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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崖苦楝

梅苏坡 著

其它小说连载

《青崖苦楝》中的人物梅苏坡沈迟拥有超高的人收获不少粉作为一部年“梅苏坡”创作的内容还是有趣不做以下是《青崖苦楝》内容概括:男女重点人物分别是沈迟的年代,救赎,民间奇闻,古代小说《青崖苦楝由实力作家“梅苏坡”创故事情节紧引人入本站无广告干欢迎阅读!本书共计140861章更新日期为2026-02-13 05:30:05。该作品目前在本完小说详情介绍:青崖苦楝

主角:梅苏坡,沈迟   更新:2026-02-13 06:5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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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苦楝---老人第一次遇见那孩子,是在乱葬岗。那年秋深,霜降早了七日。

沈家庄的炊烟刚升起,匪就从东边林子涌出来。事后活人清点,庄上九十三口,死了四十七。

活着的逃散,来不及带走的,裹一领破席,堆在岗子东边的枯松下等野狗。老人采药路过,

听见席子里有气。不是哭,不是喊,是细得像蛛丝的、断断续续的吸吮声——孩子饿极了,

本能地嘬自己的指头。他掀开席。一张脏污的小脸,眼睫糊着干涸的涕泪,眼睛却睁着。

那眼睛黑得像深井,井底沉着一点将熄未熄的火。孩子不哭,不躲,

只盯着他腰间那柄磨得锃亮的药锄看。老人没说话。他蹲下身,解下腰间葫芦,拔开木塞,

往自己手心里倒了三滴水——水太金贵,不能浪费。他将湿漉漉的手心凑近孩子干裂的唇。

孩子没咬,先用舌尖碰了碰,像试探。然后整个嘴贴上来,嘬他掌心的纹路,

嘬得他手心发痒,发疼,发酸。三滴水嘬尽,孩子抬起头,还是不说话,还是那么盯着他看。

老人想,这孩子不会哭,也不会要。不会要的孩子,最容易饿死。“你叫什么?”他问。

孩子不说话。“爹娘呢?”孩子往席子里缩了缩。那一缩的动作极轻极快,

像某种幼兽遭遇天敌时的本能——不是躲避攻击,是尽量让自己变小,变没,

变到不值得被注意。可他终究没有完全缩回去。那只手从破席边缘探出来,

攥住了老人的衣角。那是一只小得惊人的手。指甲盖仿佛只有米粒大,

指根还挂着没洗净的冻疮痂,虎口有一道刚结痂的刀口——不知是在什么情形下划破的,

也不知是谁替他胡乱裹了条布条。那只手攥得很紧。不是哀求,不是挽留。是认命之后,

最后一搏。老人低头看着那只手。他见过许多手。将死之人抓床沿的手,

母亲抓孩子襁褓的手,溃兵抓救命稻草的手。没有一只是这样的——小小的,脏的,

伤痕累累的,却攥得那样安静。像溺水者松开最后一口气,

只在水面留下一圈将散未散的涟漪。他把那只手握住。“跟我走。”他说。孩子没有点头,

也没有摇头。只是那只攥着衣角的手,又紧了半寸。那一攥,攥了四十七年。

---二老人住在一座旧书院里。书院叫青崖,坐落在青崖山北麓第三道褶皱里。山是野山,

没名字,只因这座书院,当地人叫顺了口,连带着整片山都叫青崖。书院是什么时候建的,

谁也说不清。县志只剩残本,翻到嘉靖年间那页,已经写着“青崖书院,年久失修”。

老人来的时候,书院只剩四堵墙。正堂的孔子牌位早被偷去换了米,

东厢屋顶漏了一个大窟窿,阳光灌进来,像一挂明晃晃的瀑布。西墙根生了棵野构树,

有小臂粗了,把墙砖挤得东倒西歪。老人没嫌。他先修屋顶。从山下背了三趟瓦,

每一趟三十斤,来回四十里山路。他背瓦时不像个老人,步子稳,肩背平,

像驮过千钧重担的骡马。再补墙。把那棵构树锯了,根须一点一点掏干净,黄泥拌上稻草,

一板一眼地抹平。然后他在东墙根下挖了一个坑。孩子蹲在旁边看,从头看到尾。

老人没吩咐他帮忙,他也不问。只是蹲着,膝盖抵着下巴,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雏鸟。

