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的财神呢？怎么来的是无赖！

雨是傍晚时分下起来的。起初只是细密的、带着点儿初秋寒意的雨丝，

从铅灰色的云层里漏下来，黏糊糊地贴在城市的玻璃幕墙上。然后风起来了，

卷着不知从哪个垃圾桶翻出来的塑料袋，猎猎地响，天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下去，

沉成一种浑浊的、饱含着水汽的暗蓝。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那光晕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洇开，红的、绿的、紫的，融成一片模糊而喧嚣的底色，

映着街道上匆匆掠过的车灯，像是打翻了一缸流动的、廉价的颜料。

林羽程就站在横跨这条喧嚣河流的人行天桥上。桥是有些年头了，铁质的栏杆漆皮剥落，

露出底下暗红的锈迹，摸上去一手粗糙的湿凉。他怀里抱着个不大的纸箱，纸箱有些沉，

边缘被雨水打湿了，泛起一种软塌塌的深褐色。

面是他从那个待了三年零七个月的格子间里清出来的全部家当：一个掉了漆的星巴克马克杯，

底部还有洗不掉的咖啡渍；几本边缘卷角的行业工具书；一个半旧不新的移动硬盘，

里面存着无数个加班夜晚修改的方案；还有一盆小小的、奄奄一息的绿萝，叶子黄了大半，

此刻正耷拉在纸箱边沿，承接着不断溅上来的雨滴。雨势越来越大，砸在桥面的铁板上，

噼啪作响，汇成一股股急促的水流，从排水孔哗啦啦地泻下去，落到底下川流的车顶上，

激起更细碎的白沫。风横着扫过来，穿透他身上那件单薄的、早已湿透的衬衫，

激起一层细密的疙瘩。他打了个寒颤，却没动，只是紧紧地抱住了怀里的纸箱。纸箱湿滑，

几乎要脱手。离开公司大楼时，前台那个新来的小姑娘躲闪的眼神，他还记得。

人力资源部那位永远妆容精致的经理，用那种混合着程式化歉意和微妙优越感的语调，

说着“公司结构调整”、“感谢你的付出”、“会有补偿”时，他喉咙发干，

一个字也挤不出来。补偿？呵，那笔微不足道的、甚至不够付清下季度房租的“遣散费”，

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裤兜那个同样湿漉漉的钱夹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大腿。

而这，仅仅是今天，或者说，这短短一个月里，压下来的无数块砖石中，

比较方正的一块而已。两周前，老家县城的医院打来电话，母亲眩晕症又犯了，这次更凶，

差点摔下楼梯。父亲苍老的声音隔着电话线，被电流声削磨得更加支离破碎：“……没事，

你妈就是老毛病，你别担心，工作要紧……”可他怎么能不担心？卡里那点可怜的余额，

刨去房租水电，连给母亲换一种好点的药都捉襟见肘。接着是苏晴。交往两年，

一度谈婚论嫁的苏晴。分手短信是在一个加班的深夜收到的，言简意赅，

甚至没有给他一个当面质问的机会。“羽程，我们可能不太合适。你很好，

但我看不到未来的稳定性。我累了。”稳定性。这个词此刻和着冰冷的雨水，灌进他的领口。

他想起自己曾多么意气风发地跟她勾勒蓝图，关于升职，关于攒钱付首付，

关于在这个庞大城市的一角，筑一个属于他们的小小巢穴。蓝图还在，

绘图的人却已经抽身离去，连橡皮擦的痕迹都没留下。然后就是今天上午，

房东太太那尖利的声音穿透不甚隔音的楼板：“小林啊，

下个季度的租金最迟这周五要交上了哦！现在行情涨得快，你不租，后面好多人排队等着呢！

”那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反复拉扯着他早已绷紧的神经。一切都在崩塌，

以一种缓慢而又不容置疑的速度。

工作、健康家人的、爱情、安身立命的方寸之地……他曾以为牢牢握在手里的东西，

原来都像这桥下的雨水，看着汹涌，却只能徒劳地抓握，最终从指缝里流得一干二净。

他忽然觉得有些滑稽，又有些麻木。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甚至懒得去擦。只是怔怔地望着桥下那片流动的光河，

那些载着不同故事、奔赴不同归处的铁盒子，它们喧闹，它们拥挤，但它们都与他无关。

这个世界运转得如此忙碌而漠然，他却被抛了出来，像一袋无关紧要的垃圾，

搁浅在这冰冷的、被雨浇透的铁桥上。孤独和一种近乎虚脱的无力感，像这越来越浓的夜色，

彻底包裹了他。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回那个即将不属于他的出租屋？

面对房东太太催租的纸条和母亲可能再次打来的、强作欢颜的电话？

他连挪动脚步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片由雨声、车声、还有内心深处空洞回响组成的嘈杂寂静里，

