树长高了,

梦就能看得更远,找它该去的地方。”“该去的地方?”鹿影没回答,只是抬起头,

望向树林深处。陈续之顺着它的目光看去,看见雾流在那里形成一个明显的旋涡,

旋涡中心隐约透出某种暖黄色的光。“山君在等你。”鹿影说完,身影开始消散,

化作无数光点融入雾中。最后消失前,它回头看了陈续之一眼,

声音轻得像叹息:“替我谢谢陈老先生……他刻的那幅‘月下饮泉’,我看见了。

画得……很像。”旋涡中心是一片林间空地。没有树,

只有一片平坦的、铺满白色细沙的地面。沙地中央,山君侧卧在那里,琥珀色的眼睛半阖着,

像是在假寐。它的体型比陈续之在梦里见到的要小一些,

但那种无声的威严感更甚——不是压迫,而是像整座山浓缩成了这个姿态。

陈续之在空地边缘停下,不知该不该上前。山君的尾巴轻轻一摆。不是驱赶,更像是邀请。

陈续之深吸一口气,走到离它三米左右的地方,盘膝坐下。竹篓放在身侧,

杏木风灯的光映着山君白色的皮毛,泛起一层柔和的暖晕。他们就这样沉默地对坐了许久。

久到晨光又往上爬了一寸,透过林隙在沙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久到陈续之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山君缓慢悠长的呼吸声渐渐同步。

“你爷爷第一次来这里时,”山君忽然开口,声音直接在陈续之脑海里响起,

“吓得腿都软了,坐了半天没敢动。”陈续之想象不出祖父害怕的样子。在他记忆里,

祖父永远是那个背挺得笔直、说话不疾不徐的老人。“后来呢?”“后来他哭了。

”山君的尾巴又摆了一下,像在拂去什么回忆的尘埃,“他说,他从来不知道,

这世上有这么多没做完的梦。”陈续之环顾四周的骨林。成千上万的灰白色树干在雾里静立,

每一株都是一个未竟之愿,一个戛然而止的故事。“这些梦……最后都会找到归宿吗?

”“会,也不会。”山君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陈续之的脸,

“有些梦等到了该去的人,就跟着走了。有些梦等得太久,忘了自己在等什么,就化成了雾,

成了这山的一部分。”它缓缓起身,动作流畅得像水银流动。陈续之这才看清,

山君的四肢和躯干上,散布着许多极淡的紫金色纹路——不是皮毛的色斑,

而是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光。“跟我来。”山君转身向林子更深处走去,

“给你看几个……等到了的梦。”他们穿过一片尤其密集的骨林。这里的树干更粗,

刻痕更繁复,有些甚至能看到细微的色彩残留——是当初刻梦时掺了花汁或矿物颜料的痕迹。

在一株特别粗壮的骨树前,山君停下。这棵树的树皮是罕见的淡金色,

刻痕组成一幅复杂的画面:暴雨夜,一只母猫叼着幼崽,试图攀上一堵高墙。

墙上头有温暖的灯光,窗内人影晃动。“这是二十年前的梦。”山君用鼻尖轻触树干,

“做梦的是一只流浪猫,被人打断后腿遗弃在巷子里。它死的时候,

最放不下的是刚出生三天的小猫。”树干的刻痕突然亮了一下。

陈续之看见画面流动起来:母猫一次一次尝试攀爬,又一次一次滑落。最后一次,

它用尽力气把幼崽推上墙头,自己却再也没能站起来。“这个梦等到了吗?”“等到了。

”山君看向树林某个方向,“三年前,有个小女孩搬来镇上。她天生体弱,

总做噩梦梦见从高处坠落。有一天她偶然走进这片林子,在这棵树前睡着了。”山君顿了顿,

琥珀色的眼睛里泛起温柔的涟漪:“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小猫,被妈妈稳稳地托着,

