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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门小说推《逆命1985雷劈我替自己翻身》是半盏冷月创作的一部年讲述的是柳如茵顾北之间爱恨纠缠的故小说精彩部分:小说《逆命1985:雷劈我替自己翻身》的主角是顾北,柳如这是一本年代,重生,婚恋,白月光,救赎,爽文,现代小由才华横溢的“半盏冷月”创故事情节生动有本站无广欢迎阅读!本书共计260721章更新日期为2026-02-12 02:53:09。该作品目前在本完小说详情介绍:逆命1985:雷劈我替自己翻身
主角:柳如茵,顾北 更新:2026-02-12 08: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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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月光下的较量柳如茵蹲在河边,木盆里的衣服堆成小山。棒槌一下一下砸在石板上,
咚,咚。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她的袖口。她没躲,也没停——躲什么呢?
湿了晚上就着一盏灯烘干,明天还能穿。这一年,她什么都学会了。
唯独学不会的是:人死了,为什么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身后传来窸窣声。芦苇丛里有人。
她没回头。棒槌落下的节奏也没乱。顾家村的顾北,二十八了,光棍一条。
偷看王寡妇洗澡被赵小麦追得鞋掉粪坑的事,全村能笑三年。这人她见过,
在供销社门口蹲着啃窝窝头,眼睛却往女售货员胸脯上瞟。也来偷看她?不稀奇。稀奇的是,
他蹲了快一炷香的工夫,愣是没动。柳如茵慢慢把衣服拧干,抖开,搭在旁边的树杈上。
月光亮得跟白天似的,她能看清自己手背上洗脱皮的那块疤。老王的抚恤金还剩三百,
压在枕头底下,够她和妞妞嚼用两年。两年以后呢?她不知道。芦苇丛里传来细碎的响声,
是腿麻了换姿势。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疲惫——累。不是洗衣裳累,是活着累。“看够没?
”她没回头,声音也平平的。早年间老王活着的时候,她也这样说话,不冷不热。
老王说她是“冰坨子”,焐不热。老王死了,她还是冰坨子。没什么不好,
冰坨子不招人惦记。芦苇丛静了两秒。然后那个人站起来了,踩得芦苇咔嚓咔嚓响。“没够。
”柳如茵转过身。顾北站在月光底下,裤腿湿了半截,头发上沾着草屑。他站得很直,
下巴扬着,眼睛却不敢正眼看她——往她肩头上飘,飘一下,又拽回去。
她忽然觉得这人有点意思。偷看被逮个正着,还硬撑。“顾北。”她叫他的名字,
“二十八岁的人了,蹲这儿偷看寡妇,出息。”顾北往前走了两步,
脸上的表情又混又赖:“我这不是偷看,是光明正大地看。”“哦?”柳如茵挑了挑眉,
心里却想:光明正大?你也就是嘴上敢。她没戳破他。“那你看出啥了?”她问。
顾北的眼睛终于落到她脸上,又滑下去,从湿透的领口溜过,飞快地收回来。
他喉结滚了一下。“看出你身材不错。”他说,声音有点哑,“比录像厅里那些强。
”柳如茵没躲,也没骂。她只是把木盆里最后一件湿衣裳拎起来,
哗啦抖开——是她贴身那件旧背心,洗得发黄了,蕾丝边磨出了毛刺。
顾北的眼神被那件背心烫了一下,又硬生生拽开。她把背心搭上树杈,然后一件一件,
把刚才晾上去的湿衣服全扯下来,重新抖开,又搭上去。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草叶上,
噗嗒,噗嗒。她做这些的时候很慢,像是在自家院里晾衣裳。月光照着她弯下去的腰,
照着她湿透的碎花衬衫里那一截脊梁骨,也照着她脸上那种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神情。
她心想:你看吧。我身上没几两肉,也不是什么黄花闺女。你看够了,自然就走了。
“还看吗?”她直起腰,迎着他的目光,“要不要我转个圈,让你看个全乎?”顾北愣住了。
他这辈子见过不少女人,没一个像她这样。不哭不闹不求饶,反倒把衣裳一件件晾给他看。
柳如茵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有点想笑。“你……不怕我?”顾北嗓子发干。怕?
