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特长生------------------------------------------,总带着一点金属味,像某种大型设备在呼吸。沈墨仰头看那块霓虹招牌,光把脸照得发青,他下意识摸了摸后脑勺,摸完又觉得自己太紧张,把手插回兜里。:体验第二人生,死了还能重来。,小得像是怕被看见:精神损伤概不负责。,诚恳地认为,后者比任何一惊一乍的吓人手法都恐怖。紧张时摸后脑勺是他的老毛病,今天已经提前发作过一次。,游戏设计专业出身,简历上写满了关卡叙事、节奏压迫、恐怖曲线之类听起来很高级、实际上多半用来应付招聘的词。他来这儿的原因很简单:钱。无限娱乐给的数字,足够让他在老家爸妈面前挺直腰杆,也足够让他在租房合同上签字时不那么手抖。,可正经单机要的是梦想,梦想不帮他还花呗。沈墨把简历投出去那天,室友一边吃泡面一边劝他:“你别往火坑里跳,那公司名字听着就像传销。”沈墨当时回答得很佛系:“也行,传销至少管饭。”,快得像怕在公共区域多停一秒就会被考勤记一笔。沈墨注意到墙角立着一块体验预约屏,屏幕上滚动播放玩家通关后的笑脸,笑得标准,标准得像批量生成的素材。,笔在指间滑了半圈又停住。笔杆上印着某家文具品牌的标语:书写你的未来。沈墨心想,我的未来大概正在书写别人的尖叫。,他听见两个穿西装的男人聊天。“这周体验死亡率的关键指标还行吧?还行,运营说再压一压付费转化。”,面无表情地把这两句话在脑子里翻译了一遍:他们说的应该不是真人……吧?:就算不是真人,能把死亡当周报聊,这公司也正常不到哪去。正常公司聊的是用户增长,这里聊的是体验终结,听起来像换了个好听名字。,进来一个拎工具箱的维修工。维修工抬头看楼层显示屏,嘀咕:“这楼啊,夜里别乱走,走多了容易做噩梦。”西装男笑:“你少吓唬人。”维修工也笑:“我吓唬人可不收费。”电梯里瞬间安静,安静得恰到好处,像有人按了静音键。。接待区的装修风格很沉浸式:墙面做成龟裂的水泥,角落里摆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沙沙作响。沈墨刚坐下,收音机里突然爆出一声尖笑,接待小姐姐温柔地说:“不好意思,这是环境音测试,祝您面试顺利。”
沈墨说:“……也行。”
他被领进一间会议室。长桌对面坐着三个人:人力、一位自称内容负责人的中年男人,以及一个戴智能眼镜、全程没抬头的技术代表。人力的笑容标准得像模板,开口却是毫不标准的问题。
“沈先生,我们看了你的作品集,很优秀。但我想问一个更直观的——”她把平板推过来,“如果现在让你设计一个惊吓点,你会怎么做?请注意,我们的用户不是看恐怖片的观众,而是会付费、会复购、会在社交平台上骂策划的体验者。”
沈墨沉默了两秒。
他本来准备了一堆漂亮话:预期管理、信息差、安全感剥夺、渐进式压迫。但会议室的灯光忽然暗了半档,不知道是真的调光,还是心理作用,他脱口而出:“我能画吗?”
“可以。”
沈墨要了纸笔。他写字时有个毛病,越认真越像在做数学题:先画一条走廊,透视故意做错一点点,让人的眼睛不舒服;再在尽头画一扇门,门缝漏光,光里不放怪物,只放一只手的影子,影子的指节多了一截。
他在门侧加了一个消防栓,消防栓的反光里,画了一个贴近镜头的人脸轮廓,但轮廓没有五官。
最后,他在地面排水格里,用极细的线条勾了一只眼睛。
全程不到三分钟。
沈墨把纸转过去:“惊吓点不在怪物出现那一刻,在玩家意识到自己早就看见了那一刻。”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良心。
内容负责人的喉结动了一下:“……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消防栓要反光吗?”
沈墨用他那种冷淡的短句说:“人不怕鬼跳出来。人怕鬼早就站在身边,只是自己没注意。”
人力还在笑,但笑容有点干:“很……很有想法。”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个抱着文件夹的女生探头进来,大概是走错了,又或者是被安排来送材料。她的视线落在那张草图上。
沈墨看见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下一秒,女生啊地一声,文件夹哗啦落地,她往后退了半步,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技术代表终于抬头,推了推眼镜,语气像在汇报测试结论:“情绪峰值来得有点快,但有效。”
沈墨没接话。
他内心毫无波澜地想:我是不是该说对不起。可道歉好像会显得我很虚伪,毕竟这是我故意的。
内容负责人压低声音问技术代表:“这算事故吗?”技术代表摇头:“算样本。”沈墨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觉得它比任何鬼故事都冷。
人力让女生先出去休息,回头对沈墨挤出职业微笑:“别紧张,我们更看重你在压力下的表现。刚才那种情况,你会怎么处理线上舆情?”
