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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嫡长孙开局诈死掀翻满朝

一个逗比的胖纸 著

其它小说连载

“一个逗比的胖纸”的倾心著允炆蓝春是小说中的主内容概括:男女情节人物分别是蓝春,允炆的其他,爽文,古代小说《大明嫡长孙:开局诈死掀翻满朝由网络作家“一个逗比的胖纸”所展现了一段感人至深的故本站纯净无弹欢迎阅读!本书共计377791章更新日期为2026-02-26 13:25:53。该作品目前在本完小说详情介绍:大明嫡长孙:开局诈死掀翻满朝

主角:允炆,蓝春   更新:2026-02-26 16:39: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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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铜镜里的杀机铜镜里映出一张稚气未脱的小脸,唇色有些发白。我叫朱雄英,

今年刚满八岁,是大明朝最尊贵的嫡皇长孙。可只有我自己知道,

这副瘦弱身躯里藏着个来自六百年后的灵魂,

更知道史书上那行冰冷的记载——“洪武十五年五月,皇长孙雄英薨”。药碗又递到眼前了,

褐色汤汁冒着虚浮的热气。吕娘娘亲手捧着碗,笑容慈爱得像是庙里的菩萨。“英哥儿,

今日这药里加了冰糖,不苦的。”我接过碗,抿了一小口。苦味在舌根化开,

底下果然藏着那丝熟悉的甜腥——很淡,但逃不过我这前世在医院尝过百味的舌头。是砒霜,

微量溶出的特有气味。心像是坠了块石头,往下沉,手却稳稳端着碗。“谢谢母妃。

”我一口气喝得见了底,还能朝她咧咧嘴。她用绢帕替我擦嘴角,指尖冰凉,像初春的井水。

夜里开始咳嗽,起初还压得住,后来竟咳出几点血丝,洒在月白中衣上,像雪地里落了梅。

守夜的宫女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又睡熟了。月光斜斜照进空药碗,

白釉上那圈褐色残痕格外刺眼。五更天,太医踩着露水来了。指腹搭在我腕上,

抖得像是秋风里的叶子。他始终垂着眼,不敢看我。“殿下只是……风寒入体,气血有些虚。

”这话说得飘忽,连他自己都骗不过似的。吕氏每日都来,带着新炖的参汤,

坐在床边一勺勺喂我。她摸我额头试体温时,我总是闭着眼。那只手保养得极好,又滑又冷,

像蛇游过皮肤。咳血的第三日,父皇来了。朱标坐在床沿,眼圈泛着青黑,胡茬也没打理。

“我儿要快些好起来,”他握着我的手,掌心那么暖,“爹带你去骑新贡的小马。

”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发紧。说什么呢?说您身边最温柔体贴的侧妃,日日给我喂砒霜?

直到那个午后,窗外廊下闪过一抹熟悉的金线凤纹裙摆。我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起身子,

朝着窗外嘶声喊:“皇奶奶!”声音哑得像破风箱。殿门开了,

祖母携着一身清冽的檀香味走进来。她挥手屏退所有宫人,坐在床边,目光沉静如水。

“英哥儿想跟奶奶说什么?”我抓住她绣满祥云的衣袖,抓得很紧,指节都泛白。

“药……苦……”我喘了口气,盯着她深潭似的眼睛,“雄英怕……怕像娘亲那样,

突然就没了……”祖母的手猛然一紧。我看见她瞳孔细微地收缩,像平静湖面投入了石子。

这话戳中了什么。满宫上下都晓得,我娘常氏是生允熥弟弟时血崩去的,可真的只是意外吗?

“好孩子。”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稳得像山。温暖的手轻抚我汗湿的额发,“奶奶知道了。

”那眼神深处,有某种坚硬的东西一闪而过,像是刀锋出鞘刹那的寒光。当夜,

我便“病危”了。高烧不退,说明话,灌什么吐什么。太医院跪了一地,

吕氏在隔壁佛堂的诵经声透过墙壁,嗡嗡地传过来,念的像是往生咒。子时三刻,

殿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两个黑影闪进来,动作快得没有一丝多余。厚实的棉被将我裹紧,

抱起来。视线被遮蔽,只听得见咚咚的心跳声——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抱着我那人胸膛里的。

穿过漫长而曲折的宫墙夹道,夜风很冷,往被缝里钻。我勉强从缝隙中看见一角飞檐剪影,

和天上寥寥几颗不肯睡的星。角门处,一辆青篷马车已等在阴影里。常铁鹰将军接过我时,

那双在战场上被刀砍中都不曾抖过的手,此刻却在微微发颤。这个铁塔般的汉子,

眼眶红得骇人。“殿下,”他的声音沙哑,“咱们走。”寅时正,城门刚开一道缝。

守将验看令牌时,火光映出上面独特的凤纹暗记——那是马皇后才能动用的信物。

车马碾过护城河的石板,出金陵城时,东边天际才刚泛起一丝模糊的鱼肚白。

常将军默默递来水囊,我摇摇头,掀开车帘往后望。

巍峨皇城的轮廓在渐浓的晨雾中一点点淡去,像一砚被水化开的墨,

又像一场正在醒来、却再也回不去的梦。“我‘死’了,对吗?”声音干涩得陌生。

常将军沉默了很久,久到山林里的早鸟开始啼叫。“今早……会发丧。

”他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皇长孙朱雄英,薨。”我闭上眼,靠在颠簸的车壁上。也好。

那就让朱雄英死在洪武十五年的春天吧。从今往后活着的,该是别的什么。

马车驶入崎岖山道时,天下起了细雨,淅淅沥沥打在车篷上。

常将军将一件半旧的蓑衣披在我身上。“皇后娘娘让我带句话给您,”他顿了顿,

雨水顺着他刚毅的脸颊流下,“要您好好活,活得比谁都亮堂,比谁都长久。

”我望着车外连绵的雨帘,山色空濛。忽然,一种陌生的情绪从心底翻上来,我竟轻轻笑了。

“常叔放心,”我说,“那是自然。”从这一瞬起,

我不再为任何人的江山、任何人的期待而活。朱雄英的命,从今往后只握在自己手中。

山坳深处藏着几间竹篱茅舍,清幽得像幅水墨画。常将军扶我下车,

指向最大那间:“往后这儿就是家。在外头,您叫我常叔,我叫您英哥儿。

”夜里躺在铺着干草香的木板床上,听见山风穿过整片松林,涛声一阵接着一阵,忽远忽近。

那声音竟有些像东宫殿檐下悬挂的铜铃在风里响,却又完全不同——这里的风是自由的,

雨是干净的。常叔抱着刀守在门外,月光将他挺拔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我摸到枕下那块硬物,

是祖母最后塞进我手里的玉佩,温润莹白,刻着四个小字:长命百岁。指尖抚过凹凸的笔画,

心头蓦地一酸。闭上眼,金陵城在黑暗里烧起来,火光中有吕氏温柔的笑脸,

有药碗袅袅的白气,有父皇悲伤垂泪的眼睛……最后都化为祖母离去前深深的一瞥。她说,

活下去。山雀第一声啼叫穿透窗纸时,我睁开眼,坐直了身体。常叔推门进来,

晨光落在他肩头。“英哥儿醒了?灶上熬了粥。”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清晰地说道:“常叔,从今天起,你教我武功,真正的杀人技。”顿了顿,