坑挖好了。老人从怀里摸出一把种子。那是他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的。南边,三千里外,

一个叫青杏镇的地方。那年镇上闹时疫,他住了三个月,治好一百三十七人。临走时,

镇民凑钱给他做盘缠,他分文不取,只收了一捧苦楝子。“不值钱的东西,”镇长讪讪地,

“山野贱树,哪里都能活。”老人把苦楝子埋进土里,覆上细土,浇了半瓢水。“师父,

”孩子忽然开口,“这是什么?”他叫他师父。从乱葬岗到青崖山,四十里山路,

老人没说过收徒,孩子也没说过拜师。但这一刻,这两个字从他嘴里滚出来,

自然得像一捧土落进坑里。老人愣了一下。他活了很久很久,

久到几乎忘记自己是别人的师父。上一个叫他师父的人,埋在三千里外的玉门关外,

墓前的白杨都成林了。“苦楝。”他说,“能入药,清热,燥湿,杀虫。”“苦吗?”“苦。

”孩子点点头,仿佛很满意这个答案。他站起来,走到那捧刚埋下的土跟前,蹲下去,

伸出食指,在湿土上轻轻压了压。“我叫什么?”他问。老人看着那根脏兮兮的指头,

在春日下午淡金色的光线里,像一截刚冒出地面的嫩芽。“沈迟。”他说。

“‘迟’字怎么写?”老人以指为笔,在土上一笔一画。孩子看了很久。

最后一笔拖出格外长的尾巴,像一只不肯收脚的蜗牛。“为什么叫迟?”“因为你来得迟。

”“什么迟?”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望向书院残破的屋檐。

檐角有一只新结的蛛网,在风里轻轻晃。南方的天际线上,云层正在堆积——清明快到了,

该是雨纷纷的时节。“太平。”他说。孩子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三遍。

他不知道太平是什么样子,也没见过。但师父说的时候,眼睛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像望着一件已经失去、却始终记得模样的东西。他知道那种眼神。饿到第七天的时候,

他也会这样望着灶台。“师父,”沈迟说,“苦楝什么时候发芽?”“该发芽时发芽。

”“发芽了我来浇水。”“嗯。”“师父,”他又问,“苦楝活多久?

”老人看着那个新埋的土堆,沉默了很久。“很久。”他说,“比你久,比我久。

”沈迟不太懂。他只有五岁,或者六岁——没人告诉过他准确的数字。但他记住了这句话。

很多很多年后,当他须发皆白,守着这棵亭亭如盖的苦楝树送走十七个徒弟时,

他还会想起这个下午。师父蹲在刚补好的墙根下,手上沾着黄泥,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书院门槛上。那是沈迟记忆中,

师父离“人”最近的时候。---三沈迟八岁那年,学会了煎药。说是“学会”,

其实只是不烧糊锅底而已。老人教得慢,一帖四逆汤教了半个月,

每味药的剂量、炮制、入锅顺序,都要他背足一百遍才许上手。“附子先煎,久煎去麻。

”沈迟在灶台边背,盯着咕嘟冒泡的砂锅。“干姜后下,三沸即起。”锅里的水翻腾,

蒸汽扑在脸上,又湿又烫。“炙甘草——”话音未落,灶膛里“噗”地炸开一颗火星,

正落在他手背上。沈迟没有缩手。他低头看着那点火星在手背上烧完,

留下一粒米粒大的白泡。老人坐在门槛上编药篓,头也没抬。“烫吗?”“烫。”“疼吗?