送过了最高的墙。醒来后,她摸着树干说:‘我不怕高了’。”陈续之伸手触摸树干。

淡金色的树皮温暖而干燥,刻痕处有极其细微的震动,像心跳。

“那这个梦……”“跟她走了。”山君说,“树还在,但刻痕里的光没了。

梦找到了该托付的人,就不再是‘未竟’了。”他们继续走。又停在一株纤细的骨树前,

这棵树的刻痕是蓝色的,画着一群鱼逆流而上,领头的鱼眼睛特别大,眼里映着远方的瀑布。

“这是河鱼的梦。”山君的声音里有一丝笑意,“它一辈子都想跳过龙门瀑布,

看看上游的风景。但死的那年大旱,瀑布断流了。”“这个梦也等到了?

”“等到了一个画家。”山君说,“那画家得了绝症,来山里等死。

他在这棵树前坐了一整天,回去后画了幅画——画的就是鱼跃瀑布。画完第二天,

他安然走了。画现在挂在省美术馆,每年都有学画的孩子去看。”陈续之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转头看向身后那片望不到头的骨林,那些在雾中静默矗立的灰白色树干。每一个刻痕,

都是一个等待被认领的故事;每一缕在树梢缭绕的雾,都是一个未说出口的愿望。

“所以陈家守雾……”他轻声说,“守的不是雾,是这些梦被看见的机会?

”山君没有直接回答。它走到空地边缘,

那里有一株刚刚破土不久的骨树幼苗——只有手指那么高,树皮还是嫩绿色,

顶端的叶片形状像极了一对收拢的翅膀。“这是上个月新长的。”山君低头嗅了嗅幼苗,

“一只伯劳鸟,死前最后的梦是:‘想把巢里那根最柔软的羽毛,送给救过我的那个孩子。

’”“孩子?”“镇东头,有个自闭症男孩。”山君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每天坐在窗边看鸟,却从不说话。伯劳鸟在他窗外的树上筑巢,他每天偷偷撒一把小米。

”陈续之蹲下身,仔细看那株幼苗。嫩绿的树干上,刻痕还只是浅浅的印记,

但已经能看出轮廓:一只鸟衔着羽毛,飞向一扇亮着灯的窗。“它会等到吗?”他问。

山君抬头望向东方的天空。晨光已经完全漫过山脊,雾开始散去,

骨林在光线里显出一种圣洁的苍白。“梦只要被刻下来了,就一定会等。”它说,

“时间不是问题,十年,百年,千年……总会等到那个需要它的人。

”陈续之在骨林里待到日上三竿。他跟着山君看了十几株骨树,

听了十几个“等到”和“未等到”的故事。每个故事都简单得让人心碎,

又坚韧得让人动容——不过是一个生灵在生命尽头,最放不下的那一点念想。正午时分,

他们回到最初的空地。山君重新侧卧下来,显出几分倦意。陈续之这才注意到,

它身上的紫金色纹路比清晨时暗淡了些。“您累了?”“每带一个人看骨林,都要耗些力气。

”山君阖上眼,“但你爷爷说过,这是值得的。陈家子孙必须亲眼看见,

才知道自己在守什么。”陈续之从竹篓里取出水壶和干粮。水是寅时接的晨露,

祖母加了杏花和甘草煮过的。他倒了一些在掌心,递到山君面前。山君睁开一只眼,

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轻轻舔了舔他掌心的水。触感温热而粗糙,像最细的砂纸。

掌心传来一阵细微的麻痒,陈续之低头一看,发现刚才被舔过的地方,

皮肤上浮现出极淡的紫金色纹路——和山君身上的一模一样,只是淡得像水痕,

几秒钟后就消散了。“这是……”“契约的印记。”山君重新阖眼,“你喝了寅时茶,

问了虎,看了骨林。现在,你真正是陈家的守雾人了。”陈续之摩挲着掌心。

纹路虽然消散了,但那阵麻痒还留在皮肤深处,像种下了一粒会发芽的种子。

“我需要做什么?”“每月朔日,寅时三刻,来这里。”山君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像是要睡着了,“听骨树说话,记下新长的梦。如果有梦等到人了……就送它一程。

