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分

第一章：周一早晨林佳在工位上坐了十二分钟，电脑才转完圈。她的位置靠窗，

能看见楼下的公交站台。一辆983路慢吞吞进站，人群往车门涌。她喝了口咖啡，

心想今天又有多少人要迟到。桌上摆着三个文件夹：左手边是“待处理”，

右手边是“已完成”，中间是“待定”。这是她八年的习惯，把所有琐碎码得整整齐齐。

电脑亮了。钉钉图标闪烁，未读消息38条。她先点开置顶的高管群。群里昨晚有条消息，

CTO转了一篇文章——《AI元年，你的岗位还能撑多久？》。没人回复。

她盯着那个标题看了几秒。上周和同行吃饭，有人说现在有些公司用AI筛简历，

准确率挺高。当时大家笑笑就过去了。她划过去，开始处理消息。

行政部小刘发来十几张照片：三楼茶水间水槽堵了，四楼会议室白板笔没水，

五楼打印机卡纸。她转发给供应商和保洁，附上一句：“今天内处理完。

”财务部发来邮件：本月预算执行情况表今天下班前必须提交。她算了算时间，

得挤出一小时。人事那边问：新员工培训资料准备好了吗？她回了个“嗯”，

打开网盘找到文件，转发过去。八点半，她处理完27条消息，喝了第二杯咖啡，

列了张清单。清单上有14项。九点十分，前台小周打电话上来，声音发慌：“佳姐，

三楼有个员工在会议室不肯走，说今天必须见到HR。”“谁？”“技术部的，姓王。

”林佳放下电话，走楼梯下楼。三楼会议室门虚掩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坐在里面，

面前的桌上放着凉透的水。她推门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这个距离是经过设计的——太近有压迫感，太远显疏离。她给新员工培训过这个细节，

叫“沟通的安全距离”。王工抬头看她，眼圈发红：“林经理，我不是来闹事的，

我就是想不通。”他开始说。入职两年，绩效中等，这次季度奖比别人少两千。

主管说项目贡献度不高，但他觉得自己天天加班，熬了无数个夜。林佳认真听着，偶尔点头，

在本子上记两笔。这是她最擅长的——不是解决问题，是先让情绪有出口。二十分钟后，

他语速慢下来。她看准时机开口。先共情：“我理解你的感受，付出了努力没被认可，

换谁都难受。”再给信息：“绩效评的不只是工作量，还有结果产出和团队协作。

咱们得看看，有没有可能努力的方向和团队目标有点偏差？”最后给方案：“我帮你约主管，

三个人一起聊聊，把标准对齐。好不好？”他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林佳送他出去，

路过前台时跟小周说：“给王工倒杯热水。”回到办公室，她在笔记本上记：技术部王某某，

绩效沟通，已处理。十点十五分。清单上划掉一项。电话响了。

行政部打来：“下午要用的会议室投影坏了，IT说修不了。”“哪个会议室？多少人？

”“五楼大会议室，三十个人，下午两点半的会。

”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公司所有会议室：“三楼中会议室空着吗？”“好像空着。”“换过去。

告诉开会的人，时间不变，地点改三楼。投影我去搞定。”挂了电话，她给IT打电话确认，

又给主持人发消息。十点半。又划掉一项。手机震动，财务总监发来微信：“小林，

预算表下午四点前能给我吗？大老板临时要。”她看了眼清单，回复：“好的，

我三点半前发您。”她把预算表往前挪了挪，决定中午不休息。十二点十分，

大部分人吃饭去了。她从抽屉拿出一盒自热米饭，一边热饭一边对数据。

上个月支出明细在屏幕上滚动：办公用品、差旅费、招待费、培训费。

有几笔招待费超了预算，她备注原因——上个月来了几拨重要客户，都是大老板批的。

手机又响了。婆婆打来的。“佳佳，晚上能不能早点回来？小宝说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她愣了一下。连续加班两周，每天到家孩子都睡了。上周六好不容易休息，

下午又去了趟公司。“行，妈，我尽量。”挂了电话，她看了眼清单上剩下的7件事。

按正常速度，做完得七点以后。她扒了两口饭，眼睛没离开屏幕。下午两点，

她正在做预算表，小周又打电话上来：“佳姐，有个面试的来了，约的三点，

但会议室有人用。”她看了眼时间：“让他在前台等一会儿，填表格。我协调一下。

”翻开面试安排表，今天下午有三个面试：行政专员、出纳、人事助理。

第一个面试官是她自己，第二个是财务经理，第三个还是她。

她给财务经理发消息：“李经理，下午面试出纳能换到二楼小会议室吗？

我这边行政专员要用大会议室。”财务经理回复：“可以。

”她又给小周发消息：“二楼小会议室，三点面试出纳。”三点二十，行政专员面试结束。

她把面试表收好，把人送到电梯口。回来时路过前台，看见小周对着电脑发呆。“怎么了？

”小周抬头，有点不好意思：“佳姐，我在试咱们新上的AI会议助手。上周培训讲的，

但我老用不好。”林佳站在旁边看。屏幕上是个对话框，小周把一段录音拖进去，几秒钟后，

一份会议纪要生成。格式整齐，重点清晰，还自动提取了待办事项。“这么快？

”林佳有点惊讶。“是啊，我整理一小时录音要花两小时，这个几分钟就好。”小周说着，

又有点忐忑，“您说，以后还要我们这些行政干嘛呀？”林佳愣了一下。这句话像一根针，

轻轻扎了她一下。但她很快笑了笑：“工具而已，还是得有人用。你好好学，

学会了就是本事。”回到办公室，她坐在椅子上，

脑子里一直回响那句话：以后还要我们干嘛呀？她看了眼电脑上的预算表，心想，

这玩意儿要是也能自动做，那自己还能干嘛？四点整，预算表发出去。五点整，

清单上14项划掉13项，剩最后一项：整理下周排班表。

她打开排班系统——公司自己开发的，还在试用期。她把下周会议、面试、培训安排导进去，

系统自动生成一版方案。她扫了一眼，发现周六有培训，系统把熟悉流程的小周排成休息，

换了个实习生。她手动改回来，点了保存。改完后，她盯着屏幕。系统为什么这么排？

它不知道周六培训需要熟悉流程的人吗？还是只算工时，不看别的？她想起小周那句话，

突然觉得这个问题没那么简单。六点四十，她收拾东西下班。走之前看了眼手机，

婆婆没再打电话来。她给家里发消息：“妈，我下班了，现在去买肉，七点半左右到家。

”等电梯时，陈默从后面追上来。“林姐，还没走？”“今天难得早点。你呢？

”陈默笑笑：“我也走。对了，明天上午十点，大会议室，全员大会，别忘了。”“什么会？

”“集团那边来人，要宣布大计划。”陈默想了想，“好像跟AI有关，叫‘阿波罗计划’。

”电梯来了，两人一起进去。林佳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

想起CTO那篇文章的标题：你的岗位还能撑多久？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出了大楼，