迎着他不解的目光,又补上一句,“还有,我们得开始赚钱,赚很多很多钱。”他先是一愣,

随即,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重重点头:“好!”窗外,

山雀的叫声越发清脆欢快,此起彼伏。新的一天,活着的一天。我推开木窗,

山间清冽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我深深地吸了一口。这空气里,

没有宫廷的熏香,没有药汤的苦涩,只有无边无际的、属于山林和未来的自由。

第二章 山中岁月山里的日子简单,却也辛苦。常叔天不亮就叫我起身,在院中扎马步。

他话不多,教得却狠。“下盘不稳,命就不稳。”他总这么说。起初我连半炷香都撑不住,

腿抖得像筛糠。汗从额头滚进眼睛,刺得生疼。常叔就背手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

“想活命,就别娇气。”他声音硬邦邦的,“宫里那套,在这没用。”我知道他说得对。

咬牙忍着,数着地上的蚂蚁转移注意。后来能站一炷香了,两炷香了。腿还是抖,

但心里渐渐生出点不一样的东西。那东西叫踏实。常叔开始教我拳脚。最简单的招式,

反复练。他说功夫不在多,在熟。“一招练一万遍,就是杀招。”我信他。

每天对着院里那棵老槐树出拳。手背破了结痂,痂掉了再破。常叔有时会递过一截草药,

让我嚼烂敷上,凉丝丝的。“疼吗?”有天他忽然问。我摇头:“比喝药舒服。

”他看了我很久,转身时,我好像听见他叹了口气。很轻。识字读书也不能落下。

常叔不知从哪弄来几本旧书,有些连封面都没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先将就着,

日后……”“很好。”我打断他,是真觉得好。书里有圣贤道理,也有山川风物。

更重要的是,读书时我能暂时忘了那些事。常叔的字写得端正,一板一眼。他教我握笔,

手把手纠正。“字如人,要正。”这话他从没明说,但我懂。山居清贫,钱很快就不够用了。

常叔拿出最后一点碎银子时,眉头皱得紧紧的。我知道,该想办法了。那天下午,我没练功。

坐在门槛上,看远处山峦起伏。前世记忆零零碎碎浮现,像水底的石头。“常叔,

”我忽然开口,“这附近有竹子吗?”他正在磨刀,头也不抬:“后山多得是。

”“有匠人吗?会编竹器的。”刀停了停:“山下村子有几个老篾匠。”我站起来,

拍拍身上的土。“明天我们去看看。”常叔终于抬起头,眼神里有疑惑,但没多问,

只是点了点头。第二天我们下了山。村子很小,十几户人家。找到老篾匠时,

他正坐在门口晒太阳,手指枯瘦,却灵活地摆弄着竹篾。我看了会儿他编的筐,很结实,

但样子老旧。“老丈,”我蹲下身,“您能照我说的编个东西吗?”老篾匠眯眼看我,

又看看常叔。常叔摸出几个铜钱,轻轻放在他手边。“小娃娃想编个啥?”我捡了根树枝,

在地上画。是个带提手的双层篮子,中间有隔板。“上面放饭菜,下面能放碗筷。提手要宽,

不勒手。”老篾匠看了半晌,点点头:“能编。”又问,“做这个干啥?”“卖钱。

”我说得很直接,“卖了钱,分您三成。”他笑了,露出稀疏的牙:“娃娃口气不小。

”手上却动了起来。竹篾在他指间翻飞,像有生命。我看得入神,这手艺活了多少年,

才能这样举重若轻。太阳偏西时,篮子成了形。比我想的还精巧些。老篾匠拎着试了试,

又加了道边,更结实了。“明天能编几个?”我问。“三五个吧,多了我这老骨头吃不消。

”“那就五个。”我站起来,“编好了,我们拿去镇上卖。”回去的山路上,常叔一直沉默。

快到院子时,他才开口:“你怎知那篮子能卖出去?”“我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但总要试试。最坏不过赔几个铜钱。”他脚步顿了顿。“你倒想得开。”“不然呢?

”我回头看他,“愁眉苦脸,银子也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常叔竟笑了笑。很淡,

但确实是笑了。那晚他多做了个菜,炒了一盘野菜,油放得比平时多。五天后,

我们带着十个篮子去了镇上。老篾匠手快,多编了几个。常叔背个大筐,我拎着两个样品。

集市很热闹,卖什么的都有。我们找了块空地,把篮子摆开。常叔站得笔直,像棵松,

有点不自在。我深吸口气,

扯开嗓子喊:“竹篮——好用的竹篮——”声音在嘈杂里很快被淹没。有人看一眼,

摇摇头走了。日头渐渐升高,背上冒出细汗。常叔压低声音:“要不……便宜点?”我摇头。

不能开头就坏了价。正想着,来了个妇人,蹲下仔细看篮子。她摸摸这里,看看那里。

“这隔板倒是巧。”她说。“上下分开,饭菜味道不混。”我赶紧说,“提手宽,

拎着不疼手。”妇人掂量一下:“多少钱?”“十五文。”我说。

老篾匠编的普通篮子卖八文,我这个该值这个价。妇人犹豫了。常叔握了握拳,又松开。

我手心也出了汗,但脸上还撑着笑。“成吧。”妇人终于摸出钱,“给我拿两个。”开张了。

铜钱落在我手里,沉甸甸的。常叔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后来陆陆续续又卖出几个,

到晌午时,只剩下三个了。我们蹲在路边吃带来的饼子。常叔嚼得很慢,

忽然说:“你倒真有几分本事。”饼子有点干,我费力咽下。“活着嘛,总得想办法。

”正说着,又来了个管事模样的人,指着篮子问:“这些我都要了,能长期做吗?

”我和常叔对视一眼。“能,”我说,“要多少?”“先要三十个,五天后来取。

”管事很干脆,“样子要一样,做工不能差。”我们应下了。收了定钱,

往回走时脚步都轻快许多。常叔数了好几遍钱,小心收进怀里。“这下好了,”他自言自语,

“能撑些日子了。”我没说话。三十个篮子,老篾匠一个人编不完。得找人帮忙,得算材料,

得分工。脑子里转着这些事,忽然觉得,这样活着也挺好。至少忙起来的时候,

不会总想起那座金色的牢笼。晚上,我把想法跟常叔说了。他听得很认真,

最后点点头:“你安排,我去找人。”烛火摇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放得很大。

我看着那影子,忽然问:“常叔,你后悔吗?”他正在补衣服,针线顿了顿。“后悔什么?

”“跟着我出来。本来你在宫里……”“宫里没什么好。”他打断我,声音很低,

“我这条命,是常妃娘娘救的。娘娘不在了,护着你,是本分。”针线继续走动,一上一下,

很稳。我心里某处酸了一下,又暖了一下。“睡吧。”常叔吹了灯,“明天还早起。

”黑暗中,我听见他躺下的声音,很轻,但能听出疲惫。我知道,他白天背着重物走山路,

晚上还要守夜。“常叔。”“嗯?”“等咱们钱再多些,雇个人帮忙吧。”他没说话,良久,

才“嗯”了一声。窗外,山风又起,松涛阵阵。我闭上眼,这次没有梦见金陵。

只梦见一片竹林,碧绿碧绿的,风吹过时,沙沙地响。第三章 生根一年过去了。

山间小院变了个模样。正屋旁边新搭了两间草房,院子里养了鸡,篱笆上爬着豆角秧。

常叔说,有点过日子的样子了。我知道,这才刚开头。竹器生意做顺了,

镇上那家杂货铺包了我们的货。老篾匠带了两个徒弟,在后山搭了棚子,天天忙活。

每月结账,我能分到二三十两银子。常叔头回见这么多钱时,愣了半天。“留着,”我说,

“有用。”钱确实有用。我们在附近几个村子悄悄安插了人。都是穷苦出身,无牵无挂,

常叔信得过。他们平日种地打柴,偶尔往镇上去,捎些消息回来。

“影雀”——我给这个法子起了名。不指望打探什么机密,只想多双眼睛,多看些路。

山里山外,人多人少,谁家来了生面孔。这些零零碎碎的事,记在心里,总有用处。

常叔起初不解。“打听这些做甚?”我没解释太多。他只是点点头,不再问。这人有个好处,

想不通的事就不想,只管做。我的功夫长进不少。常叔说根骨还行,肯吃苦,能练出来。

每日清晨,我先绕着山跑一圈,回来再练拳脚。后山有片空地,我让人立了几个木桩,

练反应。木桩上刻了人形,要害处涂了红漆。常叔看了,眼神有些深。“从哪学的?

