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被裁
沈临记得公司楼下那盏路灯。
每天晚上十点十七分,它准时熄灭。比他妈的微信消息还准时,比他的打卡记录还准时,比HR的裁员通知——
哦,HR的裁员通知还没他准时。那是今天才来的。
沈临盯着那盏灯看过三百多次了。三百多个夜晚,他从这个工位站起来,从这个电梯下去,从这盏路灯旁边经过。路灯亮着的时候他在公司,路灯灭了的时候他还在公司。有几次他故意磨蹭,就想看看这灯到底什么时候灭。十点十七分,一秒不差,像设了闹钟似的。
现在他知道了,这灯比他稳定。灯每天都有人修,他没人管。
沈临,这是公司的决定。
HR把那张纸放桌上,动作很轻,像放一张外卖单。沈临手里正捏着一罐可乐,易拉罐那种,冰的,刚喝了一半。他听见决定两个字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咔的一声,可乐罐瘪下去,褐色的液体滋出来,喷了他一脸。
甜腻的。冰凉的。像某种廉价的安慰剂。
HR愣了一下,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过来。沈临没接。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可乐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格子衬衫的领口上。这件衬衫他穿了三年,洗得发白,但还没破。现在它湿了,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揭不掉的标签。
遣散费是N。HR说,公司目前的状况,你也知道——
我不知道。沈临说,我知道的是上个月张总刚换了一辆奔驰,我知道的是上周团建花了八万块去郊区农家乐,我知道的是——
沈临。HR打断他,声音压低,张总想亲自跟你谈谈。
张总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最大那间。沈临进去的时候,张总正在看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像是在处理什么紧急事务。沈临站了三十秒,张总才抬起头,露出那种哎呀你怎么来了的表情。
坐,坐。张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喝点什么?茶?咖啡?
可乐。沈临说,刚喷了一脸,没喝够。
张总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放到沈临面前。矿泉水是依云的,沈临认得,公司招待客户用的。他自己喝的是饮水机里接的,有时候是自来水。
小沈啊,张总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在公司三年了,我一直很看重你。
沈临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横幅。红底黄字,以奋斗者为本。他记得这横幅是去年挂上的,挂之前张总开了一下午会,讨论到底是以奋斗者为本还是以人为本。最后定了以奋斗者为本,因为人太多了,奋斗者可以筛选。
公司现在转型,张总继续说,业务线调整,你的岗位——怎么说呢,不是不需要了,是不需要那么多人了。这是时代的浪潮,不是个人的问题。
沈临盯着那瓶依云。他没拧开,手上有可乐,黏糊糊的。
张总,他说,浪潮能把遣散费涨到N+1吗?
张总的脸绿了。是真的绿了,从脖子往上,像有人在他皮肤底下打了一层绿色的滤镜。沈临看着觉得挺有意思,比看代码有意思多了。
沈临,张总的声音沉下去,你要理解公司的难处。N+1是法律规定,但法律也规定了协商解除——
那就是没的商量了?
张总没说话,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沈临注意到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比他的代甲还整齐。张总今年四十五岁,头发染得乌黑,肚子微微隆起,皮带扣是某大牌的logo,沈临在商场里见过,抵他三个月工资。
行。沈临站起来,我懂了。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张总又叫住他:沈临,你的工牌——
留着吧。沈临没回头,继念。
他回到工位,东西不多。一个用了五年的保温杯,杯底有磕痕;一副耳机,左边那只声音比右边小;一摞便利贴,上面记着各种bug的修复方案,现在都没用了。他把这些塞进背包,想了想,又把便利贴掏出来,扔进了垃圾桶。
工位上还剩一台显示器,公司的。键盘,公司的。椅子,公司的。他在这把椅子上坐了三年,每天十个小时,屁股都坐出形状了,但椅子还是公司的。
下楼的时候,他掏出工牌。塑料的,印着照片,照片里的他三年前的样子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