”“怎么送?”“用这个。”山君用尾巴尖指了指陈续之的竹篓。陈续之翻开篓底,

发现那里有个暗格。打开,

里面是一套微雕工具:细如发丝的刻刀、放大镜、还有一小盒掺了金粉的墨。墨是干的,

但凑近了闻,有杏花和松烟混合的香气。“刻刀修梦,金墨点睛。”山君说,“梦等到人了,

就用金墨在刻痕上点一笔——点在最亮的那处。点了,梦就自由了。

”陈续之拿起最小的那把刻刀。刀柄是杏木,刀身不知是什么金属,在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他试着在空中虚划一下,刀锋过处,竟然带起一缕极细的、发光的雾痕。“小心用。

”山君最后叮嘱,“刀刻的不是木头,是梦。手下重了,梦会疼。”说完这句话,

它彻底睡去了。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身上的紫金色纹路随着呼吸明灭,

像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陈续之收拾好东西,对着熟睡的山君深深鞠了一躬,

转身循着来路往回走。穿过骨林时,他走得很慢,很轻。手拂过一株株灰白色的树干,

能感觉到那些刻痕在指腹下微微发热,像是在诉说,又像是在倾听。走到林缘时,

他回头看了一眼。晨雾已经完全散了,正午的阳光慷慨地洒在骨林上。

成千上万的灰白色树干在光里静立,树梢缭绕着淡淡的光晕——不是雾,

是梦在呼吸时吐出的气息。而在空地中央,山君白色的身影在光里几乎透明,

只有那些紫金色的纹路还清晰可见,像用最细的笔在空气里写下的、无人能懂的古老文字。

陈续之忽然想起祖父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续之啊……这世上最重的不是山,

是梦。最长的不是河,是等。咱们陈家人,就是帮那些等得太久的梦……找条回家的路。

”他握紧竹篓的背带,继续下山。左肩的寅印还在微微发烫,但那烫意现在是暖的,

像怀里揣着个小小的太阳。每走一步,那暖意就扩散一分,流进四肢百骸,流进心跳的间隙。

走到山脚时,他看见父亲站在老宅门口,正仰头望着后山的方向。

晨光给他花白的头发镀了层金边,背影在青石板上拖得很长。听见脚步声,父亲回过头。

父子俩对视片刻,谁也没说话。但陈续之看见,

父亲眼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欣慰,不是骄傲,

而是一种……卸下重担后的、轻盈的释然。“看见了?”父亲问。“看见了。”“重不重?

”陈续之想了想,摇头:“不重。”父亲笑了。笑容在皱纹里慢慢漾开,

像石子投入深潭荡开的涟漪。他转身往院里走,走到门槛前时停住,没回头,

只是轻轻说了句:“那就好。”“你接住了。”当天夜里,

陈续之在祠堂铺开祖父留下的空白画卷。他没有画山君,也没有画骨林。他只是研了墨,

用最细的笔,在纸的右下角画了一片杏花瓣。花瓣上,用金墨点了一个极小的点。

点在脉络交汇处,点在梦开始的地方。画完吹干,他把画卷好,收进匣子。正要离开时,

听见檐下的叩梦铃齐声轻响。不是风吹的。是它们在笑。

第四章·源起明溪陈续之是被叩梦铃吵醒的。不是那种清脆的叮当声,

而是七十二枚铜铃同时发出的、沉厚如古钟的嗡鸣。声音穿透祠堂的墙壁,

在寅时的雾里荡开层层涟漪,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他翻身坐起,左肩的寅印烫得惊人。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强烈的牵引感——像有根无形的线,拴在他心口,正往某个方向拉扯。

“铃在指路。”祖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老人披着件旧棉袍,银发在晨雾里泛着微光。