”“自己想的。”我说。他没再问,只让我多练。有次对练时,我下意识往他腰眼戳去,

他侧身躲开,顺势把我撂倒。“下手要稳,心不能乱。”他拉起我,“你刚才急了些。

”我揉着摔疼的胳膊,记住了这话。不能急。急了,就输了。蓝家来人了。那年秋天,

山下来了个年轻后生,说是进山打猎,迷了路。常叔请他进屋喝水。那人一坐下,

就盯着我看。“在下蓝春,家父蓝玉。”他开门见山,“常叔,好久不见。

”常叔手按在刀柄上,没动。蓝春笑着摆手:“别紧张,我是自己来的,没人知道。

”他打量我,目光灼灼。“常叔带着个孩子,隐姓埋名在山里做竹器生意,

还偷偷打听各处消息。这事要传出去……”“你想怎样?”常叔的手握紧了刀。

蓝春忽然起身,朝我一揖到地。“蓝家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我愣住了。常叔也愣住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心跳。“你如何知道……”“猜的。”蓝春抬起头,眼睛亮得很,

“越猜越像。殿下八岁那年‘薨’了,偏偏同年常叔不见了。这两年山里冒出个孩子,

行事老练,不似常人。家父提过,常妃娘娘生前待蓝家不薄。”他顿了顿,又道:“何况,

我见过殿下画像。眉眼长开了,但还是那个模样。”我沉默了很久。

常叔的手始终没离开刀柄。“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我终于开口。蓝春笑起来,

年轻的脸上一派坦荡。“蓝家想要的,是活下去。太子仁厚,可惜身子骨弱。吕氏那边,

文官捧得高,背地里怎么踩武将的,殿下日后自会知晓。蓝家不想等死。”他直视着我,

没有躲闪。“殿下若真是那人,蓝家愿押上这条命。殿下若不是,今儿的话只当我酒后胡言。

”我看着他,心里翻涌得厉害。两年了,第一次有人认出我,

第一次有人跪在面前说愿效犬马。那张年轻的脸,透着几分莽撞,却让人莫名安心。

常叔也看着我,等我拿主意。“起来吧。”我伸手虚扶了一下,“坐。”蓝春重新坐下,

嘴角有压不住的笑意。我知道,这一跪,他赌的是一条命。我接的,也是一条命。

“外头现在怎样?”我问。蓝春收了笑,压低声音。“吕氏掌了东宫不少事。

太子这几年身子时好时坏,太医院的人换了几拨,如今掌院的是吕家举荐的。”我心里一紧。

“太子……我父皇他……”“殿下别急,”蓝春忙说,“太子身子尚可,只是……累。

政务太多,没人帮他分担。皇后娘娘年纪大了,有些事,有心无力。

”常氏……我娘的名字像根刺,扎在心口。我深吸口气,又问了朱允炆。蓝春说,

庶皇子允炆,书读得好,文臣们常夸。吕氏在外贤名不错,布施行善,做得体面。体面。

我嚼着这两个字,想起当年她喂我喝药的样子,也是这般体面。“还有件事,

”蓝春看了看我,“半年前,吕家有人来这一带收山货。不知是无意,

还是……”我和常叔对视一眼。常叔说:“那阵子咱们刚和镇上铺子谈妥,对外露了面。

”“来的人是谁?”“吕家的外管事,姓周。收了批皮货,就走了。”周管事。我记下了。

蓝春走时,天已经擦黑。他留了信物,说有事随时差人去蓝家在应天的绸缎庄。送走他,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天边最后一点光沉下去。常叔蹲在旁边,半天没说话。“常叔,

”我忽然问,“你说,我能赢吗?”他没立刻答。拿起旱烟袋,点了火,吸了两口。

“殿下问这话,心里其实有答案。”他吐出一口烟,“您不是寻常孩子。老奴跟了您两年,

看得出来。”我笑了笑,没接话。蓝春的到来,像往平静的水面投了块石头。

涟漪一圈圈荡开,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那晚我睡不着,披衣出门。月亮很亮,

把院子照得白晃晃的。墙角的鸡都睡了,偶尔咕哝一声。常叔的屋里还亮着灯。隔着窗纸,

能看见他坐着,不知在想什么。我轻手轻脚回到屋里,摸出祖母给的那块玉佩。月光下,

玉色温润,四个字清晰可见:长命百岁。“祖母,我很好。”我攥着玉,在心里说,

“您也得好好的。”转眼入了冬。山里的雪来得早,一夜之间,天地全白了。常叔早起扫雪,

我裹着棉袄站在廊下看。雪还在下,细细密密,落在松枝上,落在他肩头。“进屋吧,

别冻着。”他头也不回。我没动。“常叔,过年我想去镇上看看。”扫帚停了停。“看什么?

”“看看咱们的生意,看看有没有人打听咱们。”我顿了顿,“看看能不能再找些能用的人。

”他继续扫雪,半晌才说:“行。我陪你去。”腊月二十三,我们进了镇。街上人来人往,

置办年货的,卖灯笼的,热闹得很。杂货铺掌柜见我们来,笑得眼睛眯成缝,非拉着喝酒。

酒过三巡,掌柜的话多了起来。说起京城的动向,说起皇上又发落了几个贪官,

说起太子最近身体不大好,好像咳了几天。我端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常叔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太子……要紧吗?”我问得随意。掌柜摆摆手:“说是没事了,

太医调理着呢。就是累的,劝不听。”累的。我爹那个人,确实听不进劝。事必躬亲,

从不推给别人。我娘在时还能说说他,如今……掌柜又说起吕家。说吕家在京城开了个善堂,

收留孤寡,名声极好。皇上都夸过。善堂。我心里冷笑了一声。用善堂收名声,

再用名声换别的。吕氏的手段,向来如此。回去路上,雪又下大了。常叔走在前头,

步子很稳。我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常叔,”我忽然说,“我想快一点。”他停下来,

回头看我。“殿下想做什么?”“做生意,攒钱,找人,练功夫。所有事,都快一点。

”我看着茫茫雪地,“我爹……父皇他,等不起太久。”常叔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那就快一点。”那个冬天格外冷,但我们都没闲着。年后,竹器生意扩大了,

又收了几户人家。常叔开始教那些年轻人练武,说是护院,其实是练兵。蓝春又来过两次,

每次带来些京城的消息。有时是小道消息,有时是正经事。有回还带了个人来,

说是蓝玉帐下的老兵,伤了腿,退了,无处可去。“这人枪法好,能教孩子。”蓝春说。

那老兵姓周,大伙叫他周瘸子。腿虽瘸了,手上功夫还在。往院里一站,眼睛一扫,

就知道是个见过血的。我请他留下,他二话不说就磕头。我不习惯人跪,赶紧扶起来。

他咧嘴一笑,露出豁了的门牙:“小东家心善,往后咱这条命就是您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练功,做生意,收人,等消息。偶尔夜深人静时,我会想起金陵,

想起那张雕龙画凤的床榻,想起那碗甜腥的药。但也就那么一会儿。天亮起来,

还有太多事要做。那年开春,院里那棵老槐树发了新芽。我站在树下,伸手摸摸树干,

上头有我练拳留下的印子,一道一道,深深浅浅。常叔端着碗出来,递给我一碗粥。“吃吧,

吃完练功。”我接过碗,热乎乎的粥在手里,很踏实。“常叔。”“嗯?”“你说,

我娘要是还活着,看见我这样,会高兴吗?”他愣了下,看着远处,

声音有些低:“娘娘会高兴的。您活得这么好,她肯定高兴。”我低下头,一口口喝着粥。

粥里放了山菌,很香。春天来了。第四章 暗流蓝春又来了。这次没进院子,只在山口等着。

常叔带我过去时,他脸色不太好。“殿下,出事了。”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说。

”“太子病了。这回不轻。”他压低声音,“太医院换了三个方子,都没压住。

皇上发了好大的火。”我站在原地,风吹过来,有点冷。常叔的手搭在我肩上,没说话。

“什么病?”“说是风寒入里,咳得厉害。有太医私下说,拖得太久了,伤了肺气。

”伤肺气。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前世在医院,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人。