天已经黑了。她往菜市场走，路过一家便利店，橱窗里电视在放新闻，

主持人说着“人工智能”“产业革命”之类的词。她没有停下来。买完肉到家，快八点。

儿子小宝在客厅玩积木，看见她回来，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妈妈！红烧肉！

”她抱起他亲了一口：“等着，妈妈这就去做。”厨房里，她系上围裙切肉。锅热了，

肉下锅，滋滋作响。客厅传来动画片声音，婆婆在和小宝说话。红烧肉炖上，

她靠着厨房门框，看着客厅里的灯光和笑声，觉得白天的忙碌和焦虑都远了一些。

手机响了一下。公司邮件提醒。发件人：CEO办公室。

主题：全员大会通知明天上午10点，关于公司数字化转型战略的重要发布。

请全体人员准时参加，不得缺席。她看了两眼，放下手机。

锅里的红烧肉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满厨房。她想起小周那句话，

想起CTO那篇文章，想起电梯里陈默说的“阿波罗计划”。这些碎片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最后被肉香盖了过去。明天再说吧。第二章：阿波罗计划周二早上九点五十五分，

大会议室坐满了人。林佳找了个靠边的位置，手里拿着笔记本。这种全员大会，

通常都是老板在上面讲，她在下面想自己那摊子事。今天要不是邮件写着“不得缺席”，

她可能就让小周来听了。主席台上拉着巨大屏幕，循环播放视频：机器人在工厂忙碌，

机械臂精准抓取、组装、码放，背景音乐是科技公司发布会常用的电子乐。

陈默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她旁边，压低声音：“林姐，今天有大料。”“什么大料？

”“听说要上全套AI系统。”陈默眼睛里有光，“我们组上周就在配合做数据清洗，

人事、财务、行政，所有能数字化的都要数字化。”林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想起昨天小周那句话，心里隐隐不安。十点整，灯暗下来。CEO张总上台，四十多岁，

永远穿深色西装，讲话习惯性来回踱步。“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只讲一件事：公司的未来。

”他按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几个大字：阿波罗计划——AI驱动的组织变革。“过去两年，

我们一直在说降本增效。怎么降？怎么增？靠加班？靠砍预算？都是治标不治本。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回荡，“真正的答案，在这里。”屏幕上开始播放数据。

第一张：同规模公司人均产出比我们高30%。

第二张：员工花在事务性工作上的时间占比47%。

第三张：行政人事财务等职能部门综合成本比行业平均高22%。林佳心跳快了一拍。

第三张图她见过——上个月她刚做过一份内部测算，发给了财务总监。

“所以我们决定全面引入AI系统。”张总继续说，“从行政、人事、财务开始，

把所有能标准化的流程都交给AI。”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林佳听到后排有人小声问：“要裁员？”张总似乎也听到了，

他停下来扫视全场：“我知道大家在想什么。我只有一个问题——如果你有AI这个帮手，

能把那些重复性的、没技术含量的工作都干掉，专注于做更有价值的事，这是威胁，

还是机会？”掌声响起。林佳跟着拍了几下，但手心有点凉。

接下来CTO上台讲技术方案：数据中台、流程自动化、智能决策系统。一连串词往外蹦，

林佳听着听着就走神，脑子里全是那张成本对比图。散会时十一点半。林佳跟着人流往外走，

手机响了。行政部总监李明打来的。“小林，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李明办公室在六楼，

落地窗正对马路。林佳进去时，他正站在窗前打电话，背对着门。她在沙发上坐下，

等他打完。“……我知道，但总要有人先走一步。行，回头聊。”他挂了电话转过身，

脸上是标准领导式笑容：“小林，刚才的会听到了？”林佳点头。“你们行政部是第一批。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递给她，“这是下周要上线的几个工具，你先看看。

”林佳接过来。第一页：智能会议助手。第二页：自动化排班系统。

第三页：固定资产管理系统。“这个……”她翻到第三页，“固定资产也要自动？”“对。

”李明在椅子上坐下，“以后资产采购、领用、盘点全部线上跑。

RFID标签一扫就知道东西在哪儿，再也不用人工去数了。”林佳沉默了几秒。

每年两次固定资产盘点是她最头疼的事。全公司两千多件资产，

她带着两个小姑娘一层楼一层楼扫条码，每次折腾一周。如果能自动化，确实省事。

但省事之后呢？“李总，那行政这边……”李明摆摆手：“放心，不是裁员。是优化。

你把工具用好，效率提上去，剩下的事以后再说。”从李明办公室出来，

林佳站在走廊里看着手机上的文件发呆。六楼电梯门开了，陈默走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

“林姐？你怎么在这儿？”“刚找李总。”林佳收起手机，“你呢？

”“CTO让我配合你们做系统对接。”陈默走过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文件，“哟，

行政三件套，都给你了？”“三件套？”“会议、排班、资产，这是第一批上线的。

”陈默压低声音，“后面还有人事绩效评估、财务智能核算，慢慢来。

”林佳看着他：“你觉得这些东西真的有用？”陈默眨眨眼：“林姐，这问题问得不对。

你应该问：这些东西到底有多有用。”下午两点，陈默来行政部做培训。

会议室坐了十几个人，都是行政部的。小周坐在第一排，笔记本摊开，眼睛盯着屏幕，

比上学时还认真。陈默站在前面打开电脑投屏。屏幕上是个简洁界面：AI行政助手。

“今天讲三个工具。”他切换到第一个界面，“先从大家最熟悉的开始——智能会议助手。

”他点开一段录音，是上周市场部例会。录音播放同时，右侧文本区自动生成文字，

录音结束，一份完整会议纪要躺在那里。“时间戳、发言人、主要内容、待办事项，

全部自动提取。”陈默指着屏幕，“准确率现在能做到92%以上。也就是说，

十场会里九场不用人工干预。”有人举手：“那录不到的音呢？比如线下开会？

”“手机录音拖进去，一样。”陈默笑笑，“所以以后开会不用带笔了。带个手机就行。

”第二个工具是自动化排班系统。陈默打开后台，把下周会议安排导进去，

点了“一键生成”。几秒钟后，一份排班表出现在屏幕上，

每个人的班次、休息、替班排得清清楚楚。“算法会根据历史数据预测工作量，

自动匹配人员。”陈默指着几个标黄格子，“这几个是预测高峰时段，

系统自动安排了双人值班。”林佳站在后面看着屏幕。这套系统她上周试用过，

确实比自己手动排得快。但有个问题……“如果我想调换怎么办？”她问。

陈默回头：“手动改。改了之后系统会学习，下次自动优化。

”第三个工具是固定资产管理系统。陈默拿出一枚纽扣大小圆形标签：“这是RFID标签，

贴在资产上。盘点时拿着手持终端在楼层走一圈，所有贴了标签的资产自动被扫描，

距离误差半米以内。”有人问：“那要是资产搬动了呢？”“系统会自动记录移动轨迹。

”陈默顿了顿，“理论上，以后盘点不用翻了。端着手机走一遍，数据就有了。

”培训结束四点。林佳回到工位，

脑子里还是那些画面：自动生成的会议纪要、一键排好的班表、走一圈就完成的盘点。

她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发呆。屏幕上还开着她上午做到一半的表格——下个月行政预算，

她花了两小时还没做完。如果这些东西真的都上线了，那她这两小时在做什么？手机响了。

财务部发来消息：“林经理，上个月行政费用明细麻烦今天发一下，要录入新系统测试。

”新系统。又是新系统。林佳揉了揉太阳穴，开始整理数据。一行行数字，一笔笔支出，

她做了八年的事，闭着眼睛都能做对。五点四十，小周还没走。林佳路过前台，

看见她还在对着电脑研究那个会议助手。“怎么还不走？”小周抬头，

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再练练。今天培训那个，我想试试能不能把咱们部门例会也转一下。

