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子夜。，他褪下外袍，在黑暗中静坐，任由冰冷的空气包裹身体。右肩的伤口已完全愈合，凝骨膏的效果好得惊人——或者说，他自身那难以言喻的恢复力，正与药效产生某种协同。。“钟……”，那个从记忆水晶深处浮现的、仿佛来自世界底层的单音节，在他意识中不断回响。？是警告？是呼唤？还是……一个名字的片段？，灰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亮。他走到屋内唯一的铜镜前——那镜面早已模糊，只能映出朦胧的影子。他“看着”镜中的自已，那张脸平凡，年轻，没有任何足以让人铭记的特征。。
三年前，他从那场“意外”中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光明会的记忆碎片，而是墨鸦——影阁的首领，那个将他从尸堆中拖出的男人。
“你还记得自已是谁吗？”墨鸦当时问他。
他摇头。脑海中只有火焰、血、和刺目的白光，其余一切皆是空白。
墨鸦沉默了很久，久到阿隐以为他会转身离开。但最终，首领开口了，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近乎疲惫的东西。
“从今天起，你叫阿隐。”墨鸦说，“隐于市，隐于众，隐于这世间一切目光所及之处。这是你的名字，也是你的宿命。”
那时他以为，这只是一个随手取的名字，一个方便称呼的代号。
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白昼说，他的能力源于“规则碎片”的融合。如果这是真的，那么“阿隐”这个名字，会不会也是……某种“碎片”的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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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吹过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阿隐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三年来从未深究的细节。
在他恢复意识、能够下床走动后的第三天，墨鸦曾带他去过影阁总部的深处，一个被称为“铭文室”的地方。那里没有卷宗，没有武器，只有四壁上刻满了古老的、难以解读的符号。
墨鸦让他站在房间中央，然后启动了某种机关。
墙壁上的符号逐一亮起幽蓝的光，光线在空中交织，最后汇聚到他的身上。整个过程持续了约一盏茶的时间，期间墨鸦始终沉默，只是静静观察。
结束后，墨鸦只说了一句话：“很好，你没有排斥反应。”
那时阿隐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以为是某种检测伤势或忠诚的仪式。但现在想来，那些符号的排列方式……似乎与白昼展示的《概念源流考》卷轴上的某些图案，有微妙的相似。
“铭文……源流……”阿隐低声自语，“墨鸦，你究竟知道多少？”
就在这时，他怀中的影阁令牌忽然微微发烫。
阿隐取出令牌，只见那枚黑色的金属片上，暗红色的纹路自行游走，组成了新的文字：
“东北三十里，废矿坑。子时三刻。勿带尾巴。”
落款是一个简笔的乌鸦图案——墨鸦的专属印记。
距离子时三刻，还有不到半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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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隐重新戴上眼罩，换上深色的夜行衣，将那柄墨色长剑贴身藏好。他没有从门离开，而是悄无声息地从后窗翻出，沿着屋脊的阴影潜行，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镇外的树林中。
月光被云层遮蔽，林中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但这对他而言不是障碍——死眼的能力让他对“生命”的感知异常敏锐，他能“看到”草丛中熟睡的野兔，树梢上栖息的夜枭，甚至泥土下虫豸的蠕动。
一切活着的东西，在他眼中都像黑夜中的余烬，有着淡淡的、不同温度的“光”。
而这种感知，在三年前是没有的。
三十里路，他只用了不到两刻钟。当他抵达废矿坑边缘时，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一刻钟。
矿坑早已废弃多年，入口坍塌了大半，只剩下一个幽深的洞口，像巨兽张开的口。周围散落着生锈的矿车和工具，荒草蔓生，寂静得可怕。
阿隐没有立刻进入。他伏在矿坑上方的岩壁上，屏息凝神，将感知扩散开来。
一个心跳。在矿坑深处。
平稳，深沉，节奏熟悉——是墨鸦。
但除了墨鸦的心跳，他还感知到了别的东西。
矿坑的岩壁上，有一些极其微弱的“光点”，仿佛镶嵌在石头里的萤火虫。那不是生命，更像是……某种能量的残留。这些光点以特定的规律分布，隐隐构成一个庞大的、覆盖整个矿坑区域的图案。
一个阵法。
阿隐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不是影阁的手段，影阁擅长潜行与刺杀，不擅阵法。这更像是……道门或某些古老传承的手法。
“既然来了，就进来吧。”墨鸦的声音从矿坑深处传来，平静无波，“我知道你在上面。”
阿隐从岩壁滑下，轻盈落地，然后步入矿坑。
坑道内部比想象中宽敞，岩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嵌着一枚发光的矿石，提供着幽蓝的照明。墨鸦站在坑道尽头，背对着他，正凝视着岩壁上的某处。