一个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不高，甚至有点儿被风雨削弱，但奇异地清晰，

仿佛就响在他耳根子后面。“兄弟，看你这面相，印堂发黑，天庭晦暗，流年不利，

五行缺金啊。”林羽程猛地一激灵，差点把手里的纸箱扔出去。他倏地转过头。

桥灯昏暗的光线下，站着一个男人。个子不高，身材微胖，

套着一身皱巴巴的、似乎不太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西装肩膀处被雨水浸出更深的水痕。

领带是某种令人一言难尽的艳紫色，松垮垮地扭在衬衫领口，衬衫领子一边翻着，

另一边耷拉着。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几绺还滑稽地翘着。脸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镜片上蒙着水汽，看不清后面的眼睛。

但嘴角却咧开一个过分热情的、甚至有点儿贼忒兮兮的笑容，露出两颗略显突出的门牙。

这模样，这气质，活脱脱像从哪个二手婚庆公司跑出来的、业绩堪忧的司仪，

或者是在天桥底下摆了十年摊、专治各种不顺的江湖骗子，刚被城管撵过，

仓皇间躲到了这桥上来。林羽程的第一反应是警惕，下意识地把纸箱往怀里收了收，

脚步往后挪了半步，后背抵住了冰凉湿滑的栏杆。他现在可没什么能被骗的了，

除了怀里这箱破烂，和裤兜里那点耻辱的“补偿金”。那怪人却似乎毫无察觉他的戒备，

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同样湿透的右手在身上那几个西装口袋笨拙地摸索着，左边内袋掏掏，

右边外袋摸摸，最后从屁股后面的裤袋里，

揪出一张同样皱巴巴、边缘被湿气浸润得有些发毛的名片。他用两根手指捏着，

以一种近乎庄严的姿态，递到林羽程面前。“喏，看看。

专业解决各种财务危机、人生困顿、时运不济。童叟无欺，口碑载道。”林羽程没接，

只是垂下眼皮，目光落在那个名片上。白色的底，已经被雨水晕染得有些透明，

加薪、逢凶化吉联系电话：138-XXXX-YYYY支持微信郑重承诺：效果显著，

支持花呗/信用卡分期付款！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有些糊了：“本月冲业绩，

前三位客户享八折优惠，并赠送‘避水诀’雨天忘带伞专用一次。”荒诞。极其荒诞。

林羽程只觉得一股郁气直冲脑门，比这冰冷的雨水更让他难受。他扯了扯嘴角，想笑，

却只发出一个短促的、近乎嗤响的气音。骗子他见过不少，街头派传单的，

电话里冒充熟人的，但如此别出心裁、如此……具有想象力的，还是头一回。

还天庭驻人间办事处？赵公明？支持花呗分期？赠送避水诀？他抬起头，

看着眼前这个落汤鸡一样的“首席财运规划师”，雨水正顺着他略显稀疏的发梢往下滴，

落在那咧开的嘴角边，他也浑不在意。林羽程忽然觉得疲惫至极，连愤怒的力气都欠奉。

“谢了，”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被风雨吹散，“我不需要。” 他顿了顿，加上一句，

带着点儿自嘲的冰冷，“而且，我也分不起期。”说完，他抱着纸箱，

侧身想从这怪人旁边绕过去。桥面狭窄，对方堵着路。那自称赵公明的男人却“咦”了一声，

非但没让开，反而又凑近了一步，眼镜片后的眼睛似乎眨了眨透过水汽看不太真切。

“别急着走嘛兄弟！缘分，这都是缘分！你看这大雨天，你我在此相遇，岂不是上天……呃，

上天的安排？我观你气运虽低，但命格里藏着一线金光，只是被晦涩暂时蒙蔽了。

只需稍加点拨，必定否极泰来，紫气东来，财源广进啊！

”他的语气越发像电视购物频道里亢奋的主持人，挥舞着的手臂差点打到林羽程的纸箱。

“这样，看你也是个实在人，面相嘛……虽然现在倒霉了点，但底子不错！

我给你个开业特大优惠！不要九九八，不要八八八，今天雨大，算你结个善缘，首单体验价，

只要二百五！两百五十块，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买一个时来运转，

买一个人生巅峰的无限可能！怎么样？心动不如行动！手机拿出来，扫我还是我扫你？

”林羽程终于忍无可忍。最后那点强行维持的冷静外壳被这通不着边际的胡扯彻底击碎。

他猛地抬起头，雨水顺着额发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他盯着那张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滑稽可笑的脸，一字一顿地说：“让、开。”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嘶哑和决绝。也许是他的眼神太过骇人，