拖出来的病,最难治。“还有呢?”蓝春看看四周,声音更低:“吕家最近走动得勤。

吕氏的兄弟常进宫,说是探望太子,送补品。有人说……太子的药,如今都经吕家管着。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慢慢收紧。“证据呢?”“没证据。都是碎话。”蓝春苦笑,

“可这话传出来了,就不是空穴来风。”我沉默了很久。常叔和蓝春都等着,不敢催。

“我得回去。”我忽然说。常叔的手一下子抓紧了。“殿下!”“不是现在。”我摇摇头,

脑子飞速转着,“先把事情摸清,把人备好。等我回去那天,不是看一眼就走。

”蓝春重重点头:“蓝家随时听候差遣。”他走后,我和常叔慢慢往回走。山路弯弯曲曲,

踩上去沙沙响。我一直没说话,常叔也不问。快进院子时,我才开口。“常叔,你说,

我是不是太慢了?”他停住脚步。“殿下这话从何说起?”“我在这山里,练功,做生意,

攒人。两年多了。”我看着远处山影,“可宫里那些人,这两年也没闲着。我父皇病了,

他们趁机伸手。等我回去那天,怕是……”“殿下。”常叔打断我,声音难得有些重,

“您当年八岁,能活着出来,靠的是什么?”我没说话。“靠的不是快。”他一字一句,

“是靠忍得住,等得起,不找死。”他走到我面前,那张被山风吹得粗糙的脸,

此刻格外认真。“您要回去,老奴跟着。拼了这条命也跟。但不是现在。现在回去,是送死。

”我知道他说得对。可胸口那股火烧得难受。那晚,我对着娘的牌位坐了很久。

牌位是常叔偷偷刻的,藏在柜子最里头。平时不敢点香,只在心里祭。“娘,

您要是在天上看着,就告诉我该怎么做。”我在心里说,“我怕来不及。”牌位静静的。

窗外月光透进来,照在木纹上。第二天,我把蓝春留下的信物拿出来。那是一块玉佩,

半个巴掌大,刻着蓝家的印记。“常叔,咱们得去趟应天。”我说。他一愣。

“殿下不是说……”“不是去露面。”我把玉佩收好,“是去铺路。我得亲眼看看,

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得认识几个能用的人。得知道,到时候从哪进去,从哪出来。

”常叔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好。老奴安排。”半个月后,我们动身了。

扮作进京送货的商贩,赶着两车竹器。周瘸子跟着,还有两个年轻人,都是练过的,话少,

眼神活。路上走了七天。越靠近应天,心越跳得厉害。金陵城的轮廓出现在天边时,

我攥紧了车板。常叔看我一眼,没说话。进城时,守城的兵看了看路引,又看看车上的货,

挥挥手放行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响声。街边的人和事,熟悉的,陌生的,

混在一起,从眼前流过。蓝家在城东有处绸缎庄,三层楼,挺气派。蓝春亲自在门口等着,

把我们迎进去。后院备了茶水,屏退左右。“殿下受苦了。”他第一句话是这个。我摇摇头。

“安排好了吗?”“安排好了。后日正午,太子会出宫,去城外观音寺上香。皇后娘娘也去。

”他压低声音,“路上人多,可以远远看一眼。但不许靠近,不许停留。”我看了一眼常叔。

他微微点头。“成。”那两天,我没出门。就待在绸缎庄的后院里,听蓝春说宫里的情况。

谁升了,谁贬了,谁和谁走得近,谁和谁结了仇。吕家的事问得最细。

“吕家在京城的铺子有三家,钱庄一家,田产……”“我不是问这个。”我打断他,

“我问人。吕氏身边有哪些人?太医是谁?哪个太监替她办事?”蓝春愣了愣,随即点头。

“是。我让人去摸。”他走后,常叔端了碗面进来。“吃点。”我接过碗,却没动筷子。

“常叔,你说,她晚上睡得着吗?”常叔沉默了一会儿。“那种人,睡得着。”“那就好。

”我夹起一筷子面,“睡得着,才好做噩梦。”正午时分,观音寺门口人不少。

我和常叔混在人群里,装成香客。眼睛一直盯着路口。先是开道的护卫,骑着高头大马,

吆喝着让路。然后是几辆马车,青帷,漆得发亮,拉车的马步子极稳。第三辆马车经过时,

帘子掀开一条缝。我看见了那张脸。是我爹。瘦了。比我想的瘦多了。颧骨都出来了,

脸色发黄。他好像在跟车里什么人说话,嘴角带着笑,可那笑落在眼里,刺得我心口疼。

车很快过去了。后面的马车里,坐着祖母。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一只扶着车窗的手。

那只手,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人群渐渐散了。我还站在原地,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

“殿下。”常叔轻轻拉我。我回过神,点点头。“走。”回去路上,一句话没说。进了后院,

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坐了很久。天黑透了,常叔来敲门,送来吃的。“殿下,吃些东西。

”我打开门,接过碗。“常叔,我想好了。”他看着我。“我要他们输得干干净净。

”我一字一句,“我爹受的苦,我娘受的苦,我受的苦,一笔一笔,都算清楚。

”常叔点点头。“老奴跟着您。”那夜,我对着窗户,一直坐到后半夜。月光洒在院子里,

白得像霜。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一下,又一下,敲在心上。第七天,我们离开应天。

出城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城墙巍峨,在晨雾里若隐若现。“会回来的。”我心里说,

“很快。”回去的路,走得比来时快。周瘸子说,咱带的干粮都吃完了,脚程还这么快,

殿下心里有事。常叔瞪他一眼,没说话。我不在乎他们说什么。脑子里想的,

全是那辆青帷马车,那只苍老的手,那张瘦削的脸。还有那些还没见到的人。吕氏。朱允炆。

他们过得应该挺好。好就行。越好,以后就越疼。进山那天下了雨。山路泥泞,走得费劲。

可一进院子,看见那棵老槐树,心才终于落回肚子里。“到家了。”常叔说。我点点头。

是的,到家了。可这个家,不是终点。只是歇脚的地方。那晚,

我把蓝春送来的消息摊在桌上。人名,地名,关系,用炭笔记下来,看了又看。

常叔在旁边磨刀,霍霍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常叔,”我忽然问,“你说,

这人要是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会怕吗?”他磨刀的手停了停。“应该会吧。”“那就好。

”我继续看那些名字,“怕了,才会出错。错了,才有机会。”窗外,夜风吹过竹林,

沙沙地响。第五章 磨刀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这话是假的。日子一天天数着过,

每一日都有每一日的用处。从应天回来后,我把练功的时间加了一倍。天不亮就起,

跑到后山空地,先打两套拳,再练半个时辰枪。周瘸子坐在石头上看着,时不时骂两句。

“腰!腰要沉下去!”“枪不是这么抖的,抖给谁看?戳!”他骂得越狠,我练得越起劲。

汗水从额头流进眼睛,涩得睁不开,也不擦。等一套枪练完,手都在抖。周瘸子走过来,

递块布。“还行,比上个月强点。”我接过布擦脸,喘着气问:“跟蓝玉的兵比呢?