”“疼。”“那为什么不躲?”沈迟想了想:“躲了也得烫。”老人手里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这个从乱葬岗捡回来的孩子。八年了,孩子长高了一尺三寸,身上有了肉,

脸上有了血色。但那眼神没变——还是那么安静,那么沉,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你像一个人。”老人说。“谁?”老人没有回答。他把编了一半的药篓放在膝上,

望着院中那棵苦楝树。树已经长到齐腰高了,今春开了第一茬花,淡紫色碎瓣落了一地。

“他小时候,”老人慢慢说,“也问过我一个问题。”沈迟等着。“他问我,师父,

这世上最难治的病是什么。”“您怎么答?”“我说,是穷病。”沈迟把砂锅端下来,

放在灶边的木架上。锅底还在滋滋响,热气裹着药香弥漫开来,

有附子微麻的苦、干姜辛辣的呛、炙甘草润润的回甘。“治好了吗?”他问。“没有。

”老人说,“他自己病死了。”沈迟没问那个“他”是谁。

他知道师父心里有一些从不提起的人,就像书院西墙下埋着的那把断剑,他知道它在,

但从不去挖。“师父,”他忽然说,“等我长大了,我给您治穷病。”老人怔了一下。

“你怎么治?”沈迟想了想,认真地说:“我多采药,多救人。一个人给不起诊金,

就收他两把米。米攒多了,给下一个没饭吃的人。下一个活过来,再去帮下下一个。

”他没有说这是什么大道理,只是陈述一个八岁孩子能想到的最朴素的逻辑。老人看着他,

看了很久。久到砂锅里的药彻底凉透,久到苦楝树上的麻雀都飞走了。“好。”他说。

只这一个字。沈迟不知道,这是师父三百年来,第一次对一个人说“好”。

---四沈迟十二岁那年秋天,书院来了一个女人。女人骑一匹瘦马,

马背上驮着三具用草席裹紧的尸首。她自己在前面牵马,一步一步,从山脚走到山门,

整整走了三天。沈迟正在院里晒五味子,听见马蹄声抬起头,

看见一个披麻戴孝的妇人站在半塌的山门前,既不哭,也不喊,只是直直地站着。

她的眼睛是干的,干得像旱了三年的井。老人从屋里出来,什么都没问,去柴房取了一柄锄。

“哪片地?”他问。女人指了指东墙根,苦楝树下。老人把锄递给她。女人接过去,

握柄的手青筋暴起,却稳稳的,一下一下,挖进土里。三尺深。沈迟帮忙抬尸。

他抬的是最小的那具,裹在最薄的席子里,轻得像一捆干柴。揭开席角往里看,是个男孩,

比他小几岁的样子,眉目还算安详,嘴角甚至有一点翘,像睡着时做了什么好梦。

他的手攥成拳头,攥得很紧。沈迟轻轻掰开他的手指,掌心里落出一枚泥人。

泥人捏得很粗糙,头和身子几乎一样大,眉眼是竹签点上去的三个小坑。

但看得出用心——泥是掺了稻草的黄胶泥,晾干了不会裂;颜料是随手挤的野莓汁,

已经褪成淡淡的紫红。沈迟把泥人放回棺木,填了最后一捧土。女人站在旁边看着,

自始至终没哭。土填平了,她把锄头还给老人,接过去老人递来的一包药种。“这是什么?

”“能活人的东西。”女人低头看着那包种子。麻纸包着,约莫二两重,

隔着纸能摸出种粒小小的、圆圆的,像油菜籽。“活人?”她喃喃。“治疮毒的方子,

”老人说,“旱地能活,瘠地也能活。花开过了拧下籽,来年能种一亩。一亩换三村,

三村活百人。”女人攥着那包种子,攥了很久。然后她跪下去,给老人磕了一个头。

老人没有躲。他站在原地,受了她这一拜。女人站起来,牵着那匹瘦马,一步一步走下山道。

她的背影很直,像一株烧焦的胡杨,皮肉都炭化了,筋脉还撑着。

沈迟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山道转弯处,忽然问:“师父,我们为什么不帮她?”“帮什么?