柳如茵在心里掂了掂这个字。她男人死的时候,婆家说是她克死的,把她和妞妞撵出门。
那一夜她抱着三岁的闺女坐在村口,天寒地冻,没一个人敢开门。那时她没哭。
后来村里闲话越来越多,说她命硬,说她不祥,她去井边打水都有人绕道走。那时她也没哭。
她怕什么呢?怕一个偷看她的混子扑上来?真扑上来,她就去公社告流氓罪。七年起步,
这账她算得清。“怕你啥?”她说,“怕你扑上来?”顾北的脸涨红了。
柳如茵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心里那根绷了一年的弦,忽然松了一点点。这人,其实没那么坏。
至少他还知道害臊。她往前走了一步。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顾北身上。
她看着他,声音放轻了些:“顾北,我知道你是什么人。村里人都知道。你没爹没娘,
吃百家饭长大,长歪了,不怪你。”顾北的呼吸重了。“但你得知道——”她顿了顿,
“你在这儿看,行。看到天亮都行。但你敢碰我一下,明天我就去公社。
”她没把“告你”两个字说出来。顾北没动。他低头看着她,眼神里的火熄了大半,
变成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你吓唬我?”他硬着头皮说。柳如茵没答。
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她心想:你要是真敢,
这一年我也算没白熬——至少证明我不是那等任人欺负的软柿子。两人在月光下对峙。
风吹过芦苇,沙沙响。顾北忽然笑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成。”他举起双手,“你厉害。
”柳如茵没应声。她转身收拾木盆,把那堆还滴着水的湿衣裳胡乱塞进去。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等等。”她停住。“今晚算我不对。”顾北说,
“我帮你把剩下的洗完,你回去睡觉,就当没见过我。”柳如茵没回头。她心想:这人,
脑子怕是不太好使。“你觉得我信你?”“你当然得信。”顾北绕到她面前,挡住了路,
“因为你没得选——要么我帮你洗完,你回去睡觉;要么咱俩就在这儿耗着,耗到天亮。
对了,你闺女一个人在家吧?三岁的孩子,半夜醒了找不见妈……”柳如茵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盯着顾北,盯了很久。月光下他脸上那种赖皮相收起来了,
眼底有一点她不敢确认的东西——不是威胁,是笨拙的、不知道怎么表达的……好意?
她蹲回河边。“洗吧。”两人沉默着把剩下的几件衣服洗完。柳如茵拧一件,
顾北接过去抖开,她搭上树杈。没有交谈,只有水声和风声。最后一件是她的贴身背心。
顾北拎起来的时候顿了一下,布料薄得近乎透明。他没多看,飞快地搭上去。
晾完才反应过来:大半夜晾衣服,明早不还是湿的?他“啧”了一声。柳如茵看见了。
她把那些湿衣服一件件扯下来,塞进木盆,动作又快又利落,不看他。“行了。”她站起来。
顾北也站起来,杵在她面前。月光把他照得眉目分明,她第一次发现这人长得不丑,
只是常年邋遢,让人懒得细看。“柳如茵。”他叫她。她等着。“今晚我真就是看看。
”顾北说,声音很低,“没想干别的。”柳如茵抬眼看他。他没躲她的目光。她忽然觉得,
这人好像也没那么混。“今晚的事,别说出去。”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说,
也得是我说。”然后她走了。光脚踩在碎石路上,步子稳当。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木盆里的湿衣服挤成一团,水一路滴答。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个男人一直站在河边,
看着她的背影,很久很久。第二章 早饭与账本柳如茵一夜没睡踏实。不是怕顾北,
是怕自己。她端着木盆往家走的时候,心跳得比脚步还快。走到巷子口,
她回头看了一眼——河边的芦苇丛静悄悄,月光底下空无一人。她说不清自己是在找什么。
回家给妞妞掖了三次被角,又起来把那三百块抚恤金数了一遍。三张崭新的百元钞,连号,
老王死了快一年,她没舍得动。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钱又不会跑。
可手还是伸进了枕头底下。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柳如茵就起来了。她舀了玉米面,添水,
搅糊糊。灶膛的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她把两个窝头搁进蒸笼,咸菜切得细细的,
码进碟子里。妞妞醒了,揉着眼睛喊饿。她把妞妞抱到桌前,掰了半个窝头,
看她小口小口啃。“妈,你今天咋起这么早?”“没咋。”她把糊糊盛进碗里,想了想,
又多盛了半勺。妞妞捧着窝头,忽然问:“妈,咱家今天来客人啊?”柳如茵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她说,“快吃,吃完去你刘婶家玩。”她把竹篮盖上白布,拎起来,
走到门口又停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藏青色褂子,洗得发白,但干净。头发梳整齐了,
髻挽得低低的,不惹眼。她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只有这一身干净。
然后她推开了顾北的窑洞门。那人还睡着,光膀子,汗衫卷到肚脐眼上边,睡姿四仰八叉。
她站在门口,没喊他,就那么看着。晨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睡着的时候,
那股子赖皮相没了,眉头皱着,像在做不好的梦。她忽然想:这人昨晚回家以后,睡着了吗?
顾北醒了。他睁眼看见门口站着个人,愣了两秒,蹭地从床上弹起来。光脚踩在地上,
睡乱的头发支棱着,胸口汗衫还没拽下来。柳如茵垂下眼皮。“你、你咋来了?