”他咧嘴笑了,露出豁了的门牙。“小东家这话问得,蓝玉的兵是干啥的?杀人的。

您才练几天?”我没说话。他把烟袋掏出来,点上,吸了一口。“不过话说回来,

”他吐着烟,“您这架势,像那么回事。再练个一年半载,寻常三五个人近不了身。

”一年半载。我嚼着这几个字,点点头。蓝春又来了。这次带的人多,有七八个,

都是年轻后生。他说是蓝家在各地庄子上的,靠得住。“殿下看看,能用就用。用不上,

让他们种地去。”我挨个看过去。高的矮的,壮的瘦的,但眼睛都亮,站着不动时,

像一棵棵没长歪的树。“家里还有什么人?”我问。“没啦,就我一个。”第一个说。

“爹娘都在,还有两个弟弟。”第二个说。“有个老娘,走不动道了,托给邻居照看。

”第三个说。我一个个问完,回头看了眼常叔。他微微点头。“留下吧。”我说,

“管吃管住,每月有月钱。但有一条——”我顿了顿,扫过他们每个人。“我这儿的事,

外头一个字不能漏。漏了,不光是你们自己的命,家里人的命,也不一定保得住。

”几个人互相看看,然后齐刷刷点头。有个胆大的还咧嘴笑:“东家放心,蓝家挑的人,

嘴严实。”嘴严不严,往后才知道。但蓝春的面子,我认。人多了,地方就不够住。

常叔带着他们在山坳里又盖了几间屋子,砍树,和泥,垒石头,干得热火朝天。

我去看过几回,周瘸子拄着拐在那指手画脚,说这不对那不对。“你个瘸子,会盖房?

”有人逗他。“老子当年在军中,什么没干过?”周瘸子瞪眼,“盖个房还能难住我?

”夜里,新来的人围坐在火堆旁。常叔让他们轮流说自己会什么。有人会赶车,有人会使牛,

有个瘦小的说他会算账,跟他爹学过。“会算账?”我来了兴趣,“学过多久?”“三年。

”他怯生生地,“后来我爹没了,就没学了。”“叫什么?”“狗剩。”我看看他,

十四五岁,瘦得像根竹竿。“狗剩不好听,往后叫……算盘。会打算盘吗?”他点点头。

第二天我让他试了试,确实会,加减乘除,算得挺快。蓝春说他爹原是个账房先生,死了,

家里没人管,就来了。算盘留下了。往后账上的事,归他管。蓝春走之前,

单独跟我谈了会儿。他说京城的消息,他会定期送来。吕家最近又在活动,

给吕氏的父亲谋了个肥差,有人参,没参动。“皇上不管?”我问。

“皇上现在……”蓝春压低声音,“脾气大得很,但也容易被哄。吕家会哄,

递上去的话都是顺耳的。”我沉默了一会儿。“太子呢?”蓝春摇摇头。

“太子身子没好利索,又忙。前些天在朝上咳了好一阵,皇上让他歇,他不肯。”不肯。

我爹那个人,从来不肯。“允炆呢?”我又问。“在读书。文官们夸得多,说聪慧仁厚。

”蓝春看我一眼,“殿下,那边名声养得不错。”我点点头。“知道了。”送走蓝春,

我回到屋里,把那些消息又看了一遍。人名,官职,日期,一点一点记在脑子里。

常叔进来时,我正对着墙上挂着的地图发呆。“殿下想什么?”“想路。”我指着地图,

“从这,到应天,怎么走最快,怎么走最稳。从城外,到宫里,从哪进,从哪退。

”他走过来,站在我身边。“还有,”我继续说,“这些人,到时候怎么用。谁在前面,

谁在后面,谁送信,谁挡人。都得想好。”常叔沉默了一会儿。“殿下想得远。

”“不想不行。”我转过头,“常叔,我爹那身体,等不了太久。我得在他撑不住之前,

把该做的事都做了。”他看着我的眼睛。“殿下,您急不得。”“我知道。”我苦笑了一下,

“可有时候,由不得人不急。”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小时候,爹抱着我,

在御花园里看鱼。他指着池子里那条最大的锦鲤,说,英儿,你看它,游得多自在。我说,

爹,它为什么不游出去?爹笑了,说,因为这里就是它的家。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块。

开春后,事情多了起来。蓝春又送了几个人来,都是退下来的老兵,身上带伤,脑子清醒。

周瘸子见了他们,眼睛都亮了,天天拉着喝酒吹牛。“这个,当年跟着徐达打过王保保!

”“那个,在捕鱼儿海砍过北元兵!”老兵们不爱提这些,被他说得烦了,就骂他两句。

骂归骂,教起东西来,一点都不含糊。我那点功夫,在他们眼里不值一提。有个姓赵的老兵,

手臂上一条长长的刀疤,看了我打拳,摇摇头。“小东家,您这花架子,好看,不顶用。

”“那什么顶用?”他捡起根木棍,递给我。“来,打我。”我犹豫了一下,接过棍子,

朝他戳过去。他侧身,抬手,就一下,我手里的棍子就飞了。“看见没?”他把棍子捡回来,

“劲使偏了,没发透。再来。”那天下午,我被他摔了不下二十次。浑身都疼,

骨头像散了架。他倒是不骂人,每次把我拉起来,就说一句:“再来。”收工时,

他拍拍我肩膀。“底子还行,就是路子野。往后跟着我练,把野路子收一收。

”我龇牙咧嘴地点点头。常叔在旁边看着,嘴角好像翘了翘。晚上吃饭时,赵老兵说,

他这条胳膊,是在一次夜袭时伤的。当时中了埋伏,箭射穿了胳膊,他用另一只手拿刀,

又砍了三个。“后来呢?”有人问。“后来伤好了,胳膊废了。拉不开弓,砍不动刀,

就退了。”他喝着酒,神情平淡,“挺好的,能活着就不错。”算盘凑过来,

小声问我:“东家,他真杀过那么多人?”“不知道。”我也小声,“但他说能,就能。

”日子就这么过着。练功,学东西,听消息,安排人。山里的春天来得晚,等树全绿了,

已经是四月。那天,算盘忽然跑来,说山下有人找,是蓝家送信的。信很短,就几行字。

我看了三遍,攥在手里,半天没动。常叔凑过来。“殿下?”我把信递给他。信上说,

太子又病了一场。这回比上回重,咳了半个月,太医说,再这么下去,怕伤了根本。

吕家的人,最近往东宫走得勤。允炆开始参与一些小事,文官们夸他勤勉。常叔看完,

沉默了一会儿。“殿下打算怎么办?”我看着窗外。远处的山,层层叠叠,望不到头。

“给我爹写信。”我说,“匿名,但让他知道,有人在盯着他的药。”常叔一愣。

“这……”“不用太多,几句话就够。”我转过头,“蓝春有路子送进去吗?”他想了想。

“应该有。”“那就送。”我顿了顿,“顺便告诉蓝春,让他的人盯紧吕家那几个太医。

谁进东宫,谁开的方子,谁熬的药,都记下来。”常叔点点头。“老奴这就去办。

”他走到门口,我又叫住他。“常叔。”他回头。“还有一件事。”我说,“我娘的案子,

那些老人,还在的,能找到的,都找出来。不管藏得多深,都找出来。”常叔看着我,

慢慢点了点头。门关上了。屋里只剩我一个人。我走到娘的牌位前,点了一炷香。香烟袅袅,

往上飘,散在空气里。“娘,”我在心里说,“快了。”第六章 旧事春梅找到的时候,

已经是五月了。蓝春的人跑了三个府县,翻了几百份旧档,问了几十个老人,

终于在一个叫青塘镇的地方,摸着了她的影子。“人还活着。”蓝春亲自来报信,

晒得黑了一圈,“改名换姓,嫁了个屠户,生了三个孩子。男人死了,

现在自己撑着一个肉铺。”我听着,没说话。春梅这个名字,是常叔告诉我的。

我娘当年的贴身侍女,我娘生产那晚,她在场。后来被派去守陵,再后来,就没了音讯。

“她还认吗?”常叔问。蓝春摇摇头。“没敢惊动。只远远看了一眼,盯着她住了几天。

日常起居,来往的人,都记下了。”他把一本小册子递过来。我翻了翻,字迹工整,

记得很细。哪天几时开门,哪天谁来找她,哪天去赶集,哪天早收了摊。

“她儿子在邻县当学徒,学木匠。闺女十三,在家帮忙。”蓝春说,“日子紧巴,

但还过得下去。”我把册子合上。“我去见她。”常叔开口要劝,我抬手止住他。

“不是现在。”我说,“先把路探好。她住的地方,周围几里,都摸清楚。万一有事,

怎么进怎么退。”蓝春点头。“还有,”我看着他,“她这些年过成这样,没人找过她麻烦?