”林佳站在旁边看。小周把一段录音拖进去，几秒钟后会议纪要出来。她仔细看了一遍，

开始对照原稿逐条核对。“准吗？”林佳问。“还行。”小周指着屏幕，

“这个地方发言人识别错了，把张总的话记成李总的。还有这里，漏了一条待办。

”她自己在那儿改，改完保存，点了“提交反馈”。“这干嘛？”“陈默说，

用的人越多系统越准。”小周眼睛亮亮的，“我每改一次，都是在帮它学习。

”林佳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突然有点恍惚。十年前自己刚入行时也是这个样子，

对着电脑一遍遍练，生怕错过任何细节。那时候学的是Excel，是OA系统，

是人事管理软件。现在学的是AI助手，是自动化排班，是智能盘点。学的东西不一样，

但那种神情一模一样。周三下午，林佳去了五楼IT部。陈默工位在最里面，

被三台显示器和一堆线缆包围着。她找到他时，他正在敲代码。“陈默。”他回头：“林姐？

你怎么来了？”“想看看你说的那个绩效评估系统。”林佳在他旁边坐下，

“人事那边也快上了吧？”陈默点点头，切换到另一个界面。屏幕上是个复杂仪表盘，

各种数据和图表挤在一起。最显眼的位置是个雷达图，

每个维度上有个分数：效率、质量、协作、创新……“这是什么？”“员工效能画像。

”陈默指着雷达图，“系统根据工作数据自动生成每个人的能力模型。

比如这个……”他敲了几下键盘，屏幕出现一个名字：王志强。林佳盯着那个名字。

昨天在会议室里红着眼圈说“我就是想不通”的那个人，

现在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蓝色图形——效率那条轴伸得很长，协作那条轴缩在里面。

“这准吗？”“数据层面是准的。”陈默停顿了一下，“但肯定不能只看数据。

系统只是个辅助，最终决策还是人来做。”林佳没说话。她想起昨天王志强的样子。

如果给他看这张图，他能接受吗？“陈默。”“嗯？”“这东西最后会用来决定谁走谁留吗？

”陈默沉默了几秒：“理论上……会。”林佳看着他。

“效能评估本来就是用来做人力优化的。”陈默声音低了些，

“系统只是让这个过程更‘科学’。”更科学。林佳在心里重复这三个字。“林姐？

”陈默看她发呆，“想什么呢？”“没什么。”林佳站起来，“谢谢你，我先回去了。

”周四上午，林佳刚打开电脑，小周慌慌张张跑过来。“佳姐，出事了。”“怎么了？

”“三楼打印机卡纸了。”小周声音有点急，“往常我就去处理一下就行，

但今天……那个AI系统自动给我派了任务，说让我十五分钟内去处理，不然算延误。

”林佳愣了一下：“什么系统？”“就那个排班系统。”小周把手机递给她看。

屏幕上是条系统通知：您有新的任务处理三楼打印机卡纸，请于9:45前完成。

林佳看了看时间，9:32。“走，去看看。”两人下楼到三楼。

打印机前站着两个人正在嘀咕。小周挤过去，打开盖子把卡住的纸拽出来。机器重新启动，

开始打印。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小周掏出手机点了“完成任务”。然后抬头看林佳，

表情复杂：“佳姐，以前这种事我顺手就做了。现在系统派单还得计时，感觉怪怪的。

”林佳拍拍她肩膀：“做完了就行。”回去路上，

林佳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个念头：这到底是帮手，还是监工？周五下午，林佳正在做周报，

手机响了。婆婆打来的。“佳佳，小宝发烧了，38度5。你能不能早点回来？

”林佳看了眼时间，四点二十。周报还剩两页，明天要交的排班表还没最后确认，

下周一有个面试要准备资料。“妈，您先给他喝退烧药，我尽量早点回。”挂了电话，

她加快速度。五点整，周报发出去。五点半，排班表确认。六点，面试资料准备完毕。

关电脑时，手机又响了。陈默。“林姐，你在公司吗？有个事想请教你。”“正准备走，

什么事？”“就是那个排班系统，出了点问题，想让你帮忙看看。”林佳犹豫了一下。

脑子里是小宝发烧的脸。但陈默很少开口求人。“多久？”“十几分钟。”“行，我过去。

”IT部里，陈默指着屏幕：“你看，系统生成的排班，周六值班的是新人，对业务不熟。

周日那个熟手却休息。我想调换，但系统提示‘不符合优化算法’。”林佳凑过去看。

周六值班的是实习生小李，入职两周；周日值班的是王姐，入职五年。“这明显不合理。

”林佳说，“周六有客户参观，需要熟悉情况的人。王姐最合适。

”陈默苦笑：“但算法不这么想。它只算工时均衡，不看业务场景。”“能手动改吗？

”“能改。但改了之后系统会记录为‘人工干预’，下次排班还是会忽略这个经验。

”林佳看着屏幕，突然想起上周自己手动改排班的事。那次改了，系统也没记住。

“这说明什么？”她问。陈默叹了口气：“说明训练数据不够。

算法还没学会判断‘谁更适合什么场景’。”他转头看着林佳：“林姐，你有办法吗？

比如总结几条经验，让我写进规则里？”林佳愣了一下。让她给AI写规则？

“我……试试吧。”她坐在陈默旁边，开始回忆这些年排班的经验：什么情况下让谁值班，

什么任务需要什么能力，什么组合最稳妥。一条一条往外挤。陈默一条一条敲进电脑。

弄完快八点。林佳站起来，突然想起小宝。“完了，我得赶紧走。”到家八点四十。

小宝睡着了，额头上贴着退热贴，脸红红的。婆婆在旁边坐着，看见她进来没说话。

林佳轻轻摸了摸小宝额头，还是有点烫。“妈，对不起，我……”“行了，我知道你忙。

”婆婆站起来，“饭在锅里，自己热一下。”林佳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着凉了的饭菜。

手机又响了一声。公司邮件提醒。发件人：阿波罗计划项目组。

主题：重要通知行政流程自动化将于下周一全面上线。她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传来夜归人的脚步声，隔壁楼灯一盏一盏灭了。林佳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

起身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她突然想起小周那句话：以后还要我们干嘛呀？

她又想起刚才给AI写规则的事。如果有一天，AI把那些规则也学会了，

那她还能教它什么？她关上水龙头，擦干手，走到小宝房间门口。孩子睡得不太安稳，

偶尔皱一下眉头。林佳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他露在外面的小手。手机又响了。她没去看。

第三章：第一份名单周一早上八点十五分，林佳比平时早到半小时。

周末两天她没闲着——小宝烧退了，但还要观察。婆婆脸色缓和了些，她总算能喘口气。

但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着，今天行政流程自动化全面上线，她得盯着。电梯里遇见小周，

小姑娘顶着两个黑眼圈，手里捧着一杯咖啡。“昨晚没睡好？”小周苦笑：“佳姐，

我做梦都在接系统派单。”林佳想笑，但没笑出来。她想起周五晚上自己也在想AI的事，

睡得也不踏实。出电梯时手机响了。人事总监秦敏的名字在屏幕上闪烁。“小林，

到我办公室来一下。”秦敏办公室在七楼，落地窗对着东边的山。林佳进去时，

她正站在窗前接电话，背对着门，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但总要有人做。行，

回头说。”这场景有点眼熟。林佳想起上周在李明办公室，他也是这样背对着门打电话。

秦敏挂了电话转过身。五十出头，短发，戴金丝边眼镜，在公司做了十二年。但此刻的表情，

林佳从来没见过。“坐。”林佳在沙发上坐下。秦敏没坐回办公椅，而是在她对面坐下。

这个距离让林佳心里一紧——这是沟通的安全距离，她教过别人，现在被用在自己身上。

“上周的全员大会你听到了。”秦敏开门见山，“人事这边第一批上线的是绩效评估系统，

第二批是智能面试，第三批是员工画像。”林佳点头。“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要交给你。