”他手忙脚乱往下拽汗衫,拽得领口都扯歪了。柳如茵没答,拎着篮子进去了。
她把竹篮搁在桌上,掀开白布。窝头,咸菜,玉米糊糊。还冒着热气。顾北站在门口,
像个犯了错被堵在学堂里的半大孩子。“……给我的?”“这屋里还有别人?”顾北噎住。
他走过来,低头看看糊糊,又抬头看看她。那眼神里有惊讶,有不解,
还有一点他藏不住的东西——像被滚水烫了一下,飞快地缩回去。柳如茵把筷子塞进他手里。
“吃。吃完我有话说。”她靠在门框上,没坐。晨光照在她侧脸上,
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没看他,只是安静地等着。顾北蹲在门槛上喝糊糊,喝得急,
烫了嘴,嘶嘶吸气。她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等他吃完,她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小本,
封面磨得发白。翻开,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顾北凑过来,
眉头拧成疙瘩。“昨晚你帮我洗衣服。”柳如茵翻到新写的那页,“三件。手洗一件五分,
三件一毛五。今天早饭一毛五,两抵。”她合上账本。“你还欠我五分。”顾北张着嘴,
半天没合上。他看着她,又看看账本,再看看她。那表情像刚被雷劈过。
“不是……”他抓耳挠腮,“昨晚、昨晚那事儿,就算完了?”柳如茵抬起眼皮看他。
“完了。”顾北服了。他蹲在那儿,把五分钱的事在心里颠来倒去算了几遍。算不明白,
索性不算了。“你来找我,就为追这五分钱债?”柳如茵没答。
她从褂子内兜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旧手帕包,四四方方,压得很平。打开来,一叠钱。
“这是……”顾北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老王抚恤金。”柳如茵把钱搁在桌上,“三百块。
”她把钱往他那边推了推。顾北低头看着那叠钱,又抬头看着她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你疯了?”他说,“三百块,
你家一年的嚼谷。你给我?”“借你。”柳如茵纠正,“三分利,按年结。你写欠条。
”“你不怕我拿钱跑了?”柳如茵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我信你个鬼”。
但她开口时,说的却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顾北再浑,也是顾家村土里长出来的。
”顾北盯着她,盯了足足半分钟。然后他笑了。他从破桌抽屉里翻出半截铅笔头,
柳如茵从账本上撕下一张纸。他趴桌上写,字歪歪扭扭,跟狗爬似的,
但金额、利息、还款日期,一笔没落。写完,递给她。她接过去,仔细看了一遍,折好,
收进褂子内兜。然后她端起空碗,盖上白布,拎起篮子,走到门口。“柳如茵。
”顾北叫住她。她停住,没回头。“你就没想过,”顾北顿了顿,“万一我赔光了?
”柳如茵沉默了几秒。晨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动她鬓边碎发。她看着门外那棵歪脖子槐树,
叶子在风里翻动,青的翻成白的。“怕。”她说。顿了顿。“但更怕这辈子就这样了。
”她走了。顾北站在窑洞门口,看着巷子口发呆。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叠钱。三张,崭新,
连号。老王死了快一年,这钱她一直没舍得动。现在在他顾北怀里揣着。二十八年来,
头一回有人把身家性命押他身上。他低头看看自己那双手——粗糙,全是老茧,
指甲缝里还有昨天卸货沾的黑泥。他把那叠钱往怀里揣了揣。五分钱还欠着呢。
这就背上三百块的债了。这账怎么算,都是他顾北赚了。可他笑不出来。
第三章 花布与不敢欠顾北这辈子头一回觉得,钱这玩意儿,烫手。三百块,
三张崭新连号的百元钞,在他怀里揣了三天。揣得他睡觉不敢翻身,揣得他走路老往怀里摸。
赵小麦骂他:“你他妈怀里揣金元宝了?夹着腚走路!”顾北心说:比金元宝要命。
这是人家的一条命。跑了两趟短途,卸了三车货,挣了四十七块五。分完账,
他攥着二十三块七毛五站在供销社门口,腿跟灌了铅似的。进去转了三圈,
售货员大姐的小卷毛都快被他晃晕了。“你到底买不买?”“买。”顾北指着布架,
手指头点了点。“那个,蓝底白花的,三尺。”大姐扯布、剪裁、叠好、扔过来,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顾北付钱,一块六。捧着那卷布出来,他站在供销社门口,
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他心里直打鼓:这他妈算怎么回事?人家借钱给你做生意,
你给人家买布?她是缺你这块六的人?是。她缺。三百块都掏出来了,
家里肯定连块新布都舍不得扯。这么一想,顾北不嘀咕了。他抬脚往柳如茵家走,
步子迈得虎虎生风。柳如茵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她把湿衣服从木盆里拎起来,抖开,
搭上竹竿。动作很慢,每一下都抻得很平。阳光照在那些旧衣裳上,补丁摞补丁,
颜色都洗褪了。她晾完最后一件,低头看着木盆里的水出神。院门响了。她抬头,
看见顾北站在门槛外头,手里攥着个布卷,攥得指节都发白了。“给你的。
”他把布卷往前一递,眼睛不看她的脸,盯着她身后那棵石榴树。柳如茵低头看看布,
又抬头看看他。“这什么?”“布。”顾北说,“花布。做衣裳的。
”他没说“给你做衣裳”,也没说“送你”。他就说“花布,做衣裳的”,
好像搁在这儿就完成任务了。柳如茵没接。她看着他。他今天穿得比平时整齐,
汗衫塞进裤腰里了,头发好像也用水抿过。只是那双手还跟从前一样糙,
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泥。“我为什么要接?”顾北举着布的手顿在半空。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喉结滚了两滚,才挤出一句话:“因为你三百块都敢押我身上,我一块六都不敢押你身上?