”蓝春沉吟了一下。“问过。当地人说,她男人活着时,有人来打听过。后来就没了。

”“什么样的人?”“说是官府的人,穿便装,问几句就走了。”我心里有数了。

吕氏当年没斩草除根,要么是漏了,要么是觉得一个侍女翻不起浪。不管哪种,都是机会。

蓝春走后,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发呆。常叔走过来,在旁边蹲下。

“殿下在想什么?”“想她。”我说,“我娘身边最后一个人。她看见的,听见的,记着的,

都在肚子里。这么多年,不知道烂了多少。”常叔没说话。“常叔,你说,她愿意说吗?

”常叔沉默了一会儿。“那要看殿下怎么问。”我点点头。是啊,怎么问。人家躲了十几年,

好不容易安生了,忽然冒出来个人问当年的事。凭什么说?说了有什么好处?

说了会不会招祸?“不急。”我站起来,“先把路铺好。让她知道,有人记着她。让她知道,

有人愿意护着她。”日子照常过。练功,理事,看账本,听消息。山里的夏天热得厉害,

晚上睡不着,就坐在院子里数星星。算盘的账越做越顺。他脑子好使,教一遍就会,

会了还能自己琢磨。有一次他拿着账本来找我,说有个地方不对劲。“哪?”“竹子的钱。

”他把账本摊开,“咱们每个月从老篾匠那进货,他那边用的竹子,是从后山砍的。

可后山的竹子,归刘家村管。刘家村去年跟咱们签了契,每根竹子多少钱,写得清清楚楚。

”他指着账本上几行字。“这两个月,竹子的钱多了。我问了,老篾匠说涨价了。

可刘家村说没涨。”我看着那些数字,慢慢皱起眉。“去查查。”我说,“谁经手的,

钱进了谁口袋。”三天后,查出来了。是账房新来的一个人,姓郑,蓝春荐来的。

他在中间做了手脚,多报少给,吃了差价。人被带到我跟前时,抖得像筛糠。“东家饶命,

东家饶命,我再也不敢了……”我看着他,没说话。常叔站在旁边,手按着刀柄。

“蓝春知道你干这个吗?”我问。他拼命摇头。“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是我自己鬼迷心窍……”“行了。”我打断他,“吃进去的,吐出来。然后走人。

”他愣住了,大概没想到这么轻易。“谢东家,谢东家……”他磕了几个头,爬起来跑了。

常叔看着我。“就这么放了?”“不然呢?”我回过头,“杀了?关起来?为了那点银子?

”常叔没说话。“让他走,比杀了他好。”我说,“他回去会说,东家心善。传出去,

愿意来的人就多。蓝春那边,也好交代。”常叔想了想,点点头。那个姓郑的走后,

我让算盘把账重新对了一遍。该补的补,该罚的罚。老篾匠那边,多付的钱退了回去。

刘家村那边,重新签了契,涨了价,双方都满意。算盘说,这事办得漂亮,底下人都服。

我笑笑,没接话。六月里,蓝春又来了。这回带来个箱子,打开一看,里头是些旧物件。

发黄的纸,磨损的玉佩,几封信。“什么东西?”我问。蓝春压低声音。“春梅家的。

趁她不在,进去翻的。她藏得严,费了好大劲才找着。”我拿起一封信,抽出信纸。

字迹娟秀,写着一些家常话。落款是“常氏”,旁边还画了朵小花。是我娘的字。

信是写给春梅的。说是给她添了嫁妆,让她好好过日子。说是自己身子还好,让她别惦记。

说等有空了,让她回宫来看看。信纸发脆,一碰就簌簌响。我捧着它,看了很久。

“还有别的吗?”蓝春又翻出一块玉佩。普普通通的青玉,刻着平安二字。我娘的东西,

赏给下人的那种。“就这些了。”我把信和玉佩放回箱子。“收好。以后还给她。

”蓝春点点头。“人盯得怎么样了?”“盯好了。”蓝春说,“她每天早起去肉铺,

忙到晌午,回家歇一个时辰,下午再去。晚上收摊早,有时候去邻家串门。没什么异常。

”“有人找过她吗?”“没有。安静得很。”我沉默了一会儿。“下个月,我去见她。

”常叔张了张嘴,这回没劝。七月里,下了几场雨,山里凉快了些。我和常叔换了衣裳,

扮作走村串户的货郎,挑着担子下了山。青塘镇不大,一条街走完用不了半炷香。

春梅的肉铺在街尾,两间门面,门口挂着幌子。我们到的时候,快晌午了。街上人不多,

肉铺里有个妇人正在收拾案板。四十来岁,头发有些白,脸上带着操劳的痕迹。手很粗,

切肉剔骨,动作利落。我在对面茶摊坐下,要了壶茶。常叔坐在旁边,不说话。

那妇人忙完手里的活,抬头朝街上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眼,我忽然觉得,她认得我。不,

不可能。她没见过我长大后的样子。可我总觉得,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

她在围裙上擦擦手,转身进了里屋。过了会儿又出来,端了碗水,靠在门框上慢慢喝。

日头正烈,街上人更少了。茶摊的老汉打着扇子,昏昏欲睡。“走。”我站起来。

常叔跟着我,走到肉铺门口。那妇人抬头看我们,眼神平静。“客官,买肉?

”我看着她的眼睛。“春梅姑姑。”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

“客官认错人了。我姓赵。”“常妃娘娘身边的春梅姑姑。”我一字一句,“洪武七年进宫,

洪武十五年出宫。娘娘去的那天晚上,你在。”她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成几瓣。

水溅了一地。她张着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我上前一步。“姑姑,我来接你了。

”她退后两步,撞在案板上。案板上的刀晃了晃,差点掉下来。“你……你是谁?

”我没答话。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递过去。平安二字,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低头看着那玉佩,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殿下……”她声音发颤,

“真的是殿下?”“是我。”她腿一软,就要跪下去。常叔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别跪。

”我说,“别让人看见。”她抓住我的胳膊,抓得很紧。那双杀猪剔骨的手,此刻抖得厉害。

“他们都说……都说殿下没了……”“没了的是替身。”我低声说,“我活着。常叔救了我。

”她转头看见常叔,眼泪唰地下来了。“常大哥……常大哥你还活着……”常叔点点头,

眼眶也有些红。“活着。殿下也活着。”春梅捂着嘴,呜呜地哭。哭得很压抑,

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把她扶进屋,让常叔在外面守着。屋里光线暗,有股血腥味和盐味。

她擦着眼泪,手忙脚乱地收拾凳子。“殿下坐,殿下坐……家里乱……”我坐下,看着她。

“姑姑,这些年,苦了你了。”她摇头,拼命摇头。“不苦,不苦……殿下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她又哭起来。我等着她哭完,才开口。“姑姑,我来找你,是想问你一件事。

”她擦干眼泪,看着我。“我娘走的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沉默了。

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恐惧,悲伤,犹豫。“姑姑,”我放轻声音,“我娘死得不明不白。

这么多年,我一直想知道真相。你是在她身边的最后一个老人了。”她低着头,过了很久,

才开口。“那天晚上……那天晚上,娘娘疼得厉害,我一直在旁边守着。

稳婆是吕娘娘找来的,说是京城最好的。娘娘生了一天一夜,终于生了小殿下。”她顿了顿,

声音发抖。“生完以后,娘娘出血不止。稳婆说正常,生完都这样。可血一直流,

一直流……我去找太医,太医说在熬药,让我等。我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回来的时候,

