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校回廊困于时光

第一章：茫然的开端我站在这里。四楼。一条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在我面前铺开，

又在身后隐没于暗淡的阴影里。两侧是紧闭的教室门，漆成暗红色的木门上半截镶着玻璃，

玻璃后贴着褪色的剪纸或泛黄的纸张，内容模糊不清。空气中有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

还有一种更难以言喻的、类似陈年书籍或受潮粉笔的、属于时间本身的味道。我是谁？

这个问题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片空洞的回响。记忆并非被抹去，

而是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朦朦胧胧，

只有一些毫无关联的碎片：一截飞速掠过的车窗风景，一段不成调的旋律，

糙的触感……但关于“我”的一切——姓名、来历、为何在此——皆沉没于一片温暖的虚无。

没有恐慌，至少此刻没有，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麻醉的迷茫。

仿佛我只是一段刚刚被载入的程序，空有感知，却无过往。这校园是陌生的，

却又奇异地不令人排斥。它很安静，并非死寂，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被岁月抚慰过的静谧。

阳光从走廊一侧的窗户斜射进来，

将木质窗棂分割成几何形的光斑投在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板上。

窗户是那种老式的、木框分割成许多小格的样式，玻璃不甚明亮，带着微微的涟漪，

将窗外的树影扭曲成晃动的墨团。一切都透着一种九十年代，

甚至更早的、朴拙而缓慢的气息。没有监控摄像头，没有电子班牌，

没有任何属于我模糊认知中“现代”的痕迹。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普通的牛仔裤，

灰色的连帽衫，一双说不上新旧的运动鞋。衣袋空空，没有手机，没有钱包，没有钥匙，

没有任何能标识身份的物品。这身装束与这个环境格格不入，像一个穿错戏服的演员，

误入了早已落幕多年的剧场。就在我试图从这片空茫中打捞起什么时，

一种感觉毫无征兆地袭击了我。它不是声音，不是图像，而是一种……**引力**。

来自我右侧的一间教室。那扇门微微开启了一道缝隙，与其他紧闭的门截然不同。

一种强烈的、几乎无法抗拒的冲动攥住了我的心脏——**推开它，走进去。

** 这冲动如此原始，如此迫切，压倒了刚刚滋生出的一丝疑虑。仿佛那扇门后不是房间，

而是一个亟待填补的空洞，而我，就是那块恰好形状吻合的拼图。召唤？是的，

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等待着我。或者，

在等待着任何一个在此刻踏入此地的、迷途的灵魂。第二章：空室的余响我推开了门。

“吱呀——”门轴发出的呻吟悠长而清晰，在这过分的寂静中被放大，

像是开启了一个尘封的匣子。光线争先恐后涌入，照亮了空气中悬浮的、缓慢舞蹈的尘糜。

教室是空的。彻底的空。没有排列整齐的课桌椅，没有堆满书籍的讲台，没有图书角，

没有卫生工具柜。地面空荡得能看出往日桌椅脚长期压迫形成的浅浅印痕，

像一片褪色的群岛。唯有前后两块巨大的黑板，固执地证明着这个空间的过去。

黑板上残留着未曾彻底擦净的粉笔痕迹：前半块是复杂的力学公式与几何图形，

线条已经有些模糊；后半块则是一幅未完成的粉笔画，似乎是想画一片星空，

却只画了几颗疏落的星辰和一条潦草的银河。值日生表的一角还贴在黑板边缘，字迹纤细，

日期栏是空白。我走了进去，脚步声在空旷中产生轻微的回音。

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墙角有蜘蛛网，窗台积着灰，天花板角落有水渍晕开的黄斑。

没有日记本，没有隐藏的纸条，没有任何指向性信息。

这只是一间被清空、被遗忘的普通教室。失落感尚未升起，声音便来了。是从楼下传来的。

操场上，一阵阵笑声。年轻、清脆、充满活力的女孩子的笑声，混杂着隐约的追逐嬉闹声。

那声音如此真实，如此富有感染力，瞬间打破了校园墓穴般的沉寂，注入了蓬勃的生机。

我几乎能想象出阳光灿烂的操场上，她们跑动时飞扬的马尾辫，脸上洋溢的无忧无虑。

被这鲜活的声音吸引，我快步走向教室的窗户。是老式的向内拉开的木窗，插销有些锈涩，

我用力一拉——“哐当！”窗户洞开，新鲜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我迫不及待地探出身去，向下望去。笑声，戛然而止。如同被一把无形的剪刀精准地剪断。

