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孤女,雪夜焚账------------------------------------------、 姑苏雪,冬月十七,大雪。,午后还是细碎的雨丝,入夜便化作鹅毛,纷纷扬扬落满平江府。护城河水结了薄冰,乌篷船挤在桥洞下,船夫们缩在舱里,以劣酒驱寒。七里山塘的灯笼早早熄了,唯有寒山寺的钟声,穿透风雪,一声一声,撞进这白茫茫的天地间。,阊门内,一条窄巷深处,有座破败的院落。,露出底下陈年的木纹,门环是一对锈迹斑斑的铜兽,兽眼空洞,似在望这漫天飞雪。院内三间瓦房,东厢住着一位老妪,西厢堆着些杂物,正厅便是这户人家唯一像样的所在——说是正厅,其实也不过是丈许见方的一间,正中悬着一幅褪色的中堂,画的是松鹤延年,两侧楹联早已字迹模糊,唯余"忠厚"二字尚可辨认。。。十五年前,楚父楚怀远还是燕国边军中的一名千夫长,随燕高祖第七子燕云戍守云州。那年北狄犯边,楚怀远率部断后,以三百残兵阻敌五千,为大军撤退赢得时机。战后清点,楚怀远身中七箭,死于乱刀之下,尸骨无存。,楚母林氏当场昏厥。彼时楚意卿年仅八岁,尚不懂"阵亡"二字的分量,只看见母亲一夜之间白了半边头发,看见家中陆续有人来吊唁,看见父亲生前同袍送来的抚恤金——三十两雪花银,用红绸包着,放在父亲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她抱着那三十两银子,坐了三日三夜,第四日晨起,将银子原封不动存入钱庄,只取了三两碎银,买了米面油盐,对女儿说:"你爹是为国死的,咱们不能丢他的人。从今往后,娘教你读书认字,你要争气。"。她那时还小,不明白"争气"二字意味着什么,但她记住了母亲眼中的光——那是一种近乎倔强的坚韧,像寒冬里不肯熄灭的炭火。,林氏以替人浆洗缝补为生,楚意卿则跟着母亲学女红、学算账、学写字。她天资聪颖,尤其对数字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十岁时,便能帮母亲核对账目;十二岁时,已能独立操持家中收支;十五岁时,她偷偷去书肆抄书,抄一本《盐铁论》,得铜钱五十文,抄了三个月,竟将整本书默了下来。《盐铁论》是前朝旧书,讲的就是盐铁专营、商贸通国之理。楚意卿读得入迷,常常抄到深夜,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株倔强生长的竹。她不懂朝堂之事,但她从书中读懂了一件事:盐铁者,国之命脉也。盐能调味,亦能防腐;铁能铸器,亦能铸甲。谁掌握了盐铁,谁就掌握了天下人的生死。,在她十七岁那年,得到了验证。,苏州城来了一位行商,姓周,人称"周半城",据说身家万贯,在淮安、扬州、金陵都有产业。周半城在阊门外赁了一座大宅,广邀苏州商贾赴宴,说是要"共商盐利"。,家中积蓄耗尽,连请大夫的钱都凑不出。楚意卿咬咬牙,将自己抄写的《盐铁论》手稿包好,又写了一封自荐信,托邻居张婶的儿子送到周府。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妾楚氏,通算学,知盐政,愿为足下掌账,不求俸禄,只求预支三月工钱,以救母命。"
三日后,周半城亲自登门。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皮白净,三缕长须,穿着一身湖绸直裰,腰间玉佩叮咚。他进了楚家破败的院子,眉头微皱,却在看见楚意卿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楚意卿那时不过十七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插一支木簪。她貌不惊人,肤色因常年劳作而略显黝黑,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如秋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你就是楚意卿?"周半城问。
"正是。"楚意卿福了一福,"周老爷请正厅用茶。"
正厅里只有两把破椅子,一张缺了角的方桌。楚意卿用袖子擦了擦椅子,请周半城坐下,自己则站在一旁。
周半城没有坐。他从袖中取出那封自荐信,又取出那本《盐铁论》手稿,翻了几页,问:"这书是你抄的?"
"是。"
"可懂其中之意?"
"略知一二。"楚意卿不卑不亢,"盐铁论云:利出于一孔者,其国无敌;出二孔者,其兵半屈;出三孔者,不可以举兵。燕国以商立国,盐铁之利,归于国库,故国力强盛,此其一也。"
周半城眼中讶色更浓:"其二呢?"
"其二,盐引之制,乃国之命脉。盐引者,取盐之凭证也,无引不得取盐,无盐不得通商。引之数,即国之赋;引之流向,即国之血脉。引多则国富,引少则国贫,引乱则国危。"
周半城沉默良久,忽然大笑:"好!好一个引乱则国危!楚姑娘,你可愿随我去淮安?"
楚意卿一怔:"淮安?"
"淮安乃漕运枢纽,盐引汇聚之地。我在那里有座盐仓,缺一个掌账的人。"周半城收起笑容,正色道,"我观你资质,非池中之物。苏州城太小,容不下你这条龙。"
楚意卿垂眸沉思。去淮安,意味着离开母亲,离开这生于斯长于斯的姑苏城。但母亲的病需要钱,需要很多钱。她抬起头,直视周半城的眼睛:"周老爷,我可以去淮安,但有三事相求。"
"讲。"
"第一,预支一年工钱,我要为母亲请大夫、买药。第二,每月允许我回苏州探望母亲一次。第三——"她顿了顿,"我只掌账,不涉其他。"
周半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话中之意,捋须微笑:"楚姑娘放心,周某虽为商贾,却也知礼义廉耻。你只管掌账,其余之事,绝不勉强。"
当夜,楚意卿将二十两银子交给邻居张婶,托她照顾母亲,又跪在床前,对昏睡中的林氏磕了三个头。
"娘,女儿去淮安挣银子,挣够了就回来接您。您一定要等女儿。"
林氏在昏沉中似乎听见了,眼角滑下一滴泪,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楚意卿起身,背起简单的行囊,推门走入风雪中。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回头就会心软,心软就会留下,留下就会看着母亲病死。
她不能。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