娘娘已经……”她说不下去了。我攥紧了拳头。“那个稳婆呢?”“死了。”春梅抬起头,

“没过多久,说是暴病死的。”“太医呢?”“还在太医院。姓郑,叫郑国恩。”郑国恩。

我记下了这个名字。“还有一件事。”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几天,

有没有人给我娘送过什么东西?吃的,喝的,补品?”春梅想了想,忽然抬起头。“有的。

吕娘娘送过一盅参汤。说是从娘家带来的老山参,给娘娘补力气。娘娘喝了,说是味道怪,

没喝完。”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参汤,还有剩的吗?”“没……没了。

”春梅摇头,“当天就倒了。”我沉默了很久。春梅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姑姑。

”我终于开口,“你愿不愿意跟我走?”她愣住了。“不是现在。过些日子,会有人来接你。

换个地方住,安全些。你女儿可以带着。”她看看我,又看看门口,眼泪又流下来。

“殿下……殿下是要……”“是要让那些人还债。”我站起来,“我娘的命,我的命,

还有这些年你吃的苦,一笔一笔,都要算清楚。”她跪下来,给我磕了个头。

“奴婢等这一天,等了十几年了。”从青塘镇回来,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待了一天一夜。

常叔来敲门,我不应。送饭来,我不吃。他就把饭放在门口,过会儿再来收,原封不动。

第二天傍晚,我推开门出来。常叔站在院子里,看着我。“殿下。”“我没事。”我说,

“让蓝春来一趟。该做事了。”他点点头。山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松木的香。

我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树上又多了几道印子,是我练拳留下的。

深一道浅一道,密密麻麻。我看着那些印子,忽然笑了。“娘,您等着。”我在心里说,

“快了。”第七章 算账蓝春来得很快。第三天清早,人就到了。

我把春梅的话一字不漏说给他听。他听着,脸色越来越沉。“郑国恩。”他念着这个名字,

“太医院左院判,吕家举荐的。在太医院干了十二年,当年确实管着东宫的药材。

”“人在哪?”“在京城。”蓝春说,“不过轻易不出来。太医院里待着,回家有轿子,

路上有人跟着。”我点点头。“能摸清他家的底吗?”“能。给我半个月。”“十天。

”蓝春看看我,点头。“十天。”他走后,我让人把春梅母女接了过来。

安置在山坳新盖的屋里,离院子不远,走路一炷香的功夫。春梅来了之后,闲不住。

帮着做饭,帮着洗衣,帮着喂鸡。常叔说她,她就笑,说做惯了,闲着浑身难受。

她闺女小名叫丫丫,十三岁,瘦瘦的,不爱说话。见了我总是躲,躲在春梅身后偷偷看。

有天我在院子里练枪,她在旁边看了很久。我收枪时,她忽然开口。“殿下,

您是要给我家娘娘报仇吗?”我看着她。她眼睛亮亮的,不像怕了。“是。”她点点头,

跑开了。春梅追过去骂她,说没规矩。我摆摆手,说没事。赵老兵他们还在教我。

最近练的是短刀,贴身用的那种。他说,真要动起手来,枪太长,不一定用得上。短刀贴身,

一招制敌。他让我拿木刀跟他过招。我攻他守,每次都被他制住。刀架在脖子上,冰凉凉的。

“再来。”他说。十天后,蓝春准时来了。“查清了。”他把一叠纸放在桌上,

“郑国恩家在城南甜水巷,三进院子,老婆一个,妾两个,儿子三个,闺女两个。

老大在国子监读书,老二还小,老三刚会走。”我翻着那些纸,上面画着院子格局,

标注着哪里住人,哪里放东西,哪里是后门。“他每天卯时出门去太医院,酉时回。

路上有两个人跟着,一个车夫,一个护院。护院姓马,以前在锦衣卫干过,后来退了。

”“俸禄多少?”蓝春笑了。“殿下问得好。他一个太医,俸禄不多,可那院子值两千两,

一家老小吃穿用度,一年少说五百两。钱从哪来?”“吕家给的。”“对。

他弟弟开了个药铺,太医院的方子往外流,经那铺子抓药,价钱翻倍。吕家拿三成,

他拿两成。”我把纸放下。“能进去吗?”蓝春想了想。“能。他家后门对着一条巷子,

晚上没人。墙不高,翻进去不难。”“人进去,话问出来,怎么出来?”“里头有个婆子,

爱赌钱,欠了赌坊不少。赌坊的人我认识,让她帮个忙,不难。”我看着他。“能信?

”“能。钱压着,命也压着。她不敢反。”我点点头。“那就安排。越快越好。

”蓝春走了之后,我对着那些纸又看了一遍。郑国恩,郑国恩。这个名字,念一次,

心里就烧一次。常叔进来,见我还在看,没说话,在旁边坐下。“常叔。”“嗯?

”“我娘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我说,“一个人在屋里,流着血,喊都没人应。

”他没说话。“那个太医,收了钱,熬着药,慢慢熬。等我娘血流干了,他药熬好了。

”我抬起头。“你说,他晚上睡得着吗?”常叔沉默了一会儿。“殿下想让谁睡不着,

谁就睡不着。”八月十五,中秋节。山里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院子白亮亮的。

春梅包了饺子,炖了肉,让大家一起吃。周瘸子他们喝了不少酒,又唱又闹。

我端着碗坐在门槛上,看着月亮。常叔走过来,在旁边坐下。“殿下想京城了?”“想我爹。

”我说,“不知道他今天吃没吃饺子。”常叔没说话。“还有祖母。她牙口不好,爱吃软的。

不知道御膳房记不记得。”月亮很亮,亮得刺眼。我低下头,咬了口饺子。韭菜鸡蛋的,

春梅调的馅,挺香。“殿下。”常叔忽然开口,“蓝春的人,今儿传话来了。”我看着他。

“安排好了。后天晚上,郑国恩在家。”我放下碗。“知道了。”第二天,

我把赵老兵他们几个叫来。说了计划,让他们准备。短刀,绳子,蒙面的布,一样一样清点。

赵老兵听完,点点头。“小事一桩。”“我要活的。”我说,“要能说话。”“放心。

”他咧嘴笑,“咱干这个,比瘸子教功夫还在行。”周瘸子瞪他一眼,没说话。夜里,

我睡不着。起来练了会儿刀,又坐下。月光照在刀身上,亮晃晃的。春梅的屋里还亮着灯。

隔着窗纸,能看见她坐着,不知在做什么。我走过去,轻轻敲门。门开了。春梅看见我,

愣了一下。“殿下?”“睡不着。”我说,“姑姑也没睡?”她让开身,让我进去。

丫丫在床上睡着,缩成小小一团。春梅倒了碗水给我,在旁边坐下。“殿下在想娘娘?

”我点点头。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娘娘走的那天下午,精神还好。抱着小殿下,

哄他睡觉。跟我说,春梅,你看他多像雄英。雄英小时候也这样,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我听着,没说话。“她说,等雄英再大些,让他带弟弟玩。一个教认字,一个学骑马,

多好。”春梅的声音低下去。“谁知道……”她没说完。我也没接。坐了一会儿,我站起来。

“姑姑,早点睡。”“殿下也是。”我走到门口,她又叫住我。“殿下。”我回头。

“娘娘要是知道您长这么大,这么好,一定高兴。”我站在门口,看着月光。“我知道。

”第三天夜里,月亮还没升起来。我们摸到郑家门口时,天已经黑透了。

蓝春安排的那个婆子,在巷口等着。看见我们,点点头,转身走了。后门没锁。

我们推门进去,穿过一小块菜地,摸到后院。郑国恩的书房还亮着灯。赵老兵打了个手势。

两个人翻上墙头,两个人守住后门。我带着赵老兵,直奔书房。门推开时,

郑国恩正坐在桌前看东西。抬头看见我们,愣了。“你们——”赵老兵一步上前,

捂住他的嘴。短刀抵在他脖子上。“别出声。出声就死。”郑国恩瞪大眼睛,浑身发抖。

我走到他面前,坐下。“郑太医,认得我吗?”他看着我,眼神迷茫。“不认识?