操场上空无一人。红色的塑胶跑道在我的认知里它应该是塑胶的，

但此刻看去更像铺了煤渣、绿色的足球场、孤零零的篮球架、静止的秋千……视野所及，

没有任何活动的身影。刚才那阵喧嚣，仿佛只是我极度寂静中产生的幻听。

校园恢复了它亘古般的宁静，甚至更加彻底，连风声似乎都隐匿了。

一种冰冷的、粘稠的寂静包裹上来。然后，是冷意。并非气温降低的那种冷，

而是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带着不祥意味的寒意。我的皮肤骤然绷紧，汗毛倒竖。接着，

我看到自己连帽衫的衣袖，在没有任何气流扰动的情况下，轻轻飘动了一下，

仿佛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温柔又诡异地抚摸过。我猛地缩回身，背靠墙壁，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变化，就在这一刻发生。不是渐进，而是切换。

像老式幻灯机“咔哒”一声换了一张幻灯片。眼前的景象剧烈地闪烁、抖动，

空荡的教室瞬间被填满——破旧但整齐的木质课桌椅，讲台上堆着作业本和三角板，

黑板擦掉在讲台边缘，黑板上写满了工整的语文板书，窗台上摆着几盆蔫了的植物，

墙壁上贴着优秀作文和成绩排名表……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和青少年体味混杂的气息。

嘈杂的人声、翻书声、椅子拖动声瞬间涌入耳朵，又瞬间消失。一切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咔哒。”场景切换回来，依旧是空荡的教室。我剧烈地喘息，双手用力按住太阳穴。

是幻觉？还是瞬间的神经错乱？**我在做梦？** 这个念头清晰而强烈地浮现。对，

一定是梦。只有梦才会如此毫无逻辑，如此时空错乱。

紧绷的神经因为这“合理”的解释而稍感松懈。醒过来，只要醒过来就好了……然而，

这股松弛感只持续了不到三秒。就像退潮后更汹涌的涨潮，

一股更庞大、更彻底的迷惘席卷而来，瞬间淹没了“我在做梦”这个刚刚建立的脆弱认知。

我是谁？这是哪？我为什么在这里？这些问题再次以更大的强度占据了我的思维，并且，

我发现自己连“这可能是个梦”这个推断都开始模糊、动摇。记忆的毛玻璃变得更厚，

更浑浊。不，不是梦。或者说，不是简单的梦。潜意识发出了尖锐的警报：这教室有问题，

这整个校园都透着诡异。我必须离开，立刻，马上！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探索的欲望。

我冲出教室门，回到走廊。走廊尽头，南北各有一个楼梯口。南边的楼梯似乎更明亮一些，

能看到楼下更开阔的空间；北边的则隐在更深的阴影里。几乎没有犹豫，

我的大脑命令身体：去南边，下楼，离开！但我的腿，却不受控制地、坚定地转向了北边。

一股冰冷的惊悚感顺着脊椎爬升。**我的身体在违背我的意识！** 我试图抗争，

用力想扭转方向，但肌肉僵硬，如同梦魇中挣扎不得。我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

像一个被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的木偶，一步一步，走向那幽暗的北侧楼梯口。这不是选择，

这是“被安排”。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为我指定了这条路径。

第三章：向下的阶梯站在楼梯口，向下望去，我的心沉入了谷底。这根本不是寻常的楼梯间。

光线异常昏暗，不是自然光，也不是灯光，而是一种弥漫的、灰蒙蒙的雾霭，

其中泛着淡淡的、令人不安的黄绿色荧光，像是某种腐烂物质的磷火。台阶向下延伸，

迅速隐没在昏暗中，看不到尽头。墙壁斑驳，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灯亮着，

但那光芒微弱而冰冷，非但不能指引，反而增添了诡谲的气氛。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旧报纸和消毒水混合的怪味。