”秦敏停顿了一下，“系统跑出来的第一批效能评估数据今天下午出来。我需要你配合，

做第一批离职面谈。”林佳愣住了。“第一批？名单出来了？”“还没有完全确定。

”秦敏从茶几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她，“这是系统模拟跑出来的参考名单，你先看看，

心里有个数。”林佳接过来。A4纸，三页。

第一页标题：效能评估优化建议名单第一批·模拟版。她往下看。名字，部门，岗位，

效能分数，优化建议。第一个名字：王志强。技术部。分数：67。

优化建议：建议优先考虑。林佳手指微微收紧。她想起上周一在会议室里，

王志强红着眼圈说“我就是想不通”的样子。那天她还帮他约了主管沟通绩效。

现在他的名字在这里。她继续往下看。第二个名字：周莉。行政部。前台。分数：71。

优化建议：建议评估。林佳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小周。她抬起头：“这个……准吗？

”秦敏叹了口气：“准不准不是我们说了算。系统跑出来的数据，集团那边要看。

我们只能配合。”“那面谈谈什么？”“按流程走。”秦敏看着她，眼神复杂，

“我知道这事不好做，但总得有人做。你是老人，有经验，能把握好分寸。

”林佳沉默了几秒。分寸。这个词她懂。让被裁的人不那么难受，让场面不那么难看，

让公司不那么理亏。这就是分寸。“名单什么时候确定？”“今天下午四点。”秦敏站起来，

“你先回去，等通知。”林佳拿着那份文件走出办公室。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翻开第一页，又看了小周的名字一眼。71分。技能单一，岗位可替代性高。

她想起周五晚上，小周还在练会议助手，眼睛亮亮地说“我每改一次，都是在帮它学习”。

她在帮系统学习，系统却给她打了71分。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又关上。林佳站在里面，

忘了出去。回到工位，林佳把文件锁进抽屉，打开电脑处理今天的任务。

系统自动派单已经开始，屏幕跳出一条通知：您有新的任务审批办公用品采购单，

请于10:00前完成。她点开，是销售部申请的一批笔记本和签字笔，三十份，八百多块。

她打开预算表，销售部本月办公用品预算还剩一千二，没问题。又打开库存系统，

笔记本和签字笔库存都低于安全线，需要采购。她点了通过。全程不到五分钟。

以前这种事至少要半小时——查预算、问库存、打电话确认、签字。

现在系统把所有数据推到她面前，她只需要做最后判断。她盯着屏幕上“审批通过”四个字，

突然想：如果有一天系统连判断都不需要她做了，那她还能干什么？下午两点十五分，

秦敏消息来了：名单已确定，来我办公室。

这次秦敏办公室里还坐着一个人——法务部张律师，四十来岁，脸上没什么表情。“小林，

坐。”秦敏指着电脑屏幕，“这是最终名单。你先看看。”林佳凑过去。

屏幕上是个Excel表格，十几行数据，每个名字后面跟着分数和备注。王志强，67分。

备注：多次项目交付延迟，团队协作评分低。周莉，71分。备注：技能单一，

岗位可替代性高。刘建明，62分。备注：考勤异常频次高，效能产出低。张薇，74分。

备注：岗位合并建议。……一行一行往下看，每看一个名字，脑子里就浮现一张脸。

这些人她都认识，有些面谈过，有些办过入职，有些只是在电梯里打过招呼。

但现在他们都变成了一行数据、一个分数、一个冰冷的建议。“第一批六个。”秦敏说，

“你负责三个：王志强、周莉、还有一个财务部的张薇。”林佳手指微微收紧。

“什么时候谈？”“明天开始，一天一个。”秦敏递给她一份文件夹，

“这是面谈流程和话术，你熟悉一下。法务这边会全程录音。”林佳接过来。

封面印着几个字：离职面谈标准流程AI辅助版。她翻开第一页。

开场白、过渡句、核心内容、情绪处理、收尾。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

连“员工可能会问的问题”都列出来了，后面跟着标准答案。她想起自己这些年做的面谈，

从来没有两次是一样的。每个人都不一样，每个场景都不一样，她靠的是临场感觉，

是对面那个人脸上的表情。现在这些都变成了标准流程。“有问题吗？”秦敏问。

林佳沉默了几秒：“没有。”下午四点，林佳回到工位，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打开。

她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起身去茶水间倒水。路过前台，小周正在接电话。

她脸上带着标准的职业微笑，声音柔柔的：“好的，我帮您转达……不客气，祝您生活愉快。

”挂了电话，她看见林佳，笑了笑：“佳姐，今天系统派了好多单，我都忙不过来了。

”林佳点点头，没说话，继续往茶水间走。饮水机旁边贴着新二维码：扫码报修，AI派单，

高效便捷。林佳站那儿看了几秒，掏出手机扫了一下。页面跳转，是个报修表单，

设备类型、故障描述、紧急程度，选项列得清清楚楚。她没填，收起手机，倒了杯水，

回到工位。五点整，林佳还在对着那份文件夹发呆。手机响了，婆婆打来的。“佳佳，

小宝说想吃你做的饭，今天能不能早点回来？”林佳看了眼时间，五点零三。“妈，

我今天有点事，可能……”话没说完，她停住了。明天她要面谈第一个人。

她不知道该怎么谈，不知道谈完怎么面对自己。她现在最不想做的事就是一个人待着。“妈，

我回来吃饭。七点左右到。”挂了电话，她打开文件夹开始看那个“标准流程”。

第一页：面谈前准备事项——确认员工基本信息、熟悉离职补偿方案、准备谈话要点。

说明情况、核心内容告知决定、情绪处理同理心但不松口、收尾下一步安排。

第三页：常见问题应对——问为什么是我？回答“系统综合评估”。问能不能再给一次机会？

回答“决策已经确定”。问补偿是不是太少？转给法务。林佳一页一页翻过去，

脑子里想的全是别的事。她想起小周刚来公司的时候，三年前，大专毕业，没什么经验，

面试时紧张得说话结巴。但她眼神里有光，肯学肯干，林佳把她留下了。三年过去，

小周从前台做到了前台——岗位没变，但什么都学会了。公司流程，各部门的人，客户习惯，

老板脾气。不管谁来找她，都能得到一句“好的，我帮您处理”。这些东西，系统能学会吗？

六点二十，她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路过前台，小周还在。电脑屏幕上开着那个会议助手，

她正在对着录音逐句核对。“还不走？”小周抬头：“还有一点，弄完就走。

这个录音是下午部门例会，我看看系统转得准不准。”林佳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屏幕上会议纪要比上次更完整了，发言人识别基本正确，待办事项列了五条，