”我笑了笑,“也对。你见我的时候,我才八岁。躺在床上,快死了。”他瞳孔猛地一缩。

“想起来没有?那个孩子,你天天去诊脉,说他风寒入体,要静养。背地里,

往他药里加东西。”他想说话,被捂着嘴,只能呜呜地叫。“别急。”我说,

“我先问你一件事。洪武十五年,常妃娘娘生产那天,你在哪?”他不动了。眼睛瞪得更大。

“你熬着药,慢慢熬。等娘娘血流干了,你的药才端过去。谁让你这么干的?”他拼命摇头。

“吕氏?”我看着他,“还是别人?”他还在摇头。赵老兵把刀紧了紧,他脖子上渗出血来。

“想清楚再摇头。”我说,“我既然能找到你,就能找到你全家。你那三个儿子,两个闺女,

老大在国子监读书。他长得像你吧?”郑国恩浑身发抖,眼泪都下来了。

我示意赵老兵松开手。他大口喘气,声音发颤。“我……我只是听命行事……不是我,

不是我害的……”“谁的命令?”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吕氏?”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是她……也不是她……”“什么意思?”“是……是吕家。她哥哥,吕本。他找的我。

说事成之后,保我进太医院,保我富贵……”我看着他。“事成之后?什么事?”他低下头。

“让……让常妃娘娘,走得不那么顺。”我攥紧了拳头。“那个稳婆呢?”“死了。

”他声音越来越低,“事成之后,吕家灭的口。”我沉默了很久。郑国恩跪在地上,

不停地磕头。“殿下饶命,殿下饶命……我都是被逼的,我没办法……”“没办法?

”我站起来,“你没办法,我娘就有办法了?”他不敢抬头。赵老兵看着我,等我发话。

我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让他写。”我说,“把吕家怎么找他,怎么安排,怎么灭口,

都写下来。画押。”郑国恩浑身发抖。“写了……写了能活吗?”我没答话。

赵老兵把他按在桌前,递过纸笔。他的手抖得握不住笔,写几个字,停一停,写几个字,

停一停。写了半个时辰,终于写完。按了手印,他瘫在地上,像一堆烂泥。我把供状收好,

看着他。“郑太医,你知道你欠我什么吗?”他不敢抬头。“你欠我一条命。我娘的命。

”他趴在地上,呜呜地哭。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让他睡一觉。明天醒了,

什么都不记得。”赵老兵点点头。走出郑家后门时,月亮刚升起来。巷子里很静,

只有远处的狗在叫。我把供状放进怀里,贴着胸口。热的。第八章 网开一面郑国恩醒了。

据说醒来之后头疼了三天,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记得那天晚上喝了酒,醉得厉害,

做了个噩梦。梦的内容记不清了,只觉得害怕。他找那个婆子问,婆子说,您喝多了,

在书房睡了一宿,没啥事。郑国恩将信将疑,但日子还得照过。照常去太医院,照常回家,

照常收吕家的银子。只是有时候半夜会惊醒,一身冷汗。蓝春把这些消息送来时,

我正在看那份供状。上面有郑国恩的手印,红彤彤的,像血。“东西收好了?”我问。

“收好了。”蓝春说,“放的地方只有我知道。”我点点头。“吕家那边呢?

”“吕本最近忙得很。”蓝春压低声音,“他在给吕氏铺路,想让她当太子正妃。

太子妃一位空着,朝里有人在议。”我心里一紧。“我父皇什么意思?”“太子没表态。

”蓝春说,“但太子身子不好,很多事顾不上。吕家趁这时候活动,是想把生米煮成熟饭。

”我把供状叠好,放进匣子里。“让他们活动。”我说,“活动得越欢,将来摔得越狠。

”蓝春看看我,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有话直说。”“殿下,”他压低声音,

“太子身子真的不太好。我爹说,前些天在朝上,太子咳了好一阵,差点站不住。

皇上让人扶下去歇着,歇了一个时辰才缓过来。”我听着,没说话。“我爹说,再这么下去,

怕是……”“怕是什么?”蓝春低下头。“怕是撑不了几年。”屋里很静。

窗外的蝉叫得厉害,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知道了。”我说。蓝春走后,我坐了很久。

常叔进来过一趟,看我脸色,没说话,又出去了。晚上吃饭时,我没动筷子。

春梅在旁边看着,眼圈红了。“殿下,您得吃点东西。”我端起碗,扒了两口。咽不下去,

又放下了。“姑姑,”我忽然问,“你说,一个人知道自己要死的时候,怕不怕?

”春梅愣了愣。“应该……怕吧。”“我爹现在就在等死。”我说,

“他知道自己身子不行了,可还得撑着。撑着上朝,撑着批折子,撑着不让吕家把手伸太长。

”我抬起头。“他在替谁撑?替我?他不知道我还活着。替允熥?允熥才几岁。替大明?

大明是他的命。”春梅张了张嘴,没说话。“我得快点。”我站起来,“再慢,就来不及了。

”那之后,我让蓝春做的事更多了。吕家的底,一查再查。郑国恩的动静,一天一报。

宫里宫外,能搭上线的,都在慢慢铺。蓝春忙得脚不沾地,人也瘦了一圈。可他从不叫苦,

每次来都把消息整整齐齐理好,哪条重要,哪条次要,标得清清楚楚。有一次他来,

带着个人。三十来岁,瘦高,眼神沉沉的。“这是陈贵。”蓝春说,“以前在东宫当过差,

后来调去了别处。太子身边的人,他认得几个。”陈贵给我磕头。我让他起来,仔细打量。

“你认得谁?”“回殿下,奴才认得太子身边的大太监王安。他徒弟跟我是同乡,有交情。

”王安。我记得这个人。小时候他抱过我,说话细声细气的,总是笑眯眯。“能递话吗?

”陈贵想了想。“能。但不能多,不能勤。隔三差五递一两句,可以。”我点点头。

“那就递。告诉他,有人惦记着太子,让太子保重身子。别多说,别露我。”陈贵应了。

他走后,常叔问我:“殿下信他?”“信不信的,先用着。”我说,“蓝春荐的人,

出不了大错。”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入了秋,山里叶子黄了,落了,铺了厚厚一层。

我还在练功。赵老兵说,差不多了,寻常三五个近不了身。周瘸子撇嘴,说差远了,还得练。

练就练。反正不急。等着网慢慢收。十月底,蓝春又来了。这回脸色不对。“殿下,出事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太子又病了。这回重,起不来床了。”他压低声音,“太医说,

伤了根本,得养。可太子不肯养,还在撑着批折子。”我攥紧了拳头。“吕家呢?

”“吕家……”蓝春看看我,“吕本在议太子妃的事。说太子病着,身边没人照顾不行,

应该把位子定了。”“皇上呢?”“皇上没松口。但也没否。”沉默。屋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备马。”我说,“我去应天。”常叔一步上前。“殿下!”“我不是去送死。”我看着他,

“我去看一眼。远远看一眼。看完就回。”他还要说话,我抬手止住。“常叔,那是我爹。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终于没再劝。两天后,我们出发了。还是扮作商贩,

还是那几个人。蓝春在前面开路,我和常叔在后头跟着。一路紧赶,第七天到了应天。

还是那家绸缎庄,还是那个后院。蓝春安顿好我们,连夜出去打探。第二天中午,他回来了。

“太子今日会出宫。”他说,“去城外别院养病。皇上让的,强压着去的。

路过的地方能看见。”我点点头。未时三刻,我们在街边等着。还是那家茶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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