那我还是人吗?”柳如茵垂下眼。她看着那卷布——蓝底白花,清清淡淡的碎朵儿。
布料不算顶好,摸在手里有一点涩,但这个花色她喜欢。很久没见过了。
她想起老王活着的时候,去县城卖完粮,也给她扯过一块布。大红色,俗气的牡丹花。
她说太艳了,穿不出去。老王挠着头笑,说:“那留着,留着以后做被面。
”那布还压在箱子底,人没了。她把布卷接过来,展开,在阳光下看了一会儿。“多少钱?
”“一块六。”“贵了。”她说,“公社那边只要一块四。
”顾北梗着脖子:“那我明天去扯一块四的换!”柳如茵抬眼看他。
他脸上有一种很别扭的表情——不是生气,是怕她不收,是怕她嫌弃,
是怕自己这点心意被她当成了讨好。她把布叠好,转身进了屋。走到门口,没回头。
“站着干嘛?进来喝口水。”顾北坐在她家堂屋里,端着碗,一口一口喝水。他没到处乱看,
眼睛就盯着碗里那几片茶叶梗子。柳如茵坐在他对面,膝上搁着针线筐,把布卷放进筐里。
屋里很安静。妞妞在里屋睡着,呼吸细细的。柳如茵没说话。她低着头,手指摩挲着那卷布,
一下,一下。她心里乱。三百块她借得干脆,那是赌。赌这个男人比村里人以为的更有出息,
赌她这辈子的命还有翻盘的机会。可这块布,她不知道该怎么收。收了,算什么?
他是她什么人?她抬眼看他。他低着头喝水的样子,不像偷看寡妇时那股赖皮劲,
也不像写欠条时那副硬撑的狠。他像一只在外头野惯了的狗,突然被人喂了一口饭,
不知道怎么谢,就傻愣愣蹲着。柳如茵把那卷布往筐底放了放。“那三百块,”顾北开口了,
“我已经投进去了。”她抬眼看过来。“投哪儿了?”“陈晓燕那条线。”顾北说,
“公社积压的土布,走供销渠道。赵小麦出车,我出货,利润对半分。”柳如茵没说话。
“押金交了一百五。”顾北继续交代,“剩下一百五在赵小麦那儿,留作周转。
”他说完这话,长长吐出一口气。柳如茵看着他的侧脸。他汇报这些账目的时候,神情专注,
跟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判若两人。她忽然想:这人其实不是没本事。他是没机会。
“你就不怕赔了?”顾北问她。“怕。”柳如茵说,“但怕也没用。”她端起自己的碗,
喝了口水。茶叶梗子在碗底沉下去。“钱给你了,就是你的。你赚了,我收利息。你赔了,
我认。”顾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低头,把碗里的水一口干了。站起来。
“走了。”柳如茵送他到门口。阳光白晃晃的,院子里晾着的衣裳在风里晃。她站在门槛里,
他站在门槛外。顾北走了两步,又停住。他没回头,只是背对着她,
声音压得很低:“赔不了。”顿了顿。“那三百块,年底连本带利还你。少一分,
我顾北倒着走出顾家村。”柳如茵没应声。她看着他大步走远,背脊挺得笔直,走到巷子口,
忽然回头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她站在门槛里没动。他收回目光,拐进了巷子。柳如茵低头,
看着手里那卷布。太阳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长长的。她站了很久,
久到隔壁刘婶出来收衣裳,跟她打招呼:“如茵,站门口发啥愣呢?”她回过神来。“没。
”她说,“晒晒日头。”她把布卷拿进屋,打开柜子,放进箱子底,
和那三百块的欠条放在一起。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也许只是想看看,
这个男人说的话,到底能不能信。第四章 土布与那声雷顾北这辈子没进过公社的门。
不是进不去,是不敢进。门口那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在他眼里比派出所还瘆人。
他每次路过都绕着走,生怕多看一眼就被抓进去审。但今天他进去了。
陈晓燕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的钢笔刷刷刷写个不停,眼皮都没抬。顾北杵在那儿,
腿都站麻了,她才抬起头。“顾北?”“是我。”陈晓燕上下打量他一眼。
那眼神跟柳如茵不一样,柳如茵看人,她看货。“赵小麦说你想接土布那批货?”“对。
”“押金多少?”“一百五。”陈晓燕把钢笔放下,往椅背上一靠。
“你知道那批货为什么压着吗?”顾北不知道。“花色旧。”陈晓燕说,“供销社不收,
下面乡镇嫌丑。你拿什么卖?”顾北张了张嘴。他哪知道拿什么卖?
他就知道柳如茵那三百块在怀里揣着,得投出去。这话不能说,说了丢人。
陈晓燕等了他五秒,没等到答案,重新拿起笔。“回去想清楚再来。”送客了。顾北没动。
他脑子里突然蹿出个画面——柳如茵,老了,头发白了,穿着件蓝底白花的褂子,
站在一个他从没见过的院子里。院子很大,晾着衣裳,她转过身对屋里喊了句什么,
脸上是笑着的。画面一闪而过,快得像压根没来过。顾北回过神,张嘴就来:“染。
”陈晓燕的笔停了。“什么?”“染一下。”顾北把那个画面摁死,嘴皮子跟上,
“花色旧就染新的。靛蓝染一遍,深了就不显旧。或者拆了论尺卖,一块四一尺嫌贵?