小周正在对照原稿检查。“准吗？”“比上周好多了。”小周指着其中一条，

“这个待办事项漏了，我已经提交了反馈。陈默说系统会学习。”林佳看着她，想说点什么，

但不知道从何说起。“小周。”“嗯？”“你……”林佳顿了顿，“你最近怎么样？

”小周愣了一下，笑了：“挺好的呀，就是忙了点。佳姐，你怎么了？”“没什么。

”林佳也笑了笑，“我先走了，你也别太晚。”“好的佳姐，路上小心。”走出大楼，

天已经黑了。林佳站在门口，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掏出手机翻到那份名单，

找到周莉的名字。71分。技能单一，岗位可替代性高。她想起刚才小周抬头笑的样子，

眼睛还是亮的，和刚来的时候一样。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林佳收起手机，往地铁站走。

到家七点半。小宝在客厅玩积木，看见她回来高兴地跑过来：“妈妈！红烧肉！

”林佳抱起他亲了一口：“等着，妈妈这就去做。”厨房里，她系上围裙切肉。锅热了，

肉下锅，滋滋作响。客厅传来动画片声音，婆婆在和小宝说话。一切和上周一晚上一模一样。

但林佳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周二上午九点，林佳给王志强发消息：“王工，

方便的话十点到三楼小会议室聊一下？”十分钟后，对方回复：“好。”九点四十，

林佳提前到会议室，打开录音设备，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又看了一遍话术。十点整，

王志强推门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种东西——预感到了什么，但还不愿意相信。

“王工，坐。”王志强在她对面坐下。林佳注意到他今天穿了正装，头发也打理过。

她心里一紧——他知道今天不是普通谈话。“王工，你来公司多久了？”“两年零三个月。

”王志强看着她，“林经理，有什么事直说吧。”林佳沉默了两秒。按照话术，

她应该先说些肯定的话再慢慢过渡。但看着对面那双眼睛，那些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王工，公司最近在做效能评估，你应该知道。”王志强点头。

“系统跑出来的数据……”林佳顿了顿，“你的分数不太理想。”“什么分数？

”“一个综合评估模型，包括效率、质量、协作这些维度。”林佳尽量让声音平稳，

“综合下来，你的排名靠后。”王志强盯着她：“所以呢？

”“所以公司决定……”林佳深吸一口气，“进行人员优化。”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志强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优化。”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就是裁员，对吧？

”林佳没说话。“为什么是我？”王志强声音突然高了，“我这两年加了多少班？

熬了多少夜？上次那个项目连续三周周末没休，你们谁知道？”“王工，

我理解你的感受……”“你不理解。”王志强打断她，“你坐在这里，拿着文件夹照着念，

你怎么可能理解？”林佳看着他没说话。她想起上周一也是这个会议室，也是王志强，

她耐心听他讲了二十分钟，帮他约了主管沟通绩效。那时候她还以为事情会有转机。

“是那次绩效的事对吗？”王志强突然问，“就因为那次打分低，系统就给我判死刑了？

”林佳沉默了几秒：“王工，决策已经定了。我们能做的，是让你走得体面一些。

”王志强愣住。然后他笑了，那种苦笑。“体面。”他站起来，“行，我体面。补偿多少？

”林佳把补偿方案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

“王工……”“行了，我回去想想。”他把补偿方案折起来放进口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林佳一眼。“林经理，我问你一个问题。”林佳点头。

“那个系统跑出来的数据，能跑出我熬夜的样子吗？能跑出我周末加班的样子吗？

能跑出我为了赶项目连饭都顾不上吃的样子吗？”林佳没回答。王志强推门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林佳一个人。录音设备还开着，红灯一直在闪。她伸手按了停止键，

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的空椅子，看了很久。下午三点，林佳在工位上发呆。手机响了，

小周发来消息：“佳姐，明天上午十点你方便吗？有点事想找你聊聊。”林佳看着这条消息，

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动。她知道小周要聊什么。名单确定之后，

系统会自动通知员工预约面谈时间。小周肯定收到了通知，但她不知道谈什么，

所以想先问问。林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发了一个：“好。

”放下手机，她看着电脑屏幕上还在闪烁的系统派单通知，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

是另一种累。周三上午九点五十，林佳提前到三楼小会议室。今天她没带文件夹，

只带了一个手机。十点整，小周推门进来。今天她没穿平时的便装，换了一身正装，

头发也扎得很整齐。林佳心里又是一紧。“小周，坐。”小周在她对面坐下，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三年前面试时，她也是这个姿势。“佳姐。”小周先开口，

声音有点抖，“我知道今天要谈什么。我就是想问问，为什么是我？

”林佳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按照话术，她应该说“这是系统综合评估的结果，

不是针对个人”。但她说出口的是另一句话。“小周，你来公司多久了？”“三年零两个月。

”“这三年，你觉得你做得怎么样？”小周愣了一下：“我觉得我挺努力的。

该做的事都做了，不该做的事也做了。有时候别人下班了，我还在弄那些录音，

就是想多学一点。”林佳点头。她都知道。小周下班后还在练会议助手，她见过。

小周周末加班整理资料，她也见过。小周每次开会都坐在第一排认真记，她还是见过。

“那为什么是我？”小周又问了一遍，声音更抖了。林佳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那份评估报告上的字：技能单一，岗位可替代性高。这话她说不出口。“小周，

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能解决的。”她终于说，“系统的算法看的是数据。你做的那些事，

系统不一定能算进去。”小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林佳站起来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把手轻轻放在她肩膀上。这不在流程里，

话术上没有这一条。小周终于哭出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佳姐，

我是不是不够好？”“不是。”林佳说，“你很好。只是……”只是什么呢？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小周哭了很久，林佳就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会议室里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和墙上时钟的滴答声。等小周终于停下来，

林佳递给她一张纸巾。“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小周擦擦眼泪，摇摇头：“不知道。

先找找工作吧。”“有需要帮忙的跟我说。”林佳说，“我认识一些同行，可以帮你问问。

”小周抬起头看着她，眼眶还是红的：“佳姐，你说我要不要也学学那个系统？学会了，

是不是就不会被淘汰了？”林佳愣了一下。她想起周五给陈默写规则的时候，

自己也在想这个问题：学会了，是不是就安全了？“学。”她说，“不管用不用得上，先学。

”小周点点头，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那我先回去了。”“好。

”小周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佳姐，谢谢你。”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只剩林佳一个人。她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的空椅子，想起三年前小周面试时的样子。

那时候她问小周：“你为什么想做前台？”小周说：“因为我想进大公司但没经验。

我想先从前台做起，慢慢学。”她学了三年，学了很多东西。但还是不够。

林佳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楼下公交站台，一群人正在等车。

其中有个女孩穿着白衬衫背着双肩包，站在人群里低头看手机。林佳看不清她的脸，

但她突然想，

这个女孩是不是也在担心哪天自己也会变成一行数据、一个分数、一个“优化建议”？

周四上午，最后一个面谈。财务部张薇，入职五年，做费用核算，活儿细人也细，

从来没出过错。这次系统给出的理由是“岗位合并”，她的工作可以部分由AI替代，

剩下的合并给其他人。张薇没哭也没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听完，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林经理，我问一下，系统算出来我的效率比AI低多少？”林佳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在话术里。“这个……我不太清楚具体数据。”张薇点点头，

站起来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林经理，我不是针对你。

我就是想知道，我干了五年，到底输在哪里。”门关上了。林佳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

看着空荡荡的对面，很长时间没动。周五下午，林佳在整理面谈记录。六个名字她负责三个，

全部谈完。文件夹里多了三张面谈确认单，每张上面都有签名：王志强的，周莉的，张薇的。

她把确认单收好，正准备发给秦敏，手机响了。陈默。“林姐，有空吗？想给你看点东西。

”IT部，陈默工位上三台显示器都亮着。他指着中间那台：“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个复杂图表，各种颜色线条和数据点挤在一起。林佳看不懂，