”“把杀她家人的匪杀了。”老人正在收拾那柄沾满黄土的锄。他没有抬头,

也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杀了之后呢?”沈迟张了张嘴。“她心里那三尺坑,

”老人把锄头挂回柴房的墙上,“谁也替她填不了。”沈迟沉默了很久。暮色四合,

苦楝树在风里沙沙作响。他忽然想起方才那具小小尸首掌心里的泥人,

想起那三个竹签点成的小坑——那或许是一双眼睛,一张嘴。“师父,”他问,

“那孩子知道他要死吗?”老人没有回答。“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泥人,”沈迟说,

“那是他给自己做的。他知道路上没人陪他,自己做一个陪。”夜风起了,吹落苦楝叶,

一片一片落在新堆的坟头上。老人站在檐下,望着那堆新土。“他知道。”他说。

那是沈迟第一次意识到,师父教他的,从来不是怎么赢,而是怎么面对赢不了的事。

---五沈迟十六岁那年夏天,青崖山方圆三百里大旱。从三月到七月,没有落过一滴雨。

井水见底,溪流断源,庄稼在地里枯成一把干草。人还能撑,靠树皮、草根、观音土。

牲口先倒,山道边每隔三五里就有一具剥光了皮的死牛,乌鸦聚在上面,赶都赶不走。

老人带着沈迟下山。他们走了七个县,治了一百三十个病人,送走了四十七个。不收诊金,

只收种子——谷种、菜种、药种,不拘多少,一粒也行。有人问:“道长,什么时候能下雨?

”老人指指天上。天上没有云,只有白炽炽的日头,烤得人睁不开眼。“该下雨时下雨。

”他说。有人问:“道长,我这病还能活几天?”老人切完脉,说:“七天。”那人沉默了。

他的妻在灶边小声地哭。三个孩子最小的还在吃奶,不懂事地吮着干瘪的乳头。“七天够了,

”那人说,“我把房梁上的陈谷取下来,够他们吃一冬。”他真活了七天。第七天黄昏,

咽气之前,把沈迟叫到床边。“小郎中,”他声音已经散了,眼神却亮得骇人,“你过来。

”沈迟俯下身。那人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小包东西,塞进沈迟手里。是一包晒干的苦菜籽,

用一片旧布包着,布是从自己衣裳撕下来的,针脚歪歪扭扭。“年成好的时候,”他喘着说,

“这菜漫山遍野,人都不稀罕吃。”他笑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

“年成不好的时候......它活人。”沈迟攥着那包菜籽,攥了很久。那人死后,

沈迟帮他的妻儿把陈谷从房梁上取下来。七斗,够一个冬天。

他把那包苦菜籽埋在灶边的陶罐里,用细土覆好,浇了一瓢水。“婶婶,”他说,

“开春把它种下去。”女人木木地点了点头。走出那户人家,

沈迟在村口的枯柳树下站了很久。老人坐在树根上,把最后半块干饼递给他。沈迟没有接。

“师父,”他说,“我治不好穷病。”老人把干饼收回去,自己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咽下去。“谁也治不好。”他说。“那我们还治什么?”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村口那条被日头烤裂的土路,路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卷起干燥的尘土,

打着旋儿扑向远方。“你知道这个人叫什么吗?”老人问。沈迟摇头。“他叫郑满仓。

他爹给他取这个名字,指望他一辈子满仓满囤,不饿肚子。”老人顿了顿。“他这辈子,

没吃过一顿饱饭。”沈迟没说话。“但他把仅有的种子留给了你。”老人说,

“他知道自己吃不上了,想着别人还能吃上。”风停了。尘土落下来,落在他们肩头。

“沈迟,”老人第一次叫他的全名,“你今天接下的,不是一包菜籽。

”沈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有那包菜籽硌出的红印,弯弯绕绕的,

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是什么?”他问。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站起身,

