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末日尽头等我

一十月末的北京，冷空气提前造访。我裹着工服站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门口，

对着玻璃窗里那个一脸倦容的自己发了一会儿呆。刚加完一个通宵的班，这会儿凌晨五点，

天还没亮透。便利店的灯光照得我脸色发青，像刚从停尸房里爬出来。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没回头，以为是哪个同样苦命的社畜来买关东煮。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说：“林深。

”是个女孩的声音，带着一点点南方口音，咬字轻轻的，像在叫一个很熟的人。我回过头。

便利店的灯光里站着一个穿白色卫衣的女孩，背着双肩包，脸被帽檐遮掉一半。

她把帽子摘下来。我愣住了。不是因为她好看——虽然确实挺好看的。

让我愣住的是她的眼神。她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什么东西。“我叫苏念。

”她说，“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很久了。”二她说她来自五年后。

她说我们是在两年后的春天认识的——四月十七号，北京下了一场倒春寒，

我在颐和园门口等一个朋友，朋友没来，遇见了迷路的她。她说我们谈了三年恋爱。三年，

不长不短。吵过架，分过手，复合过，见过家长。她讲我们一起去过的餐厅，

讲我给她买的第一份生日礼物是一只丑得要死的兔子玩偶，

讲我每次喝多了都会给她打电话背圆周率。讲这些的时候她一直在笑，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然后呢？”我问。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就是第五年。那年七月，你接到公司通知，

让你去东北做一个项目。那时候我在南方老家接我爸妈，准备带他们来北京见你。

我们说好的，等你从东北回来，我们就领证。”豆浆在我手里慢慢凉下去。

“然后爆发了丧尸病毒。”她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很安静。

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有早餐摊的叫卖声，有鸽子扑棱棱飞过天空。

可我觉得那些声音都很远。“你在东北，我在南方。通讯断了，交通断了，我找不到你，

你也找不到我。后来我从一个幸存者那里听说，东北那边的避难所……”她没有说下去。

“我找了你三年。”她说，“三年之后，有人做了一个时间机器，只能用一次。我就来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哭。那种不哭的样子，比哭了更让人难受。

“你说的那个避难所，”我开口，声音有点哑，“在哪儿？”她抹了一下眼角。“在缅北。

”三缅北。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我的神经。我看着她的脸。好看，真诚，眼睛里有泪痕，

身上有长途奔波的疲惫，说话的语气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刚才讲的那些事情，

知道的秘密——初恋、初吻、分手的城市、催婚的频率——那些她不可能凭空编出来的细节。

可是她说了缅北。“缅北？”我又问了一遍。她用力点头。“那里有一个国际避难所，

是病毒爆发后唯一没有沦陷的地方。我知道路，亲爱的，我们一起走，一起活下去。

”她的手伸过来，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很凉，是真的坐了很长时间飞机的凉。

我看着那只手，又看着她的脸。然后我反手一拧，把她按在了墙上。

“啊——”她短促地叫了一声，被我压在玻璃门上。便利店里的店员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又低下头继续整理货架——大概是觉得这是小情侣吵架。“说。”我压低声音，

“哪个园区派你来的？”她愣住了。“什、什么园区？”“缅北，诈骗园区。

”我的声音冷下来，“你知道每天有多少人想骗我去那种地方吗？

你知道我接过多少诈骗电话、收到多少条招聘信息，都是缅北的？

”“不是——”“你说你来自五年后？你说丧尸病毒爆发？你说只有缅北是安全的？

”我一条一条数给她听，“你是不是接下来要让我先转三万块钱路费？

还是让我辞了工作跟你走，然后到那边被关进小黑屋？”她被我按在墙上，偏着头看着我。

她没挣扎，也没辩解，就那么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你真的不去吗？”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当然——”“如果你不去，”她打断我，“半年后你就遇不到我了。