沈墨想了想:“我会先发公告,说这是沉浸式营销。”
人力愣住。
沈墨补充:“开玩笑的。真上线会分层验证,避免误伤。”
人力笑得更干了:“你还挺会讲冷笑话。”
沈墨面无表情:“是生存技能。”
人力一边安抚那个女生,一边用余光扫沈墨,那眼神很复杂,像在看人才,也像在看危险品。
内容负责人清了清嗓子:“沈先生,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想来无限娱乐?”
沈墨想了想,决定诚实一点:“你们开得起价。”
他又补充了一句,像冷笑话:“而且我听说,贵司食堂免费。”
人力笑出声,这次真诚多了。
面试后半段,对方又补了一句半开玩笑半认真:“沈先生,你有什么特长?”
沈墨差点把心里那句接出来:我能设计出让人尿裤子的恐怖场景。话到嘴边,他把它咽回去,换成更体面的说法:“我擅长让人后知后觉地害怕。”
人力点头,像在给他贴标签。
临走前,内容负责人忽然问:“如果你发现自己的设计让现实里的某个人长期失眠,你会改吗?”
沈墨答得很快:“会。吓人要讲基本法。”
对方盯着他看了两秒,像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场面话。沈墨没有躲,反而迎上目光。对方最后只点点头:“欢迎你来试试。我们这里最不缺失眠的人。”
沈墨走出会议室,走廊灯光比屋里更亮,亮得他眼前发白。隔壁房间门缝里飘出一句断断续续的台词试音:“求求你……别关……灯……”沈墨脚步微顿,又若无其事往前走。他听见自己心跳,像有人在胸腔里敲测试用的鼓点。
面试结束,沈墨走进电梯,才发现自己后背有点凉。他盯着电梯按钮面板上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草图里那只排水格里的眼睛。
那只眼睛的位置,如果对应现实,正好是他脚下。
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他听见很轻的一声响,像某种设备启动。
沈墨抬头看角落的摄像头,红色指示灯亮着,安静得像一只不眨眼的瞳孔。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三十八层的监控室里,有人把画面定格在他的侧脸上,并在备注栏里敲下一行字:
恐惧特长生。建议:入职观察。
监控室角落里还有一块小屏,滚动显示当日面试通过率与情绪峰值分布。沈墨那条曲线被单独拎出来,颜色比旁人深一档,像提醒操作员:此样本需要多看两眼。
而那只被吓哭的女生在洗手间给同事发消息,手指还在抖:
“我今天看见了一个能把纸画成真的。”
沈墨走出大楼,夜风一吹,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憋着一口气。他摸了摸后脑勺,给室友发微信:“面试好像过了。但这家公司……有点不对劲。”
室友秒回:“不对劲你还去?你是不是缺钱缺到脑子进水?”
沈墨盯着屏幕三秒,回复:“你说得对。”
然后又补了一句:“但我选择穷。”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再看一眼招牌。霓虹灯把他的脸照得五颜六色,像某种廉价的恐怖滤镜。
沈墨忽然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能设计出让人尿裤子的场景,那我到底是在做娱乐,还是在做别的什么?
街角有人举着手机直播,背景恰好掠过无限娱乐的招牌。主播对着镜头喊:“家人们,这地方据说进去会掉理智!”沈墨从镜头边缘走过,像路过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热闹。他不知道直播弹幕里有人刷了一句:后面那个格子衫好像刚杀了人似的。
沈墨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长得不像他。
人力在当晚给他发来录用意向,附件里夹着一份厚厚的电子合同,标题工整得像棺材钉:体验产业从业者基础协议。沈墨没有立刻点开。他盯着附件大小,莫名想起那张草图里多出来的一截指节。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吐气的瞬间,他听见楼上隐约传来一声笑,笑得太短,短得像误触了音效素材。沈墨抬头看天花板,觉得自己可能已经开始职业病了:听见什么都像伏笔。
他又打开合同目录扫了一眼,条款里夹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像走廊两侧无数扇门。沈墨想起内容负责人最后那句:我们这里最不缺失眠的人。那一刻他竟分不清对方是在夸他,还是在警告他。
这个问题像门口那行小字一样,被他暂时忽略。
可他心里很清楚,忽略不等于不存在。合同一旦点开,就等于亲手给自己选好了下一条走廊。
夜更深时,他又看了一眼那张草图的照片备份。照片里排水格的眼睛仍在,像在等他回复。沈墨把手机扣下,第一次承认:有些门,不是走进公司才打开,而是早就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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