但她认识那些标签：效能分数、离职概率、培训投入、岗位风险……“这是什么？

”“员工画像系统最新版本。”陈默滑动鼠标，“我拿咱们公司的人跑了一遍测试，

你猜怎么着？”林佳没说话。“系统可以预测未来六个月的离职概率。

”陈默指着其中一条线，“你看这个人，数据波动很大，系统判断离职概率超过80%。

”林佳凑近看。那条线下面有个名字：周莉。“这个准吗？”“从数据层面看应该准。

”陈默说，“她的工作内容重复度高，技能单一，培训投入少，这些都是高风险因子。

”林佳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三天前，小周坐在会议室里问她“为什么是我”。

现在系统给出了答案——不是因为不够努力，是因为“技能单一”“培训投入少”。“陈默。

”“嗯？”“你说这些系统最后会不会把我们都算进去？”陈默愣了一下笑了：“林姐，

你这话问得不对。应该说，它们早就算进去了。”林佳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每个人的数据都在系统里。”陈默指着屏幕，“你的考勤，你的绩效，你的工作内容，

你的人际关系，全都在这儿。算法随时在跑，只是我们不知道结果而已。”林佳沉默了很久。

“那你知道怎么才能不被算进去吗？”陈默想了想：“没有被算进去的人，只有会算的人。

”从IT部出来天已经黑了。林佳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夜景。远处高楼大厦灯火通明，

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人在加班、在奋斗、在担心。手机响了。婆婆发来消息：“小宝睡了，

你回来的时候轻一点。”林佳看了几秒收起手机，往电梯走。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突然想起小周的问题：我也要学那个系统吗？

学会了是不是就不会被淘汰了？她想起陈默的话：没有被算进去的人，只有会算的人。

她又想起王志强的问题：系统能跑出我熬夜的样子吗？两个问题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外面风有点凉。她把外套裹紧往地铁站走。

路过那家便利店，橱窗里电视还在放新闻，还是在讲AI，还是在讲未来。她没有停下来。

第四章：那条缝周一早上八点，林佳比平时早到半小时。不是想早来，是睡不着。

过去这个周末，她脑子里一直在转两件事：一是小周走时回头说的那句“谢谢”，

二是陈默说的“早就算进去了”。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黑眼圈有点重。昨晚小宝半夜醒了一次非要妈妈抱，她抱着在屋里走了半小时，

脑子里还是在想那些事。出电梯时手机响了。财务部发来邮件提醒：今天下午两点，

AI财务系统上线培训，全体财务人员及相关接口人参加。她看了一眼收起手机。

工位上积了三天的文件。上周忙着面谈，很多事压下来了。

她把左手边“待处理”文件夹拿过来，一件一件过。第一份是行政部采购申请，

申请购买五台新电脑替换技术部那批用了四年的旧机器。林佳看了眼预算，

这笔钱在年度计划里没问题。但她没有直接批，

而是打开电脑进了新上线的固定资产管理系统。系统显示，技术部现有电脑87台，

其中使用超过五年的12台，超过四年的23台。申请替换的5台正是那批四年里最老的。

林佳愣了一下。以前这种事她要打电话问技术部或者翻Excel表格，折腾半天才能确认。

现在系统直接给她答案。她点了通过。第二份是人事部培训申请，

想请外部讲师做一场沟通技巧培训，预算八千。林佳打开培训管理系统，

系统自动弹出一个窗口：近三个月已组织同类培训2场，参训人员反馈平均分4.2，

建议评估培训必要性。林佳看着这个弹窗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以前这种培训申请她主要看预算够不够，有没有人报名。

现在系统告诉她“同类培训已经有过”，

但她知道上次参加的人和技术部这次报的人不是同一批。她想了想还是点了通过，

在备注里写了一句：参训人员为技术部，与上次不同。第三份是财务部报销单，

销售部一张两万多招待费发票，附件齐全流程正常。林佳正要通过，

系统又弹出一个窗口：该客户本月已有招待记录3次，累计金额4.7万，

超出本月预算87%，建议核实。林佳放大一看还真是。销售部这个月招待同一个客户三次，

前两次她批过都是正常范围。但三次加起来确实超了。她拿起电话打给销售总监。“张总，

问一下，咱们这个月招待那个大客户三次了，有什么特殊情况吗？”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是一声叹气：“林经理，我也不想。但这个客户是今年的重点，对方那边换了个新领导，

得重新维护。三顿饭，有一顿是人家生日，有一顿是临时来的，都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林佳想了想：“那这个超预算的部分，需要写个说明吗？”“我写，我马上写。

”张总监顿了顿，“林经理，谢谢你提醒。这要是以前我就直接报了也没人知道超了。

现在系统一查，全出来了。”挂了电话，林佳盯着屏幕上的弹窗，心里有点复杂。

系统确实让很多事情更透明了，

但那些“特殊情况”——客户生日、临时来访——系统算得出来吗？十点半，

她正在处理文件，手机响了。陈默。“林姐，有空吗？财务那边系统上线，想让你也来听听。

”“我又不是财务的。”“你是接口人啊，行政那边也有预算要走财务系统。

”陈默压低声音，“而且这个系统有点意思，你来看看。”林佳想了想，站起来往会议室走。

五楼大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大部分是财务部的。林佳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看见财务总监李总坐在第一排，面前摊着笔记本。台上站着一个年轻女孩，戴眼镜穿白衬衫，

看起来比陈默还小几岁。她正在调试投影，屏幕上是个简洁界面，写着“AI财务助手”。

陈默溜过来在她旁边坐下。“这谁？”“集团派来的，AI项目组财务专家。

”陈默压低声音，“据说原来在四大做审计，后来转行搞AI了。”两点整，培训开始。

女孩自我介绍叫苏婷婷，说话语速很快。

“今天讲三个模块：智能报销、自动核算、预算预警。”她切换到第一个界面，

“先从智能报销开始。”屏幕上出现一张发票照片。苏婷婷把照片拖进系统，

钟后发票上所有信息——公司名称、税号、金额、日期——都被自动提取出来填进了报销单。

“以后报销不用填单子了，拍照就行。”苏婷婷说，“系统自动识别，自动匹配预算科目，

自动走流程。”有人举手：“那要是发票有问题呢？比如假发票？”“系统会联网验真。

”苏婷婷切换到另一个界面，“这是验真模块，和税务局数据对接，假发票直接拦截。

”又有人举手：“那超预算的呢？”“系统会根据预算余额自动判断。”苏婷婷顿了顿，

“但这里有个细节——系统只拦截‘绝对超支’，不拦截‘相对超支’。”“什么意思？

”提问的人没听懂。苏婷婷解释：“绝对超支就是预算已经花完了再报就超。

相对超支就是预算还有但这个月花得有点多。前者系统直接打回，后者系统会弹窗提醒，

由人工判断。”林佳听到这里心里动了一下。这不就是她上午遇到的情况吗？

销售部招待费超预算87%，系统弹窗提醒但没有直接打回。第二个模块是自动核算。

苏婷婷打开一个复杂界面，各种数据和表格挤在一起，林佳看得眼花缭乱。

“这个模块主要是财务用的。”苏婷婷说，

“系统会自动抓取各部门收支数据生成凭证自动对账。以前月底结账要五天，现在一天。

”第三个模块是预算预警。苏婷婷切换到一张图表，上面是各部门预算使用情况，

用不同颜色标注：绿色正常，黄色预警，红色超支。“预警阈值可以自己设。”苏婷婷说，

“比如某部门预算用到80%，系统自动发提醒给负责人；用到90%，

发提醒给财务和分管领导；用到100%，自动冻结审批权限。”培训结束三点半。

林佳正要走，苏婷婷叫住了她。“林经理是吧？能聊两句吗？”林佳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陈默说的。”苏婷婷笑笑，“他说你对AI挺有想法的，想请教一下。