”四这句话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我的手松了松。她趁机挣脱出来，转过身面对我，

后背抵着玻璃门。卫衣的袖口被我拧皱了，她也没整理，就那么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便利店门口的水泥地上。“我不知道你说的园区是什么，”她吸了吸鼻子，

“我也不管你信不信我。我只知道，如果这一次你不跟我走，我们就不会再遇见了。

”“什么意思？”“我们相遇的那天，是两年后的四月十七号。

你记得那天你为什么去颐和园吗？”我皱眉。“你一个大学同学来北京出差，

约你在颐和园门口见面。结果那天他飞机晚点，你在那儿等了两个小时，最后没等到他，

等到了我。”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很软。“你记不记得那个同学是谁？”我想了想。

大学同学，来北京出差，约在颐和园门口见面……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前年？

一个叫……叫什么来着？我想不起来了。“想不起来对不对？”她说，“因为他根本没来。

”“什么意思？”“他上了那班飞机，但飞机没有降落。”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班飞机出事了。所有人都没能活下来。”她看着我，眼睛里的悲伤像很深很深的潭水。

“如果他没有出事，你就不会一个人站在颐和园门口等两个小时。如果你不等那两个小时，

我们就不会遇见。”风吹过来，卷起便利店门口的塑料袋。“所以林深，你明白吗？

你必须跟我走。不是为了缅北，是为了我们还能遇见。”五那天早上，

我们在我家楼下站了很久。天彻底亮了，上班的人开始出现，有遛狗的大爷经过我们身边，

好奇地看了两眼。她就站在那儿，背着双肩包，手里攥着卫衣的袖子。

“我住的地方离这儿很远，”她说，“我可以先找个旅馆住下来。你考虑一下，

明天给我答复。”“你还没告诉我缅北怎么走。”她愣了一下。“你知道路？

”“我知道有一条路，从云南过去，穿过边境线，翻几座山，能到那边的一个小镇。

那个小镇就是避难所的位置。”我盯着她的眼睛。“那是一条走私的路，很危险，

只有当地人和一些特殊行业的人知道。”她的眼睛没有躲闪。“我就是从那条路来的。

”她说，“五年后，有人带我走那条路逃出去。现在那条路还在，我认得。”“谁带你逃的？

”她低下头。“你。”六她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对着天花板发了一下午呆。

手机响起来。我妈。“儿子，最近怎么样？”“还行。”“吃饭了吗？”“吃了。

”“加班多不多？”“还行。”沉默了几秒钟。“儿子，”我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谨慎，

“我今天接了个电话，有个人说是我儿媳妇，从五年后穿越回来的，让我劝你跟她去缅北。

”我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你说什么？”“她说她叫苏念，说你们两年后结婚，

说五年后有丧尸，只有缅北安全。让我劝你跟她走，说这是为了救你。”我的脑子嗡嗡的。

“妈，你信了？”“我信个屁！”我妈的声音陡然拔高，“我活了五十多年，

什么骗局没见过？缅北！那是人能去的地方吗？我当场把她骂了一顿！”我松了一口气。

“她怎么说？”“她说我不懂，说你是她唯一的希望，说着说着还哭了。哭得可伤心了，

差点把我给哭心软了。”我妈顿了顿，“但也就差点。我一听缅北，心立刻就硬了。

”“妈……”“儿子，你可得清醒点。那姑娘长得好看吗？”我想了想。“好看。

”“好看就对了！骗子的标配！”我妈的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痛心，“我跟你说，

这种人我见多了，先跟你搞感情，再骗你去缅北，到了那边就不是哭的事了，

是哭都哭不出来！你可千万不能信她，听见没有？”“听见了。”“你要是敢跟她去缅北，

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妈，我不会的。”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她连我妈都找了。七第二天早上，我接到一个电话。大学同学，老周。“林深，