也许是那声音里的绝望意味终于穿透了对方那身不靠谱的推销员外壳。

赵公明姑且这么叫他脸上的夸张笑容僵了僵，举着名片的手讪讪地放了下来。

他摸了摸自己湿漉漉的鼻尖，小声咕哝了一句：“啧，现在年轻人，

火气真大……一点幽默感都没有。行情不好，开个张这么难……”他侧了侧身，

让出半边通道。林羽程不再看他，抱着那个越来越沉、越来越湿的纸箱，低着头，快步走过。

冰冷的雨水毫无遮拦地浇在他头上、身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

走下湿滑的台阶，汇入桥下同样匆忙而漠然的人流里。身后，那荒诞的插曲，

连同那场冰冷的暴雨，似乎都被抛在了桥上。但他没有看到，在他转身离去后，

那个穿着皱巴巴西装的怪人，并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推了推滑到鼻梁的眼镜，

望着林羽程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脸上那种夸张的、推销员式的表情渐渐褪去。他咂了咂嘴，

又从那个似乎能掏出各种玩意儿的裤袋里摸出个扁扁的不锈钢酒壶，拧开盖子，

仰头灌了一口。“啧，这单……有点意思。”他对着风雨自言自语，金丝眼镜片上，

雨滴划过模糊的痕迹，“霉运罩顶，心气未死……算了，就当冲季度业绩，

送个‘三人成虎’体验套餐吧。肖琳那丫头最近是不是在搞什么新部门？

赵小艺的论文也该找点‘现实素材’了……李若涵嘛，钱多烧得慌，

给她找个‘潜力股’玩玩也不错。”他又灌了一口，抹了抹嘴，把酒壶塞回去。然后，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对着林羽程消失的方向，

凌空画了一个极其复杂、闪着微不可察金光的符号。符号完成刹那，像是耗光了他某种精力，

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一下，肚子也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亏了亏了，

法力又见底……得赶紧找地方吃碗面，加俩卤蛋补补。”他嘟囔着，

裹紧那身湿透的、皱巴巴的西装，缩着脖子，趿拉着那双同样湿透、鞋尖有些开胶的皮鞋，

晃晃悠悠地，走下了天桥的另一端，很快也消失在迷蒙的雨夜和城市的霓虹里。

仿佛从未出现过。第二天，是个晴朗得有些过分的日子。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下来，

把昨夜的雨水蒸发成氤氲的暑气，黏在人皮肤上。林羽程从廉价旅馆狭窄潮湿的床上醒来，

盯着天花板上一片陈年的水渍斑痕，花了足足一分钟，才把破碎的意识拼凑起来。失业，

失恋，流离失所。真实得残酷。他爬起来，用旅馆劣质的一次性牙刷机械地刷着牙，

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毫无生气的男人。怀里的纸箱昨晚放在墙角，

绿萝似乎彻底死了，叶子成了烂泥般的褐色。他打开手机，

邮箱里除了几条广告和催缴话费的短信，空空如也。招聘网站上的投递，大多石沉大海，

少数回复也是千篇一律的“已阅，感谢关注”。他必须出门，必须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去街边打印店，把简历印得更花哨一些。上午十点，

他坐在市中心一栋高级写字楼大堂冰冷的等候区沙发上。这里是“凌云科技”，

一家以门槛高、待遇更好著称的行业新锐。他昨晚近乎自暴自弃地海投时顺手点的，

根本没抱希望。此刻坐在这里，

穿着唯一一套还算体面、但经过昨日风雨和旅馆蹂躏已然显得廉价的西装，

他觉得自己像个误入豪华剧场的临时演员，浑身不自在。

周围是低声交谈、衣着光鲜的候选者，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香和某种无形的竞争压力。

他握着一份被手汗微微浸湿的简历，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

“林羽程先生？”一个悦耳但没什么温度的女声响起。他抬头，

看到一位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蓝色套裙、面容精致如人偶的年轻女性，

胸牌上写着“总裁助理”。她微微颔首：“请跟我来，肖总亲自面试您。”肖总？

林羽程心里咯噔一下。他应聘的只是一个中级技术岗，何至于劳动总裁亲自面试？

不安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助理将他引至一间视野极佳的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错落的天际线，阳光泼洒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