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明崇祯七年，皖桐枞川西南，白荡湖的水还带着三分东海的咸气。
三月三，上巳节，本该是曲水流觞、祓禊祈福的日子，可白荡湖西岸的乌金渡，却连一点喜庆的影子都寻不见。湖风卷着湿冷的水汽，拍在渡口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像极了渡工们攒了一冬的愁绪。
渡口边的芭茅山，长得疯魔。一人多高的茅杆密不透风，茅花漫天飞舞时，能把半边天染成雪色。当地老人都说，这山是活的，底下藏着龙脉，藏着数不清的宝贝，可也藏着数不清的规矩。
没人敢轻易动芭茅山的一草一木，除了丁久旺。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芭茅山下的破草屋里，丁久旺正跪在母亲的灵前。一盏青油灯芯跳着微弱的火苗，映着他蜡黄消瘦的脸，也映着灵前那副薄薄的桐木棺材。
“娘，儿子不孝，连口像样的棺材都给您置不起。”丁久旺的声音沙哑，眼泪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几瓣。
他是个苦命人。三岁丧父，母亲周氏靠着给人缝补浆洗，一手把他拉扯大。去年冬天，枞川遭了百年不遇的寒潮，白荡湖结了半尺厚的冰，周氏为了给东家赶制棉衣，在寒风里冻了三天三夜，一病不起。拖到开春，终究还是没能熬过。
丁久旺家徒四壁，几亩薄田早被地主收了去，如今能给母亲准备的，只有这副邻居们凑钱帮衬的桐木棺材，连块下葬的地都没有。
“久旺，久旺！”
院门外传来急促的呼喊，丁久旺擦干眼泪，起身开门。门口站着的是邻居王老汉，手里攥着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热乎的米粥。
“先吃口饭，身子垮了，谁给你娘送终？”王老汉把米粥塞到他手里，叹了口气，“我托人打听了，村西头的乱葬岗，今日能给你娘寻个地方，就是……风水差了些。”
丁久旺捧着热粥，却难以下咽。他知道乱葬岗是什么地方，豺狼出没，泥水浸泡，母亲一辈子操劳，怎能让她死后还不得安宁？
“王伯，我不想让娘葬在那。”丁久旺咬着牙，“我就算是砸锅卖铁，也要给娘寻块好地。”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王老汉急了，“你现在一贫如洗，哪来的钱买地？枞川的地，都在张大户和李乡绅手里攥着，他们肯卖给你？”
丁久旺沉默了。他看着远处连绵的芭茅山，茅花在风里飘啊飘，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给他讲的故事。母亲说，芭茅山下有龙脉，若是能把先人葬在龙脉上，子孙后代便能大富大贵，享不尽的荣华。
那时候他只当是戏言，可如今走投无路，这戏言，竟成了他唯一的指望。
“王伯，我听说芭茅山里有风水宝地，是真的吗？”丁久旺抬头，眼里带着一丝希冀。
王老汉脸色一变，连连摆手：“不可，不可！那芭茅山的龙脉，是动不得的！几十年前，有个外乡人不信邪，非要在山里葬父，结果没过半年，家里就遭了天火，烧得一干二净！”
“我不怕。”丁久旺的语气异常坚定，“只要能让娘安息，能让丁家出人头地，我什么都不怕。”
王老汉看着他决绝的样子，知道劝不动，只得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我倒认识一位风水先生，姓陈，住在白荡湖对岸的浮山，人称‘陈半仙’，看地极准。只是这位先生脾气古怪，而且……”
王老汉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他有个规矩，凡是看龙脉宝地，必遭天谴，会双目失明。你若真要找他，可得想好了。”
丁久旺的心猛地一沉，但随即又坚定下来。他朝着浮山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只要能给娘寻块好地，别说照顾一位盲人，就是让我当牛做马，我也心甘情愿。”
吃完米粥，丁久旺揣着邻居们凑的几个铜板，扛起一根扁担，便朝着乌金渡走去。他要渡湖，去浮山，请陈半仙出山。
湖面上，雾气弥漫，一叶扁舟在浪里起伏。渡工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姓周，人称周老渡，在乌金渡撑了一辈子船。
“小伙子，去哪？”周老渡撑着竹篙，问道。
“浮山，找陈半仙。”丁久旺答道。
周老渡手一抖，竹篙差点掉进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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