她手里提着那盏杏木风灯,但灯没点,只是静静垂着。“指什么路?”陈续之匆匆披衣。

“来时的路。”祖母推开门,雾像活物般涌进来,在祠堂地面上铺开一层流动的乳白,

“山君要带你回去……回最开始的地方。”他们踏着雾走出祠堂时,整座老宅都在沉睡。

但陈续之能感觉到——不是看见,是感觉到——每扇窗后都有人在看。

父亲、叔叔、姑姑……所有陈家人都在寅时醒来,静静站在窗前,目送他们走向后山。

这一次没有走小径。雾在前方自动分开,露出一条笔直的通路。路面不是泥土,

而是凝结的月光,踩上去有微弱的弹性,像走在云端。两侧的骨林在雾中静默矗立,

但陈续之经过时,那些灰白色的树干竟齐齐转向他,树梢的叶片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低语。

像是在送行,又像是在期待什么。“到了。”祖母停下脚步。

他们站在后山深处的一片断崖前——陈续之从未来过这里。崖下是深不见底的雾气,翻涌着,

像煮沸的牛奶。而在崖边,山君早已等候多时。它今天的姿态不同以往。不是侧卧,

也不是伫立,而是四肢蜷伏,头颅低垂,前额正中的紫金色纹路发出夺目的光。

那光芒在雾中投射出一扇门的轮廓——一扇完全由光构成的门,

门楣上隐约可见古篆体的“寅”字。“进去吧。”祖母将风灯递给他,声音很轻,

“六百年前,你太祖父就是从这里进去的。”陈续之接过灯。杏木灯柄触手的瞬间,

那些浅淡的虎纹突然亮了起来,纹路里渗出温暖的、琥珀色的光。光顺着他的手臂蔓延,

很快包裹全身,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流动的光膜。山君抬起头,

琥珀色的眼睛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它转身,缓步走向那扇光门。身影触及光幕的刹那,

像石子投入水面,荡开一圈涟漪。涟漪扩散到陈续之脚下时,

他感到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再睁眼时,他不在山中了。空气里有雨后的腥甜。

陈续之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溪畔。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和摇曳的水草。

溪对岸是茂密的原始林,树木高大得吓人,树冠在几十米高处交织,几乎遮住了天空。

这不是他熟悉的后山。或者说,是六百年前的后山。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是自己的手,

但衣袖变成了粗麻布,手腕上戴着一串杏核磨成的念珠。腰间挂着个皮水囊,脚上是草鞋。

而最重要的,左肩的寅印不见了。不,不是不见。是还没出现。“这里是永乐七年。

”山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续之回头,看见它站在溪边一块巨石上,体型比现代小得多,