那就九毛。九毛还嫌贵?那就六毛五,买回去当抹布总不嫌吧?
”他顿了顿:“当抹布都嫌丑?那就卖给印染厂化纸浆,总比堆仓库发霉强。
”陈晓燕看着他,眼神变了。“谁教你的?”顾北张了张嘴。谁教的?他上哪儿说去?
总不能说刚才看见柳如茵老了穿他送的布,他急眼了。“没人教。”他说,“自己琢磨的。
”陈晓燕没追问。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一百五押金。利润三七,你三,公社七。
”“五五。”“四六,不能再高。”“成交。”顾北从公社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往村东走,去找赵小麦。走到半路,天阴了。不是慢慢阴的,
是一眨眼的事——刚才还是火烧云,这会儿云层压下来,厚得跟棉被似的。顾北抬头看一眼。
要下雨。他没当回事,继续走。走到赵小麦家门口,第一滴雨砸在他鼻梁上,冰的。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他刚迈上台阶,身后一声炸雷——轰!顾北整个人弹了一下。
不是吓的,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劈开了。又是刚才那个画面。柳如茵,老了,头发白了。
那件蓝底白花的褂子穿在身上,洗得发白了,边角磨起了毛边。她站在院子里,转过身,
笑着对屋里喊:“老周,饭好了。”屋里有人应了一声,听不清说什么。画面没了。
顾北站在台阶上,扶着门框,指节攥得发白。雨泼下来,砸得瓦片噼啪响。
赵小麦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拎着伞,看见他站在雨里张嘴就骂:“你他妈站这儿发什么呆?
进来!”顾北没动。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糙,全是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早上卸货沾的黑泥。
二十八岁的手。“顾北?”赵小麦拽他袖子,“你傻了?”顾北转过头看她。“刚才,
”他嗓子发哑,“打雷了?”“打雷?”赵小麦瞪他,“打你妈个鬼!你站雨里淋傻了?
哪来的雷?”顾北愣住了。他抬头看天。雨哗哗地下,云层黑压压的。没有闪电,没有雷声。
刚才那一声,只有他听见了。“进来!”赵小麦把他拽进屋,扔给他一条毛巾,“擦干。
你这德行回头病了,谁跟我分账?”顾北接过毛巾,按在脸上。毛巾是干的,粗棉布,
蹭得脸皮发疼。他没擦,就那么按着,半天没动。脑子里反复转那个画面——柳如茵,老了,
穿着他送的布做的褂子,笑着喊别人吃饭。老周。谁是老周?“喂。”赵小麦踢他凳子腿,
“你他妈到底怎么了?”顾北把毛巾扯下来。“没事。”他说,“雨大,浇懵了。
”赵小麦狐疑地看他一眼,没再问。她从灶台端了碗姜汤过来,往桌上一顿:“喝。
”顾北端起来,烫得龇牙咧嘴,还是咕咚咕咚灌完了。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货呢?
”“什么货?”“土布。”顾北说,“押金交了,明天去提。”赵小麦愣了两秒。
“你他妈来真的?”“你看我像假的?”赵小麦盯着他看,忽然笑了一声。“行。
”她转身去里屋翻东西,“有你这句话就行。”顾北站在堂屋中央,听着外头哗哗的雨声。
他摸了摸胸口。那叠钱没了,空落落的。但脑子里那个画面还在。柳如茵,老了,
穿着他送的布。笑着对别人喊饭好了。雨停的时候已经后半夜了。顾北从赵小麦家出来,
踩着满地的泥水往窑洞走。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得水洼亮晶晶的。他走到窑洞门口,
没进去。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村西走。柳如茵家的灯早灭了。他站在院门外,
看着那扇黑漆漆的窗户,站了很久。他想问问她:你四十年后,会笑着喊谁吃饭?但他没问。
也问不出口。他站够了,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白天在供销社买的,一块四的花布。不是上午那块一块六的。
上午那块给了柳如茵。这块是他下午又跑了一趟买的。一模一样的蓝底白花,
一模一样的粗棉布。当时也不知道买它干嘛。现在好像知道了——他就想看看,
她穿上是什么样。就一眼。他把布卷从门缝塞进去,搁在门槛内侧。然后他转身,大步走了。
走到巷子口,他抬头看天。月亮挂在那儿,清清冷冷的。他忽然想:四十年后,
她穿上那件衣裳,好看吗?应该好看的。他都看见了。柳如茵其实没睡着。
雨下得最大的时候,妞妞被雷声吓醒了,趴在她怀里抽抽搭搭。她抱着孩子,轻轻拍着背,
眼睛却望着窗外。闪电把黑夜撕开一道口子,又合上。她想起老王死的那天,
也是这样的雨夜。他从工地回来,拖拉机翻进沟里,人抬回来的时候已经凉透了。
她跪在雨里哭,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那一夜之后,她再也没哭过。雨渐渐小了。