拍了拍衣上的土,继续向前走。沈迟在后面跟着。

他忽然想起八岁那年问师父的话——等我长大了,给您治穷病。他没能治。谁也治不了。

但他从此记住了郑满仓,记住了那包歪歪扭扭缝着的苦菜籽,

记住了那双在死亡面前还亮得骇人的眼睛。很多很多年后,当他成了别人口中的“沈先生”,

坐在青崖书院的苦楝树下教十七个徒弟辨药时,他总会讲起这个故事。“穷病治不好,

”他说,“但穷人可以治——一个一个地治,一个传一个地治。你救活一个人,他活过来,

就能去救下一个。”有徒弟问:“师父,这样要治多久?

”沈迟望着院中那棵亭亭如盖的苦楝树。“很久。”他说,“比你久,比我久。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一模一样的话。那是很多很多年前,另一个干旱的夏天,

另一个没有盼头的黄昏。师父走在前面,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他跟在后面,

手里攥着那包郑满仓留下的苦菜籽。---卷二·苦行六沈迟二十一岁那年春天,

青崖书院来了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病人”。说“真正”,是因为此前十多年间登门的,

都是外伤、时疫、疮毒、妇儿杂症——治得好治不好,总归有方可开,有药可抓。

唯独这一位,老人看了脉,沉吟良久,把沈迟叫到廊下。“这病我治不了。”沈迟一怔。

“不是不能治,”老人纠正自己,“是不该我治。”廊下候着的是个年轻妇人,姓周,

娘家在三十里外的周家坳。嫁人三年未孕,夫家嫌弃,说她“占着窝不下蛋”,撵回娘家。

娘家兄嫂脸色也不好,住了两个月,话里话外都是“妹子迟早要回夫家”。周氏走投无路,

听人说青崖山有位老道长医术如神,求了三天,才被允许上山。此刻她坐在堂屋里,

两只手交叠在膝上,攥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帕子,不敢抬头。沈迟隔着门帘看她。

她大约二十四五岁,身形瘦削,颧骨略高,是长期忧思过甚的相。但眉眼端正,坐姿也端正,

并不像夫家骂的那样“有疾”。“她什么病?”沈迟问。“没病。”老人说。沈迟不解。

“她十四岁癸水至,每月按时,量、色、质都不差。十八岁出嫁,

三年未孕——不是她不能生,是那个男人不行。”沈迟沉默了。“这病我能治吗?”他问。

老人看着他。“你想治什么?”沈迟张了张嘴。是啊,治什么?治她不孕?她根本没病。

治她丈夫?人家不在这。治她夫家兄嫂的脸色?那不是药能治的病。“师父,”沈迟说,

“我不明白。”老人站起身,走到门帘边,也往里看了一眼。周氏依然低着头,

肩膀却在微微发抖——她听到了里间的对话,知道自己的命运正在一帘之隔处被人定夺。

“她在等你,”老人说,“给她一个‘可以活下去’的说法。”“什么说法?”“你问她,

想不想学认字。”沈迟愣住了。三天后,周氏下山,没有回夫家,也没有回娘家。

她去了青崖山南麓一个叫清水塘的小村子,村里有户独居的老寡妇,正缺人作伴。

沈迟送了她一程。山路弯弯,周氏走得不快,却也不回头。她肩上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

是老人替她收拾的,里面有两套换洗衣裳、三斗糙米、一部手抄的《日用杂字》。临分别时,

周氏停下脚步,转身向沈迟福了一福。“沈先生,”她说,“我识字之后,

能给人家写书信吗?”沈迟点头。“能给人家算账吗?”沈迟又点头。

“能......能教别的不识字的女子吗?”沈迟看着她。她脸上还有泪痕,

眼睛却亮了起来。不是当初在堂屋里的那种恐惧与茫然,

而是一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正在破土而出的东西。“能。”他说。周氏又福了一福,