只比成年豹子稍大,翅膀也还没完全长成,只是肩胛骨处有两团鼓起的肉芽。

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和六百年后一模一样。“我太祖父……”“陈寅,字子初。

”山君跳下巨石,走到溪边饮水,“他今年二十三岁,是个落第书生。三天后会来这里,

遇见我。”陈续之环顾四周。溪水潺潺,鸟鸣声声,一切都原始而生机勃勃。但他能感觉到,

这宁静下潜藏着什么——一种紧绷的、不安的气息,像弓弦拉到极限时的微颤。

“你在等什么?”他问山君。“等第一场雾。”山君抬起头,望向溪水上游,

“等第一场寅时的、会说话的雾。”陈续之在溪畔等了三天。

他看不见也触碰不到这个时空的人,像个幽灵般游荡。但他能看见雾——每天寅时,

雾准时从上游漫下来,乳白色的,带着松针和腐叶的气息。雾里没有声音,没有光,

只是普通的、山间晨雾。第三天夜里,下雨了。不是细雨,是倾盆的暴雨。雷电撕开夜幕,

雨水砸在溪面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陈续之躲在一棵巨树下,看见对岸的林中,

有什么东西在移动。是一群人。穿着粗布衣裳的猎户,举着火把,在暴雨中艰难跋涉。

他们扛着一头猎物——不,不是一头,是很多头。

陈续之借着闪电看清了:鹿、獐、野猪、甚至还有一头幼熊。全都被捆绑着,有的还在抽搐,

眼睛在雨夜里泛着濒死的光。猎户们走到溪边,开始宰杀。不是为了吃肉。

他们剖开动物的胸膛,取出还在跳动的心脏,装进一个个陶罐里。血混着雨水流进溪水,

很快把整条溪染成淡淡的粉红色。陈续之想冲过去,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些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看着那些还在痉挛的肢体渐渐僵硬。

最后一只被杀的是一头白鹿。它很老了,鹿角分出十二个叉,在闪电下像一顶王冠。

猎户头领举起刀时,白鹿突然抬起头,望向陈续之藏身的方向——它看不见他,

但那双眼睛里的神情,陈续之读懂了。不是恐惧。是托付。刀落下。鹿角坠地,

在石头上撞出沉闷的声响。猎户们收拾好东西,很快消失在暴雨深处。只留下满地残骸,

和一条被血染红的溪。雨渐渐停了。寅时将至。雾是从上游开始出现的。但不是乳白色,

而是淡淡的粉红——被血染红的粉红。雾很浓,浓得像凝固的血液,缓缓漫过溪畔,

漫过那些残骸。然后,陈续之听见了声音。不是人声,也不是兽语。而是一种……低语。

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

今年的新芽……”“那丛浆果……就在前面……”“好疼……好疼……”是那些死去的动物。

它们的梦,混着血水,化成了雾。陈续之感到一阵窒息。不是因为气味,

而是因为那些声音里的绝望——那么重,那么深,像要把整条溪都坠入地底。就在此时,

上游传来了脚步声。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背着书箱,踉跄着走下溪岸。

他显然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站在血水中,脸色苍白如纸。是陈寅。陈续之的太祖父。

陈寅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碰了碰那头白鹿还未闭上的眼睛。手指触及眼睑的刹那,

他整个人猛地一震——他看见了。陈续之知道,因为他自己也看见了:就在那个瞬间,

所有残骸上方,都浮现出一个淡淡的光影。鹿的影子在溪边饮水,獐的影子在林中奔跑,

野猪的影子在泥地里打滚……全是它们生前最后一刻,最放不下的场景。而最多的,

是那头幼熊。它的光影只有巴掌大,蜷缩成一团,

一遍遍重复着一个动作:用爪子去够头顶的一小片阳光。够不到,就继续够,永无止境。

陈寅跪倒在血水里。他哭了。不是小声啜泣,是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哭得整个山谷都在回响。哭声混进雾里的低语,分不清哪个更悲怆。就在哭声最烈时,

山君出现了。它从雾中走出,走到陈寅面前,低头看着这个痛哭的书生。然后它伸出前爪,

轻轻按在陈寅肩上。爪触之处,皮肤上浮现出一个发光的印记。寅印。第一个寅印。

“你看见了。”山君的声音在陈续之耳边响起,不是对六百年前的陈寅,

而是对六百年后的他,“这就是开始。”陈寅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山君。他没有害怕,

反而伸出手,摸了摸山君额心的绒毛。“它们……疼吗?”他问,声音哑得厉害。“疼。

”山君回答,“但更疼的是,梦还没做完。”陈寅沉默了很久。他看看满地的残骸,

看看雾中那些不肯散去的光影,最后看向自己的手——手上还沾着鹿血,温热的,像泪。

“我能做什么?”他问。山君没有回答,只是用尾巴指了指溪畔的一块扁平青石。

陈寅走过去,看见石面上天然生着许多细密的纹路,

网友评论

发表评论

您的评论需要经过审核才能显示

小编推荐

最新小说

最新资讯

标签选书

吉ICP备2022009061号-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