她听见院门那儿有动静。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被塞进来。她没有起来。等脚步声走远了,
她才悄悄起身,披上衣裳,走到门口。门槛内侧,安静地躺着一卷布。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
照在蓝底白花上。她弯腰捡起来,指尖触到粗棉布的纹理。还是热的。她捧着那卷布,
站在门廊下,很久很久。妞妞在屋里喊:“妈——”她把布卷按在胸口,应了一声。
转身进屋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口。空荡荡的,只有月亮照在水洼里,亮晶晶。
她把布卷放到枕头底下,和那三百块的借条放在一起。然后躺下,闭上眼。耳边还是雨声。
她不知道那个男人为什么要送两次布。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它们都留着。她只知道,
明天,她会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继续洗衣、做饭、带娃。日子还长。她还想看看,
他说的“年底连本带利”,到底能不能做到。
核心:钢材生意危机 + 柳如茵接活赚钱 + 顾北守住底线顾北的生意顺了二十天。
土布染过一道靛蓝,拉到邻县集市,抢得连布头都不剩。赵小麦数钱数到手抽筋,
骂他:“你他妈是狗鼻子?专闻钱味儿。”顾北没理她。他把分红的三十五块揣进怀里,
心想:再凑凑,年底能还柳如茵一百五。还差一百五。还差很多。
陈晓燕就是这时候找上门的。她把顾北叫到公社后院,推开门——半仓库的钢材,锈迹斑斑,
码得像座小山。“手续不全。”陈晓燕开门见山,“但急用钱的主儿愿意低价出。你拉走,
加工成农具,三倍利润。”顾北盯着那堆钢材。三倍。三百变九百,九百变两千七。
柳如茵那三百块,一个来回就能翻三番。“什么手续?”陈晓燕没答,只是看着他。
顾北懂了。他站在仓库门口,太阳晒在后脖子上,烫得像烙铁。“我回去想想。”“想快点。
”陈晓燕说,“这东西烫手,压不了几天。”顾北往回走,走到半路,脚步拐了弯。
他没回窑洞,去了柳如茵家。柳如茵正在院子里踩缝纫机。她低着头,脚下一蹬一蹬,
针尖飞快地扎进布面,轧出一道笔直的钱串。缝纫机是旧货,老王生前买的二手货,
皮带换过三回,踩起来吱呀吱呀响。但柳如茵踩得很稳。顾北站在院门口,没出声。
她没抬头,手指推着布边,送到针脚下。日光把她的侧脸镀成浅金色,睫毛一眨一眨。
她比以前好看了。不是模样变了,是眼睛里那层雾淡了。“杵门口干啥?”她没停手,
声音平平的,“进来。”顾北走进去,蹲在她旁边,看那块布——是件男人的汗衫,
本白粗布,领口锁了细细的边。“给妞妞做的?”“不是。”柳如茵没说是给谁的。
她把汗衫从针板上扯下来,抖开,对着日光看线脚。顾北看见领口内侧绣了一朵小小的云。
“这什么?”他凑近。“记号。”柳如茵把汗衫叠好,搁在旁边凳子上,“怕人拿混。
”顾北盯着那朵云,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起那批钢材,又把嘴闭上了。
柳如茵收拾完针线,起身去灶屋倒水。她端着碗出来,看见顾北还蹲在原处,
像棵挪不动的树。“有事?”她把碗递给他。顾北接过碗,没喝。“有个生意。”他说,
“能赚大钱。”柳如茵没问是什么生意。她看着他,等他往下说。“就是……手续不太全。
”顾北避开她的目光,“弄不好有点风险。”柳如茵没说话。她从他手里把碗拿回去,
搁在缝纫机上。然后她蹲下来,和他平视。“顾北。”她叫他名字,声音很轻,
“你跟我说这个,是想让我劝你别做,还是想让我说‘没事你去做’?”顾北愣住。
他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只是……想来跟她说一声。至于为什么要跟她说,他自己也说不清。
柳如茵看着他的眼睛。“那三百块,”她说,“是借给你做正经生意的。”她顿了顿。
“不是借给你坐牢的。”顾北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蹲在那儿,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半晌,闷闷地“嗯”了一声。柳如茵站起来,背对着他。“你走吧。”顾北站起来,
走了两步,又停住。他回头看着凳子上那件汗衫。本白粗布,领口锁了细边,
内侧绣了一朵小小的云。“那是给我的?”他问。柳如茵没回头。“不是。”她说,
“给我爹的。”顾北走了。他走出院门的时候,脚步很重。柳如茵站在灶屋门口,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然后她转身,拿起那件汗衫,抖开,对着日光又看了一遍线脚。
针脚太密了。她爹穿不了这么细的针脚。她爹三年前就死了。她把汗衫叠好,放回凳子上。
顾北第二天一早就去找陈晓燕。“这批钢材,我要了。”陈晓燕挑挑眉:“想通了?