”两人找了个空会议室坐下。苏婷婷开门见山：“林经理，我想问一下，

你们行政这边预算管理现在有什么痛点？”林佳想了想：“痛点就是算不清。”“算不清？

”“比如有些支出是临时的，年初做预算时根本想不到。但系统只认预算数字，超了就预警，

预警就得写说明，写说明就得花时间。”林佳说，“但这些临时支出往往都是有原因的。

”苏婷婷点头：“理解。系统只能看到数字，看不到数字背后的故事。”“对。”林佳说，

“就像今天上午销售部招待一个客户，三次加起来超预算87%。

但人家是因为客户换了新领导得重新维护。这个原因，系统里写不进去。

”苏婷婷沉默了几秒：“林经理，你说的问题正是我们现在最头疼的。”“什么意思？

”“AI系统追求的是‘精准’，但管理需要的是‘弹性’。”苏婷婷说，

“精准和弹性之间，有一条缝。我们现在就在这条缝里。”林佳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比如预算预警设多少合适？80%提醒还是90%？提醒太早大家天天收到通知就麻木了。

提醒太晚等发现的时候已经超了。”苏婷婷说，“我们想找一个最优解，但发现没有最优解。

每个部门不一样，每个时期不一样，甚至每个领导风格不一样。”林佳听懂了。

她想起自己做行政这么多年的经验——有时候要严，有时候要松，

有时候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看情况。这些东西能写进算法吗？“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她问。苏婷婷苦笑：“先跑着，跑一段时间看看数据再调。但说实话，

我不知道调不调得出来。”从会议室出来，

林佳脑子里还在想苏婷婷那句话：精准和弹性之间有一条缝。她走到电梯口，

看见陈默站在那儿好像在等她。“聊完了？”“嗯。”“怎么样？

”林佳想了想：“她说精准和弹性之间有一条缝。”陈默点头：“这是目前最大的问题。

AI追求的是‘确定’，但管理充满了‘不确定’。”电梯来了，两人一起进去。

林佳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突然想起一件事。“陈默。”“嗯？”“那个员工画像系统，

你们也遇到这个问题吗？”陈默沉默了几秒：“遇到过。”“怎么说？”“比如绩效评估。

”陈默说，“系统算的是数据，但有些东西是数据算不出来的。比如一个人帮了同事一把，

这种事没有记录系统就看不见。但团队协作偏偏需要这些看不见的东西。

”林佳想起王志强的问题：系统能跑出我熬夜的样子吗？她没说话。周四下午，

林佳正在做月度预算汇总，手机响了。销售总监张磊打来的，声音有点急。“林经理，

帮个忙。”“怎么了？”“我们这个月招待费系统预警了三次，今天突然给我冻结了。

”张磊说，“但我有一笔款今天必须付，客户那边等着。”林佳打开系统看了一眼。

销售部这个月招待费预算五万，已经用了四万七，还剩三千。张磊要付那笔是五千，

确实超了。“张总，那个客户真的很急吗？”“真的很急。”张磊说，

“今天不付明天客户就出差了，下周回来又要重新申请拖两周。这两周要是别人插进来，

单子就没了。”林佳想了想：“你等一下，我问一下财务。

”她给财务总监李总打电话把事情说了一遍。李总沉默了几秒：“按流程，超预算不能付。

”“我知道。”林佳说，“但这个单子如果真的丢了，损失的可不止五千。

”李总又沉默了几秒：“你让我想想。”挂了电话，林佳盯着屏幕上的预警信息，

脑子里转得飞快。系统没错，预算就是超了。但张磊也没错，单子丢了损失更大。两边都对，

但就是卡住了。十分钟后，李总回电话了。“这样，我特批一笔机动预算，

从部门备用金里挪。但这笔钱下个月要从销售部预算里扣回来。”林佳把消息转给张磊。

张磊连声道谢，挂了电话。她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的预警信息，突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另一种累——那种在系统和现实之间来回拉扯的累。周五上午，

林佳正在开会，手机震个不停。她低头看了一眼，是陈默发来的消息，一连串好几条。

“林姐，出事了。”“客服那边AI系统崩了。”“客户投诉爆炸了。”“快来。

”林佳找了个借口溜出会议室，快步往客服部走。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电话响成一片，

几个客服小姑娘对着电脑声音都快哭了。

“您好非常抱歉……系统正在恢复……请稍后再拨……”陈默站在角落里脸色发白。

看见林佳，他快步走过来。“怎么回事？”林佳问。“AI客服系统。”陈默压低声音，

“今天凌晨升级，不知道哪个参数调错了，自动回复全是乱码。

等我们发现的时候已经积压了三百多个投诉。”“现在呢？”“刚修好，但投诉已经爆了。

”陈默指着屏幕上飙升的数字，“你看，两个小时投诉率翻了三倍。

”林佳看着那些数字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起上周财务培训时苏婷婷说的话：精准和弹性之间有一条缝。现在这条缝裂开了。

下午两点紧急会议。大会议室坐满了人，CEO张总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CTO在旁边解释事故原因，声音越说越小。“……参数配置错误导致自动回复逻辑混乱。

我们已经修复，正在处理积压投诉。”张总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声音。“损失呢？”张总终于开口。CTO愣了一下：“什么损失？

”“客户跑了多少？订单丢了多少？品牌受损多少？”张总一字一句，“这些，你们算了吗？

”CTO没回答。林佳坐在角落里，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上周销售部超预算五千，

李总特批了说“单子丢了损失更大”。现在AI客服崩了，客户投诉翻三倍，

这个损失怎么算？她突然想起苏婷婷说的那句话：系统只能看到数字，

看不到数字背后的故事。但有些数字系统也看不到——客户流失、品牌受损、信任崩塌。

这些也是数字，只是算起来更复杂。散会后林佳没有马上走。

她坐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主席台，

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如果AI系统带来的不是效率而是这样的风险，

那这笔账到底该怎么算？晚上七点，林佳还在工位上。今天文件没处理完，但她看不进去，

一直在想白天的事。手机响了。婆婆打来的。“佳佳，小宝发烧了，又烧了。

”林佳心里一紧：“多少度？”“38度8。我给他吃了药，但一直不退。”“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她收拾东西往外走。路过财务部看见灯还亮着，往里看了一眼，李总还在，

对着电脑眉头紧锁。她没进去，继续往电梯走。到家八点二十。小宝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

看见她回来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妈妈”。林佳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小手滚烫，

她心里一阵发紧。婆婆在旁边说：“下午还好好的，晚饭时候突然烧起来。

我给他吃了退烧药擦了身子，但就是退不下来。”林佳点点头，掏出手机查了一下，

最近的三甲医院还有夜间急诊。她抱起小宝跟婆婆说：“妈，我去医院，你在家休息。

”“我跟你去。”“不用，我一个人行。”抱着小宝下楼，打车，去医院。一路上小宝没哭，

只是靠在她怀里偶尔哼一声。林佳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灯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白天那些事——系统崩了，投诉炸了，客户跑了——突然变得很远。现在她只想让小宝退烧。