你他妈是不是疯了？”我一愣。“怎么了？”“那个女的找到我了！

”老周的声音大得像开了免提，“昨天晚上，一个女的加我微信，说是你未来的老婆，

从五年后穿越回来的，让我劝你跟她去缅北！”我揉了揉太阳穴。“她跟你说了什么？

”“说你跟我关系最好，说你大学时候暗恋过我们系的谁谁谁，

说我们一起逃过课、一起挂过科、一起追过隔壁学校的姑娘——这些她怎么知道的？

”我没说话。“她还说你两年后会遇见她，五年后会世界末日，只有缅北安全。

让我劝你跟她走，说这是为了你好。”老周顿了顿，“林深，你跟我说实话，

你是不是被人下蛊了？”“没有。”“那这些事她怎么知道的？”“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老周的声音更大了，“她说你们两年后才认识，

那她怎么会知道你大学暗恋谁？怎么会知道你挂过哪几科？林深，你好好想想，

你是不是喝多了跟谁说过？”我想了想。我没有。那些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林深，

”老周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严肃，“我不管你信不信她，我只跟你说一句话：缅北，不能去。

你要是去了，咱俩这兄弟就没得做了。”“我知道。”“你知道就好。

”老周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姑娘是真能哭，昨天晚上哭得我差点心软了。但也就差点。

我一听缅北，心立刻就硬了。”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她找了我妈，

找了我最好的朋友。她到底是怎么知道那些事的？八那天晚上，我去了她说的旅馆。

她住在一家很便宜的快捷酒店，房间在五楼，窗户对着一条小巷子。我敲门的时候，

她正在打电话。“……我知道，我知道，但是我真的需要时间……再给我几天，

他快信了……”听见脚步声，她匆匆挂了电话，回过头。看见是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怎么说呢。像是我真的见过。“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让我考虑吗？”我说，

“我考虑好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愿意跟我走？”“我还有几个问题。”“你问。

”“你怎么知道我初恋叫陈瑶？”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你跟我说的。”“什么时候？

”“五年后。”她抬起头，“有一天晚上，我们在避难所外面看星星，你喝多了，

跟我说了很多以前的事。初三的初恋，中考结束那天的初吻，

大学分手的前女友——你都跟我说过。”我看着她。“还有呢？

”“还有你小时候养过一条狗，叫大黄，十岁那年死了。还有你高三那年想考北大，

差两分没考上。还有你第一次见到我那天，你说我穿着一条白裙子，站在颐和园门口，

你以为是仙女下凡。”她的眼睛亮亮的。“这些你都跟我说过。”我沉默了很久。

“那个同学，”我说，“约我在颐和园门口见面的那个，他叫什么名字？”她愣了一下。

“你不记得了？”“我想不起来。”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

她轻轻说：“他叫周晨。”周晨。这个名字落进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

我不认识叫周晨的人。九那天晚上，我没有走。她给我泡了一杯速溶咖啡，

我们坐在狭小的旅馆房间里，聊了很多。她讲五年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讲避难所的生活。

讲她怎么找到那个做时间机器的人。讲她坐上机器之前，有人告诉她，只能回到五年前，

只能待一个月，只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我就选了你。”她说。我看着她的眼睛。

“为什么？”“因为我欠你的。”她低下头，“你救了我，我没有救你。

”“你怎么知道能改变我的命运？”“我不知道。”她说，“但我想试试。

”窗外的夜色很浓，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林深。

”“嗯？”“你信我吗？”我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有期待，有紧张，

有害怕——害怕我不信她。“信。”她笑了。那个笑容，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放下来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走？”“后天。”她说，“车票我已经买好了。”十去云南的火车上，

我收到一条微信。老周发的。“林深，你他妈是不是真的跟她走了？”我回了一个字：“嗯。

”三秒钟之后，电话打进来了。“你是不是疯了？！”老周的声音几乎是在咆哮，“缅北！

那是缅北！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诈骗！割腰子！去了就回不来了！”“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她说的那些事，”我说，“别人不可能知道。”“那又怎么样？！