”“想通了。”顾北说,“但我有个条件。”“说。”“手续不全的,我不要。
你帮我找原厂,补全手续。差价我来贴。”陈晓燕看着他,像看一个傻子。“补全手续,
利润砍掉六成。你图什么?”顾北没答。他图什么?图睡觉能闭眼。图不用躲柳如茵的眼睛。
图那件汗衫领口绣的云——她说是给她爹的,可顾北知道,她爹早死了。他图个心里踏实。
“补不补?”他问。陈晓燕盯了他十秒。“补。”她说,“你顾北有今天,我记着。
”钢材生意做成了。利润只有预期的四成,但每一分钱都干净。顾北分到一百二十块,
加上之前的存款,凑够两百五。还差五十,连本带利还清柳如茵的三百。
他揣着钱往柳如茵家走,走到半路,又折回去。他进了供销社,买了块新布。不是蓝底白花。
是藏青色,厚实,耐磨,做裤子正好。他把布卷塞进怀里,重新往柳如茵家走。
柳如茵在院子里踩缝纫机。她看见他进来,没停手。顾北把钱和布搁在缝纫机边上。
“钢材做完了。”他说,“这是第一批分红。还差五十,年底准给你。
”柳如茵低头看着那叠钱,又看看那卷布。“布是干啥的?”“做裤子的。”顾北说,
“你那褂子洗太薄了,透光。”柳如茵垂下眼皮。她没碰那卷布。“我自己会买。
”顾北噎住。他把布往她那边推了推,没说话。柳如茵停下手里的活。她抬起头,看着他。
日光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亮得顾北不敢直视。“顾北。”她说,“你欠我的,是钱。
”她把那叠钱拿起来,放进针线筐里。“不是别的。”顾北站在那儿,手还悬在半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什么都没说出来。柳如茵低下头,重新踩动缝纫机。吱呀,吱呀,
吱呀。顾北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那件汗衫,柳如茵始终没有给他。
她把它压在箱子底,和那两块花布、一张欠条放在一起。夜深人静时,她会拿出来看看。
针脚细密,锁边整齐,领口那朵云绣了三遍才满意。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肯给他。
也许是因为给了他,他就真的只是欠她钱了。而她还不想只跟他算钱。
第六章 你要的只是我的身子,对不对?日子照常过。顾北的运输队扩大到三辆车,
赵小麦当上了副队长,嗓门比发动机还响。沈清澜偶尔来村里搞扫盲,见了顾北就递两本书,
顾北收下,一本也没看完。陈晓燕调去了县供销社,临走时跟顾北说:“有事来找我,
别自己扛。”顾北都点头。他忙。忙着跑车,忙着数钱,忙着想柳如茵。想又不敢见。
欠条上的数字一天天变小,三百变两百五,两百五变一百八。照这速度,年底能清零。
清完呢?他没想过。或者说,不敢想。柳如茵没催过他还钱。她每个月按时在账本上记一笔,
顾北还多少,利息多少,余额多少。字迹工工整整,像刻上去的。顾北去她家的次数变少了。
不是不想去。是去了不知道说什么。他把钱放下,把布放下,把从县城捎的桃酥放下。
柳如茵给他倒碗水,他就蹲在门槛上喝,喝完就走。有一回妞妞跑过来,
拽着他的裤腿喊“顾叔”,他弯腰把孩子抱起来,举到肩上。妞妞咯咯笑,揪他耳朵。
柳如茵站在灶屋门口,看着他们。顾北把孩子放下来,说:“我走了。”柳如茵没留他。
那天晚上,柳如茵从箱子底拿出那件汗衫,对着灯看了很久。她想:他要是开口要,
我就给他。可他没开口。他把钱和布都放下,唯独忘了那件汗衫。或者说,
他根本不知道那是给他的。柳如茵把汗衫叠好,放回箱底。变故来得毫无预兆。
顾北被人举报了。举报信寄到县工商局,说他是“投机倒把分子”,
说他的运输队是“地下黑车队”。调查组进驻顾家村那天,天阴沉沉的,云压得比屋顶还低。
赵小麦急得跳脚:“哪个王八蛋眼红咱们?”顾北没说话。他蹲在窑洞门口,
一根接一根卷旱烟,卷好不点,捏碎,再卷。
他想起沈清澜给他看的那张报纸——南边在严打,几个倒爷判了七年、十年。白纸黑字,
名字打了马赛克,但他认得那上面的罪名。投机倒把。他站起来。“我去自首。
”赵小麦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自你妈个头!事儿还没查清楚,你跑去自首?