转身走了。沈迟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渐渐没入春山深处。山道两旁,

野生的紫花地丁开得正好,一簇一簇,蓝得像洗过太多次的旧衣裳。

他忽然明白师父那句“不该我治”是什么意思。周氏的病不在身上,在心里。而心病,

不是靠药治的。是靠她自己。---七沈迟二十五岁那年秋天,青崖山落了第一场霜。

霜来得早,书院西墙根那片去年开荒种的白术,一夜间全萎了。沈迟蹲在地头,

把冻死的苗子一株一株拔出来,根须已经发黑,连救的价值都没有。他不说话,

只是一株一株地拔。老人坐在檐下编筐,头也没抬。“心疼了?”沈迟没答。

“白术三年成货,”老人说,“这茬死了,下茬再种。”沈迟把最后一株死苗拔出来,

根须上还挂着湿漉漉的泥土。“师父,”他说,“我不是心疼白术。”“心疼什么?

”沈迟沉默了很久。“我心疼我师妹。”老人手里顿了一下。他放下编了一半的筐,抬起头,

看着沈迟的背影。二十五年了,这孩子从乱葬岗上那个攥着他衣角不肯放的小东西,

长成了一个肩膀宽厚、手掌粗糙的青年。“她叫周卉。”沈迟说,“上次下山我去看过她。

她在清水塘教了三年书,收了七个女学生。最小的六岁,最大的四十三。

”他把死苗拢成一堆,动作很慢。“四十三岁的那个,一辈子没摸过笔。

第一次写出自己的名字,哭了整整一个时辰。”老人没有说话。“师父,”沈迟站起来,

转身看着他,“白术死了可以再种。她好不容易活过来的人,

要是再被踩回去——”他没说完。但老人听懂了。三天后,沈迟下山。

他带了一包药材、两套衣裳、还有师父手写的一封信。信封上没有收信人,

只有四个字:“亲启勿转。”沈迟不知道信里写的是什么。他只记得师父把信递给他时,

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这封信,我写了三十七年。”三十七年。沈迟没有问。

他把信贴身收好,独自一人走下山道。秋风卷起落叶,在他脚边打旋。他忽然想起八岁那年,

第一次跟着师父下山采药。那时候山道好长,他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师父从不催他,

只是走在前面,隔一会儿回一次头。这一次,他没有回头。---八沈迟在山下走了很多天。

他先去了周家坳,找到周氏娘家的兄嫂。那男人起初不开门,

隔着门板喊“我家妹子早嫁出去了,有事找她夫家”。沈迟不吵,只在院门外坐着,

从天亮坐到天黑。第三天黄昏,门开了。沈迟没提周卉一个字。他给这家的老人看病,

给这家的孩子开药,给这家的灶台边添了一捆从山里背来的柴。第四天早晨,他离开时,

周家嫂子追出来。“先生,”她支支吾吾,“我家妹子......她在清水塘过得还好?

”沈迟说:“她在教书。”周家嫂子愣了一下,眼泪刷地流下来。“她自小就爱教人认字,

”她抹着眼睛,“爹还在的时候,她蹲在门槛上用树枝划拉,

教隔壁家的憨小子写自个儿名......”沈迟没有回头。他又去了周卉的夫家。

那男人比传说中更不堪。沈迟进门时,他正躺在炕上抽旱烟,听说来人是青崖山的游医,

眼皮都不抬一下。“那婆娘不能生,我休了她,天经地义。”沈迟站在炕边,看着他。

“她没病。”沈迟说。男人一愣。“是你有病。”沈迟说,“精弱,不育。不是她的事。

”男人的脸涨成猪肝色。他跳下炕,抓起炕边的笤帚,抬手就要打。沈迟没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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