恐怖片的场景活生生地铺展在眼前。我做了什么？我为什么会招惹上这种东西？慌乱中，

我开始徒劳地检索那片空白的记忆。亏心事？恶意？伤害他人？没有，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空白。这无缘无故的遭遇，比因果报应更让人绝望。身体的失控更加彻底。

我的意识在疯狂呐喊“停下！后退！”，但双腿却机械地抬起，踏下了第一级台阶。

我伸手死死抓住旁边的铁质扶手，扶手冰冷刺骨，我用尽全身力气想要稳住身体，

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但那股无形的牵引力强大得超乎想象。我的手指，一根，又一根，

不可抗拒地从扶手上滑脱。我就这样，一步一步，被“拖”着向下走去。每下一级台阶，

周围的寒意就加重一分，不是物理温度的降低，而是一种渗入灵魂的阴冷。

那灰蒙蒙的光雾似乎也浓稠了一些，视野变得更加模糊。我感觉自己不是在走下楼梯，

而是在步入某个巨大生物的食道，走向一个消化一切的、深不见底的胃囊。寂静包裹着我，

只有我自己无法控制的、规律的脚步声，以及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咚，咚，咚，

像丧钟的倒计时。走了多久？时间感在这里已经错乱。可能只有半层，

也可能已经走了好几层。就在我几乎要被这种缓慢的下行折磨得麻木时，我到达了一个平台。

二楼。平台上方的光线稍微亮了一些，但依旧是那种陈旧的、毫无生气的色调。然后，

我看到了她们。三四个女孩，穿着蓝白相间的旧式校服，散在二楼的走廊里。

她们的动作很古怪，不是在安静地走动或交谈，

而是在……进行一种急促的、重复的、意义不明的活动。一个女孩在原地快速小跑，

却始终前进不了一步；一个女孩对着楼梯口的方向用力挥手，

嘴巴快速开合；另一个女孩则徒劳地拍打着墙壁，肩膀耸动；还有一个背对着我，

面朝楼梯上方，做着攀登的动作，但她的脚只是在原地踏步。她们的脸上，表情扭曲。

乍看像是在嬉笑追逐，但仔细看，那咧开的嘴角没有笑意，只有焦急甚至痛苦；眼眶发红，

却没有泪水流下。那不是玩闹，那是一种被困在无形牢笼中的挣扎，

一种无法传达信息的绝望舞蹈。她们几乎同时发现了我。所有的动作瞬间停止。

四张年轻却布满焦急的脸齐刷刷转向我。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下一秒，

她们的表情同时爆发出一种近乎狂喜的急迫。她们指着我，又拼命指向我下方的楼梯深处，

同时，她们开始更加用力地向楼梯上方“奔跑”，手臂奋力挥舞，嘴巴张大到极限，

无声地呼喊着什么。信息？她们在向我传达信息！是警告楼下有危险？是求救？

让我带她们离开？我的思维因为持续的紧张和身体的失控而变得断断续续，

像接触不良的电路，无法进行连贯的逻辑推理。

我只能捕捉到她们传递的激烈情绪：恐惧、急切、以及……一丝微弱的希望，

那希望正落在我身上。她们被困在这里了。这个认知清晰地浮现。身体的牵引力还在，

催促我继续向下。我看了看那些奋力“向上”却始终停留在原地的女孩们，

又看了看深不见底的下方。强烈的恐惧让我想闭上眼睛，随波逐流。

但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在滋生——如果我的到来，我的这番遭遇并非偶然，那么，

或许这就是目的？打破某种循环？解救某种困厄？这个念头给了我一丝微弱的力量。

我强忍着灵魂深处泛起的冰冷不适，对那几个女孩的方向，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她们是否看见，也不知道这点头意味着什么。然后，

我放弃了与那股牵引力的微弱抗争，任由它带着我，继续走向更深的黑暗。当我走到一楼时，

期待中的出口并没有出现。原本应该是大门的地方，是一面坚实的、布满涂鸦和破损的墙壁。

没有门框，没有玻璃，只有墙。一条死路。我愕然抬头，望向二楼平台。

那几个女孩依然在那里，重复着徒劳的向上奔跑的动作。她们始终没有离开二楼的范围，

就像有一道透明的天花板，将她们死死压在那一层。我瞬间明白了：她们不是不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