他转过身。
三年过去，墨鸦看起来几乎没有变化。依旧是一身朴素的黑衣，面容冷峻，眼角有几道深刻的皱纹，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只是此刻，那锐利中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首领。”阿隐微微躬身。
“光明会的人找你了。”墨鸦开门见山，“白昼亲自出面。”
“是。”
“他说了什么？”
阿隐简洁复述了会面的关键内容：规则涟漪、概念压制、记忆水晶、规则碎片、监视者。但他隐去了那个“钟”的声音——不知为何，他本能地觉得，这件事暂时不该告诉任何人。
墨鸦听完，沉默了很久。
岩壁上的矿石发出轻微的嗡鸣，幽蓝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明暗不定。
“他说的，一半是真，一半是假。”墨鸦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矿坑中回荡，“你的能力确实源于规则碎片，但那不是意外。你是被选中的。”
阿隐的心跳漏了一拍：“选中？”
“三百年前，概念初现时，伴随而来的不仅是混乱，还有一些……‘异物’。”墨鸦走到岩壁前，手指拂过那些发光的矿石，“它们从规则的裂痕中渗出，无形无质，却会依附在特定的概念者身上，逐步侵蚀他们的神智，最终将其变成只知破坏的怪物。光明会称之为‘邪染’，我们称之为‘蚀’。”
他转过身，直视阿隐：“而你三年前执行任务的那个府邸主人，就是被‘蚀’深度侵蚀的受害者。他手中的规则碎片，不是用来同归于尽，而是试图用碎片的力量，将‘蚀’转移到你身上——因为他预知到，你是少数能承载‘蚀’而不立刻疯狂的人。”
阿隐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所以我现在的眼睛……”
“是‘蚀’与规则碎片在你体内融合后的产物。”墨鸦的声音异常平静，“你的‘死眼’，本质上是对‘生命’这一概念的极端侵蚀能力。你看谁，谁就会死，不是因为你的杀意，而是因为‘蚀’的本能就是吞噬一切有序的存在，而生命……是这世间最精密、最有序的形态之一。”
矿坑陷入死寂。
阿隐几乎能听到自已血液流动的声音。三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已的能力是一种诅咒，一种不得不背负的武器。但现在他才知道，这武器的本质，竟是如此令人作呕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救我？”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为什么不让我死在那个时候？”
墨鸦看着他，眼神复杂：“因为‘蚀’虽然是灾难，但也是钥匙。被‘蚀’寄生的人，能感知到规则的裂痕，能看到那些‘监视者’的痕迹——白昼说的没错，那些东西确实存在，它们在维持这个世界表层的稳定，也在阻止任何人触及规则的真相。”
“你想用我……找到那些监视者？”
“我想用你，找到让这个世界彻底摆脱‘蚀’的方法。”墨鸦向前一步，幽蓝的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诡异，“阿隐，我救你，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我从古籍中查到，上古时期曾有人用类似的方法，将‘蚀’封印在了某个地方。但封印的具体位置和方法都已失传，唯一的线索，就是‘蚀’的寄生者会对封印地点产生感应。”
他伸出手，按在阿隐的肩膀上，力道很重。
“你这三年来执行的任务，去的每一个地方，都是我精心挑选的——那些地方都有可能是上古封印的所在。但你从未有过反应，直到……你来到寒鸦镇。”
阿隐猛然抬头。
“这个镇子下方，有一个巨大的规则裂痕。”墨鸦的声音压低，“裂痕深处，有东西在呼唤‘蚀’。白昼应该也察觉到了，所以他才会亲自前来。但他们不知道的是，那呼唤的对象不是普通的‘蚀’，而是你——一个与规则碎片融合的、完整的‘蚀之载体’。”
岩壁上的矿石忽然同时剧烈闪烁起来。
坑道深处传来低沉的轰鸣，仿佛有什么庞大的东西正在苏醒。
墨鸦的脸色一变：“它感应到你了。走！”
他拉着阿隐冲向矿坑出口，但已经晚了。
岩壁上的阵法光芒大盛，那些原本微弱的光点连接成网，将整个矿坑笼罩。空气变得粘稠，每走一步都像在泥沼中跋涉。
更深处的黑暗中，两点猩红的光芒缓缓亮起。
那不是眼睛。
那是裂痕。
规则的裂痕。
一个声音从裂痕深处传来，古老、浑浊、带着无尽的饥渴：
“钟……刻……”
这一次，是两个完整的音节。
阿隐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墨鸦也听到了，他猛地回头看向阿隐，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它叫你什么？”
阿隐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两点猩红的光芒，灰色的瞳孔深处，某种沉寂了三年的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矿坑在震动，碎石簌簌落下。
裂痕在扩大。
而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
“归来……钟刻……”
“归于……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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