急诊室里人很多。林佳挂了号，抱着小宝坐在走廊里等。旁边是个年轻妈妈，

抱着更小的孩子，孩子一直在哭，妈妈红着眼圈哄。林佳看着她，

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抱小宝来急诊的时候，也是这样手足无措只想哭。

一个小时后终于轮到他们。医生检查说是病毒性感染，开了药让回去观察。

“如果持续高烧不退或者出现呼吸急促，再来。”医生说。林佳点头，抱着小宝出来。

外面风有点凉，她把小宝裹紧，站在医院门口等车。手机响了。陈默发来消息。“林姐，

今天的投诉数据出来了。累计投诉487条，其中152条是客户要求解约的。

”林佳看着那个数字，不知道该回什么。152个客户要求解约。

这152个客户一年能带来多少收入？这个数字，系统能算出来吗？车来了。她收起手机，

抱着小宝上车。到家快十二点。婆婆还没睡，在客厅等着。林佳把小宝放到床上给他喂了药，

坐在旁边看着。药效还没上来，小宝睡得不太安稳，偶尔皱一下眉头。林佳轻轻拍着他，

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手机又响了。她拿起来看，是公司邮件提醒。发件人：CEO办公室。

主题：关于客服系统事故的紧急通知。她没点开，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林佳看着小宝的脸，想起白天那些事，

想起苏婷婷说的“精准和弹性之间有一条缝”，想起李总说的“单子丢了损失更大”，

想起陈默发来的那个数字——152个客户要求解约。这些事在小宝的呼吸声里，

突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但又很重要。第二天早上，小宝退烧了。林佳给他量了体温，

37度2，终于松了口气。婆婆说：“你今天在家休息吧，我看着他。”林佳想了想，

摇头：“公司今天有事，我得去。”周末的公司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人在加班。

林佳到工位时看见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是财务部发的。她打开看，

是一份《AI客服系统事故初步损失评估报告》。

第一页是直接损失：系统维护成本、客服加班成本、积压投诉处理成本……加起来二十多万。

第二页是间接损失：客户流失预估、品牌影响预估、潜在订单损失……这些后面都打着问号，

写着“待测算”。林佳翻到第三页，

追求效率忽视系统稳定性；过度依赖自动化缺乏人工干预机制；过度相信数据忽视管理弹性。

建议对现有AI系统进行全面评估，建立人工应急机制，避免类似事故再次发生。

”她看完把文件合上，坐在那里想了很久。窗外传来周末的安静，和平时工作日完全不一样。

她看着那份报告，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系统算不出152个客户解约的损失，

那它算出的那些“效率”，到底有多少是真的？手机响了。苏婷婷发来消息。“林经理，

有空吗？想跟你聊聊。”十分钟后，两人在公司楼下咖啡厅见面。苏婷婷今天没穿正装，

一件卫衣，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比上周年轻不少。“昨天的事你听说了吧？

”苏婷婷开门见山。林佳点头。苏婷婷苦笑：“我在集团做了三年AI项目，

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以前没崩过？”“崩过，但没这么大。”苏婷婷喝了口咖啡，

“这次的问题不是技术问题。”林佳看着她。“是设计问题。”苏婷婷说，

“我们太相信系统了，觉得它什么都能搞定。参数设好了逻辑写好了就不用管了。

但现实不是这样。现实有意外，有特殊情况，有系统处理不了的东西。

”林佳沉默了几秒：“就像预算预警？”苏婷婷愣了一下笑了：“对，就像预算预警。

”“那个缝。”林佳说。“那个缝。”苏婷婷重复了一遍。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咖啡厅里放着英文歌，林佳听不懂在唱什么，但旋律很慢。“林经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苏婷婷放下咖啡杯。“嗯。”“你觉得AI到底能算什么？不能算什么？”林佳想了想，

慢慢说：“能算有数据的。不能算没数据的。”“那什么是有数据的？什么是没数据的？

”“有数据的像考勤、像预算、像投诉数量。”林佳说，

“没数据的像加班熬夜、像帮同事一把、像客户关系。”苏婷婷点头：“还有呢？

”林佳想了想又补充：“还有信任。还有人心。”苏婷婷看着她没说话。“昨天销售部的事，

系统算不出那个单子有多重要。”林佳继续说，“昨天客服部的事，

系统也算不出152个客户解约会带来多大损失。这些东西都在数据外面。

”苏婷婷沉默了很久：“林经理，你这些话应该让设计系统的人听听。

”林佳苦笑：“我也是瞎说的。”“不是瞎说。”苏婷婷认真地说，“你是在一线做事的人，

你知道那些系统看不到的东西。我们搞技术的天天盯着数据，反而容易把这些忘了。

”从咖啡厅出来已经是中午。林佳站在门口看着周末的街道，人不多，偶尔有辆车开过。

手机响了。陈默发来消息。“林姐，有个事想跟你说。”“什么？

”“昨天的事故复盘会开完了。结论是要加强人工干预机制。”“那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陈默顿了顿，“但还讨论了另一件事。”“什么？

”“有人提出事故的根本原因是系统设计时没考虑到管理弹性。而管理弹性这东西，

需要懂业务的人来设计。”林佳没说话，等他说下去。“所以集团那边想成立一个新部门，

专门负责AI系统的业务适配。”陈默说，

“他们想找一个既懂人事、又懂行政、又懂财务的人。”林佳心跳漏了一拍。

“他们问我有没有推荐人选。”陈默说，“我说了一个名字。”林佳没说话。“林姐，

你有兴趣吗？”她站在周末的街道上，手机贴在耳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第五章：名单上的我周日晚上九点，林佳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的邮件看了十分钟。

邮件是下午六点收到的。发件人秦敏，标题“关于组织效能优化工作的沟通”，

正文只有两行：“小林，周一下午三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些事想跟你聊聊。”没有附件，

没有说明，没有“什么事”。只有这行字。林佳把这封邮件反复看了三遍，

试图从字缝里读出点什么。但什么都读不出来。她想起上周秦敏找她的时候，

说的是“有件事要交给你”。那次是让她做裁员面谈。这次呢？小宝在客厅跑来跑去，

婆婆在后面追着喂水果。电视里放着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大。林佳听着那些熟悉的笑声，

脑子里却在转别的念头。她打开公司内部系统想看看有没有通知。没有。又打开邮件往前翻，

翻到上周的裁员名单——那封邮件已经被系统自动归档了，她点开看了一眼又关掉。

手机响了。陈默。“林姐，在忙吗？”“没，什么事？”陈默沉默了两秒：“明天秦总找你？

”林佳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也收到了。”陈默声音有点怪，“下午六点，

同一时间。”林佳心往下沉了一点。“你也……”“嗯。”陈默说，“林姐，我有点慌。

”林佳不知道该说什么。陈默是技术骨干，是AI项目核心成员，是天天和系统打交道的人。

如果他也会慌，那意味着什么？“明天几点？”她问。“三点十五，在你后面。”陈默说，

“林姐，你说这是……”“不知道。”林佳打断他，“明天再说。”挂了电话，

她坐在那里看着手机发呆。小宝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妈妈，陪我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