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序章 江南客
圣历元年的春天来得有些迟，长安城外的柳树才刚抽出嫩芽，宫墙上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元芳站在吏部官署的廊下，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青色官袍的袖口。这是他入长安的第三个月，从江南水乡到帝都官场，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官署里弥漫着墨香和旧纸卷的气息。几个同僚正围在炭盆边低声议论着什么，见他走来，声音便低了下去，只余下几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元芳装作没听见，径直走向自己的案几——角落里那张最不起眼的。案上堆着待整理的官员考课文书，旁边放着他从不离身的那本《贞观政要》，书页边角已被磨得发毛。
父亲留下的铜鱼符在腰间硌着，冰凉凉的。元芳想起离乡前那个夜晚，母亲将鱼符塞进他手里时说的话：“你爹当年就是太直，才落得那般下场。阿元，在长安……要懂得藏锋。”
可藏锋又谈何容易。他因一篇《太平策》被天后破格提拔，从江南寒门一跃成为吏部主事，不知惹了多少双眼睛盯着。那篇策论里写了什么？重农桑、轻赋税、纳忠言……都是些老生常谈，可天后偏偏看中了。有人说这是寒门崛起的信号，也有人说这不过是天后制衡世家的一枚棋子。
元芳坐下来，翻开一本文书，手指却不由自主地轻叩桌面三下——这是他紧张时的小习惯。文书上记录着某位官员的“政绩”，字里行间透着浮夸。他皱了皱眉，提笔想批注些什么，笔尖悬在半空，终究还是放下了。
“元主事。”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元芳抬头，见是吏部侍郎苏味道。这位年过五旬的文坛领袖穿着绯色官袍，面容清癯，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元芳连忙起身行礼：“苏侍郎。”
“不必多礼。”苏味道摆摆手，走到案前，目光扫过那本《贞观政要》，“令尊元文公，当年与我也曾有过几面之缘。他是个有风骨的人。”
元芳心头一紧，不知该如何接话。父亲因反对天后临朝称制被贬，这是元家不愿提起的旧事。
苏味道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话锋一转：“今日宫中有宴，天后要见几位新晋官员。你也在列。”
“我？”元芳一愣。
“嗯。酉时初刻，麟德殿。”苏味道顿了顿，压低声音，“记住，多看，多听，少说。尤其是……少提《贞观政要》。”
说完，苏味道便转身离去，留下元芳独自站在案前，手心不知何时已沁出一层薄汗。宫宴？他一个从七品下的主事，何德何能参加宫宴？这究竟是赏识，还是试探？
窗外传来钟鼓声，那是大明宫报时的声响。元芳深吸一口气，将《贞观政要》小心收进袖中。父亲当年就是在这座宫殿里，因为说了不该说的话，断送了前程。如今轮到他了。
他整理好官袍，走出官署。长安的街道上车马喧嚣，胡商牵着骆驼慢悠悠走过，酒肆里飘出西域葡萄酒的香气。这座城繁华得令人目眩，也冰冷得让人心寒。
元芳摸了摸腰间的铜鱼符，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镇定。无论如何，路已经走到这里了。他抬头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墙，夕阳正给琉璃瓦镀上一层血色。
该进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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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麟德夜宴
麟德殿的灯火亮如白昼。元芳跟着引路的宦官穿过一道道宫门，只觉得眼睛被晃得发花。殿内已坐了不少官员，绯色、紫色的官袍交织成一片，低声交谈声嗡嗡作响，像夏日池塘边的蛙鸣。
他的位置在很靠后的地方，几乎挨着殿门。这倒让他松了口气，至少不那么显眼。案几上摆着鎏金银杯和几碟精致的点心，他不敢动，只正襟危坐着，目光悄悄扫过殿内。
最上首的御座还空着。左右两侧分坐着几位王爷和重臣，元芳认出其中那位面容温和、眼神却有些飘忽的中年男子是太子李显。而坐在太子对面、笑容可掬却让人感到莫名压力的，应该就是梁王武三思了。武三思正侧身与身旁一位官员说着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那节奏让元芳想起父亲说过的一种审讯手法——用规律的敲击声瓦解犯人的心防。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官员齐刷刷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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