”老周的声音快把话筒震碎了，“就算她真的知道，

就算她真是从五年后回来的——那又怎么样？！缅北就是缅北，世界末日来了缅北也是缅北！

你去那儿能干什么？当诈骗犯？还是被人割腰子？”我没说话。“林深，

”老周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咱俩认识十年了。十年，我没求过你什么事。

今天我求你一回——别去。”我看着窗外的风景。田野、山峦、河流，从车窗外掠过。

“老周。”“嗯？”“你信不信，有一个人从五年后回来找你？”他沉默了几秒钟。“不信。

”“为什么？”“因为那是扯淡。”他说，“时间旅行，那都是电影里的东西。

现实里只有骗子。”“那她怎么知道那些事？”“我怎么知道？”他的声音又大了起来，

“也许是黑客，也许是查了你的记录，也许是有人卖你的信息——这年头，

想查一个人太容易了！但缅北是真的，林深，缅北是真的！你去了就回不来了，这也是真的！

”我闭上眼睛。“老周，我……”“林深，”他打断我，“你要是去了，咱俩就绝交。

”电话挂了。我把手机放在旁边，转过头看着对面座位上的人。她睡着了，靠窗，

阳光落在她脸上。十一火车到一个站的时候，我手机又响了。我妈。“儿子，你在哪儿？

”“在火车上。”“去哪儿？”我没说话。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你真去了。

”我妈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她，“你真跟她去了。”“妈……”“林深，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你是不是傻？！缅北那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吗？！新闻上天天播，

多少人被骗过去，关起来打，关起来骗，女的被卖，男的被割腰子——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你知道还去？！”我妈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她说从五年后回来你就信？她说有丧尸你就信？她说缅北有避难所你就信？林深，

你二十七了，不是十七！你怎么能这么蠢？！”我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那个倒影很疲惫，眼睛下面有青色的阴影。“妈，”我说，“她说的那些事，

别人不可能知道。”“那又怎么样？！”我妈的声音尖锐得像针扎，“就算她真的知道，

就算她真是从五年后回来的——那又怎么样？！缅北是假的吗？诈骗是假的吗？

割腰子是假的吗？！”我没说话。“儿子，”我妈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哭腔，

“你回来吧，好不好？妈不逼你结婚了，妈不催你了，你想干什么都行，你回来吧，好不好？

”“妈……”“你要是出了事，妈怎么办？”我闭上眼睛。“妈，我到了给你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很久没有动。窗外的风景还在后退。田野、山峦、河流。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看着我。“你妈？”我点头。“她说什么？”“让我回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回去吗？”我看着她的眼睛。“不回去。”十二到云南的时候，

是三天后的傍晚。她从火车站出来，站在广场上辨认方向。我站在她旁边，

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手机又响了。老周。“林深，最后问你一次，回来不回来？

”“不回来。”电话挂了。我妈。“儿子，妈求你了，回来吧。”“妈，我到了给你打电话。

”挂了。同事小刘发来一条微信：“林深，听说你去缅北了？牛逼啊，

为了爱情连命都不要了？”我没回。另一个同事发来一条：“这哥们儿是不是脑子有坑？

那种地方也敢去？”我没回。前女友陈瑶发来一条：“听说你要去缅北？林深，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蠢了？”我没回。高中同学群里，有人发了一张截图，

是我和苏念在火车站的背影。配文：“咱们班当年最聪明的林深，

现在为了一个女的要去缅北了。”下面跟了一排评论。“卧槽，真的假的？”“真的，

听说那女的说自己是从五年后穿越回来的。”“哈哈哈哈哈哈这也能信？

”“林深以前挺聪明的啊，怎么变这样了？”“恋爱脑呗，一谈恋爱脑子就没了。

”“不是恋爱脑，是蠢。”“缅北都敢去，这不是蠢，是找死。”我把手机静音，

放进口袋里。苏念站在我旁边，拉着我的手。“他们都在骂你，对不对？”我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因为我回去过一次。”她说，“五年后，你跟我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