”顾北没躲。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跑过运输,卸过货,数过钱。也偷过鸡蛋,
偷看过寡妇。他不知道这双手够不够干净。柳如茵就是这时候来的。她站在窑洞门口,
没打伞,头发淋湿了,贴在脸侧。她看着顾北,喘得厉害——她是跑来的,从村西跑到村东。
“你跟我来。”她说。顾北跟着她走了。柳如茵把他带到自家院子里,没让他进屋。
她站在石榴树下,雨水顺着叶子往下滴。“举报信是谁写的?”顾北摇头。“你那些生意,
手续全不全?”“全。”顾北说,“钢材那批补过手续,一条缝都没留。”柳如茵看着他,
看了很久。“那你怕什么?”顾北张了张嘴。他怕什么?他怕坐牢。
怕柳如茵那三百块打水漂。怕自己这辈子好不容易有点人样,一夜回到解放前。
他更怕——柳如茵失望。这句话他没说出口。柳如茵却好像听见了。“顾北。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听我说。”她往前走了一步,雨水打湿了她的鞋。
“你别怕。”她把手按在他胸口。隔着湿透的汗衫,他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
“钱没了可以再挣。人进去了,我等你。”顾北低头看着她。雨水顺着她的眉骨往下淌,
流过眼角,像泪,但不是泪。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那年月光。“一辈子都等。”她说。
顾北没说话。他把那只手按在自己胸口,按了很久。三天后,调查组走了。
陈晓燕从县里递来消息:举报信查无实据,不予立案。沈清澜写的申诉材料起了作用,
报社的同学发了篇内参,标题叫《一个农村青年的合法致富之路》。顾北被摘干净了。
他从公社走出来,门口站着四个女人。赵小麦靠在拖拉机上,手里摇把还没放下。
沈清澜抱着公文包,朝他点了点头。陈晓燕站在稍远处,和调查组的人说着什么,
看见他出来,微微扬起下巴。柳如茵站在最边上。她没上前,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顾北朝她走过去。他站在她面前,沉默了很久。“你怎么没去磕头?”他问。
柳如茵愣了一下。“我听说了。”顾北的声音很轻,“你抱着妞妞,挨家挨户给人磕头,
求人家给我作证。”柳如茵垂下眼皮。“有用就行。”顾北没说话。他看着她的头顶,
看着她发髻边那几根散落的碎发,看着她洗得发白的褂子领口。他忽然很想抱她一下。
但他没有。他只是说:“回去吧。”柳如茵点点头。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顾北。”“嗯。”“你今晚……来我家吃饭吧。”她没等他回答,快步走了。
晚饭是柳如茵做的。两菜一汤,炒鸡蛋,腌萝卜,白菜豆腐汤。顾北坐在她家堂屋里,
妞妞趴在他膝头玩他的手指。柳如茵端着碗进来,搁在桌上。“吃饭。
”顾北把妞妞抱上凳子,自己坐下。他拿起筷子,夹了块鸡蛋。“好吃。”他说。
柳如茵没应声。她把汤盛进碗里,推到他面前。屋里很安静。妞妞扒饭的声音,
筷子碰碗沿的声音,灶膛里余烬噼啪的声音。顾北把饭吃完,放下筷子。柳如茵收拾碗筷,
他帮忙端进灶屋。水缸里没水了,他去井边挑了一担。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
柳如茵站在水缸边洗手。她弯着腰,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细瘦的小臂。水哗啦哗啦响。
顾北站在她身后。他看着她被月光勾勒的侧影,看着她湿漉漉的手指,
看着她后颈那几缕被水溅湿的碎发。他往前走了半步。柳如茵的手停住了。她没回头。
顾北又往前走了半步。他离她很近,近到能闻见她身上皂角的味道,
近到能看见她耳垂上那颗小痣。他把手搭在她肩上。柳如茵没躲。她只是慢慢直起腰,
转过身来。月光照在她脸上。她没看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顾北低下头,
想吻她。他碰到她的额头,凉的。她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的手还搭在她肩上,她没推开。
然后他往下移,嘴唇擦过她的眉心——柳如茵伸手挡住了。不是推开。
是把手掌隔在他嘴唇上。她的手掌湿凉,带着皂角的涩味。顾北停住了。柳如茵抬起头,
看着他。“顾大哥。”她叫他。不是顾北,是顾大哥。顾北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你要的,”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只是我的身子,对不对?”顾北张了张嘴。
他想说不是。可他说不出来。他看着她。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很清楚——眼睛里有泪光,
但她没让那滴泪掉下来。她只是看着他,等着他回答。他说不出来。
柳如茵把手从他唇上放下来。她垂下眼皮,睫毛颤了颤。然后她转过身,继续洗手。
水哗啦哗啦响,她的手在水里搓了很久。“你回去吧。”她说。顾北站在那儿,像一截木头。
“柳如茵……”“回去。”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妞妞该睡了。”顾北没动。
柳如茵关上水缸的盖子,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从灶屋走进堂屋,从堂屋走进卧房,
始终没有回头。顾北站在院子里。月亮还在。石榴树的影子落在他脚边。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那扇院门。那夜柳如茵没睡着。妞妞在她怀里睡得很沉,呼吸细细的。
她睁着眼,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月光把树叶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摇摇晃晃。
她想起那年老王死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睁着眼,一夜到天亮。
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往哪儿走。现在她知道了。她往顾北那儿走了一百步,剩下那一步,
他跨不过来。不是跨不过来。是他不想跨。她闭上眼。枕头底下压着那件汗衫,
领口那朵云绣了三遍。她没把它拿出来。第七章 暴雨夜,还你的命顾北三天没去找柳如茵。
他白天跑车,晚上睡窑洞,中间的时间用来发呆。赵小麦骂他丢了魂,他也不还嘴。
他把欠条拿出来看过很多遍。还剩一百三。年底能还清。还清之后呢?他不知道。
沈清澜来找过他一次。她站在窑洞门口,没进来。“你那天问我,对她是什么。”她说,
“现在有答案了吗?”顾北蹲在门槛上,卷着旱烟。“没。”他说。沈清澜没再问。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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