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串的烟火气、垃圾堆的酸腐、廉价香水与汗液的混合体——在狭窄的巷弄里穿行。街灯昏黄,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摇曳的鬼魅。,找到了拾荒老人。他蹲在阴影里,面前铺开一小块破塑料布,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今天“收获”的精华部分:几个擦得相对干净的铝制易拉罐,一小捆绑扎好的铜线(明显是从某处废旧电器上剥下来的,比林川剥的那些质量好得多),还有一小叠压得平平整整的纸板。,用一块湿布,仔细地擦拭一个捡来的不锈钢水杯,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旁边那个婴儿车改装的小推车上,堆满了今天的“战利品”,鼓鼓囊囊,但分类清晰。。他站在不远处一个卖炒河粉的摊子后面,借着摊主炒菜升腾的烟雾和火光,观察了几分钟。老人擦完杯子,小心地放进一个干净的塑料袋,然后开始清点塑料布上的东西,嘴里无声地念叨着,手指笨拙地计算着,眉头紧锁,显然在估算明天卖给王秃子能换回多少钱,够不够买米,或者……给孙子买那包已经惦记了好几天的糖果。。看来老人自已没舍得吃。。,走了过去。他没有直接走向老人,而是在距离他三四米的地方停下,蹲下身,仿佛也在查看地上的什么东西。这个距离既不会让老人感到被冒犯,又能让他注意到自已。,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依旧警惕,但比昨天少了几分惊惧。他看到是林川,又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已小车旁——昨晚和今天早上林川留下的东西已经不见了,大概被他小心地收了起来。
“老人家,”林川开口,声音不高,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今天收成怎么样?”
老人没回答,只是默默地把塑料布上的东西往自已身边拢了拢,动作带着明显的保护意味。
林川不以为意,从口袋里掏出那包还剩大半的红梅烟,抽出一支,但没有点燃,只是拿在手里把玩。“王秃子那边,铜线今天什么价?纸皮呢?”
老人浑浊的眼睛动了动,嘶哑地报了两个数字,比市场批发价低了三成不止,而且明显是压秤后的价格。
林川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默默计算着。差价比他预估的还要大。王秃子的心,确实够黑。
“如果,”林川将手里的烟递向老人,“有人收铜线,比王秃子每斤高五毛,纸皮高两毛,铝罐高三分。东西不用您送过去,就在这片,有人定点来收,现钱结算。您觉得,像您这样的老伙计,有多少人愿意试试?”
老人没有接那支烟,只是死死盯着林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他脸上的皱纹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更深,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困惑,以及更深的警惕。“你……你耍什么花样?”
“我没耍花样。”林川收回烟,自已也没点,只是认真地看着老人,“我只是不想被王秃子,或者疤脸强那样的人,一直掐着脖子。我想试试,看能不能让咱们这样被掐着脖子的人,稍微松口气,哪怕就松一点点。”
他用了“咱们”。这个词让老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高五毛……高两毛……”老人喃喃重复着,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这点差价,对于王秃子那样的盘剥者来说微不足道,但对于他们这些每天从垃圾堆里刨食的人,可能就是一天能不能吃上一顿饱饭的区别,是孙子眼巴巴看着别家孩子吃糖时,自已能不能也摸出一颗的区别。
“你……你哪来的钱收?又卖给谁?”老人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声音依旧嘶哑,但带上了一丝急切。
“钱,我有办法先垫一点。卖给谁……”林川顿了顿,压低声音,“我有路子,能联系到更大的回收厂,或者……一些有特殊需求的买家。”他没有提“潮汕帮”,那太遥远,也不够具体。“一开始量不大,试试水。如果行得通,大家可以一起多赚点。如果不行,最坏也就是把东西再卖给王秃子,损失点力气,不亏钱。”
他刻意淡化了风险,突出了“试试无妨”和“潜在收益”。对于挣扎在生存线上的人来说,“不亏本”的尝试,吸引力巨大。
老人沉默了,低下头,看着塑料布上那些他精心整理过的“财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擦亮的不锈钢水杯。他在权衡,在挣扎。几十年底层挣扎的经验告诉他,天上不会掉馅饼,任何主动找上门的好事,背后都可能藏着更大的陷阱。但林川给出的条件,还有他脸上那些新鲜的伤痕,以及这两天微不足道但实实在在的“善意”(馒头、糖果),又让他心底那点早已熄灭的希望灰烬,微微发烫。
“你……你想让我做什么?”老人终于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林川。
“两件事。”林川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帮我悄悄问问,这片像您这样靠自已收废品过活的老伙计,有谁信得过,也想多赚这几分几毛的。不用多,先找三五个,嘴巴严实,人实在的。第二,明天上午,大概十点左右,把您今天收的铜线、纸皮,还有铝罐,按种类分开,带到昨天我待的那个旧配电房附近。不用进去,放在外面那个堆烂家具的角落就行。我会在那里等,当场过秤,按我刚才说的价,付现钱。”
他给出了具体的时间、地点、方式。这增加了可信度。
“就……就这些?”老人有些不敢相信。
“就这些。”林川点头,“第一次,量少点,试试看。如果您觉得行,以后再慢慢多找些人,收更多东西。赚到的钱,我拿一部分做跑腿联系的本钱,剩下的差价,大家分。”
这是一个极其粗糙的、甚至称不上合作的“合作框架”。但它的优势恰恰在于简单、直接、门槛低,并且第一次交易就能看到现钱。
老人又沉默了很久。街角的噪音似乎在这一刻被隔绝了,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麻将碰撞声和炒菜锅铲的摩擦声。老人佝偻的背影在灯光下微微颤抖,仿佛承受着无形的重压。
最终,他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我……我去问问老张头,还有李婆子……他们,日子也难。”
“多谢。”林川将手里那支没点的烟,轻轻放在老人面前的塑料布上,“明天上午,十点,配电房外面。我姓林。”
说完,他站起身,没有再停留,转身融入了街角流动的人群阴影中。
老人看着那支烟,又抬头看着林川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然后,他伸出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支烟,凑到鼻子下闻了闻劣质烟草的味道,又看了看自已小车里那包还没拆的糖果,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又迅速被更深的忧虑覆盖。
他不知道这个突然出现的、带着伤的年轻人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又一个圈套。但他太老了,也太累了,那一点点可能改善生活的希望,像毒药一样诱人,让他甘愿冒一次险。
至少,试试看吧。他在心里对自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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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川没有回配电房。他去了另一个方向——白天观察到的,那几个在自动售货机前“忙活”的少年常出没的区域。
那是一片老式居民楼之间的空地,角落里堆着些废弃的自行车和建材,几盏路灯坏了没人修,光线很暗。林川到的时候,空地上没人,只有几只野猫在垃圾堆里翻找。
他找了个背风的角落坐下,耐心等待。他知道,像那样的半大孩子,夜晚是他们活动的主要时间。
果然,大约半个小时后,三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正是白天那三个少年,领头的是个高个子,剃着近乎光头的短寸,眼神里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凶狠和不安定。他们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笑,手里晃荡着几罐显然是“免费”得来的饮料。
林川等他们走到空地中央,才慢慢站起身,走了过去。
三个少年立刻警惕地停下,呈半包围状面对林川,眼神不善。那个高个子少年上前一步,下巴扬起,用一种故作老成的腔调问:“喂,看什么看?找事?”
林川停下脚步,离他们还有两三米远。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说:“不找事,谈笔生意。”
“生意?”高个子少年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林川破烂的衣着和脸上的伤,“就你?跟我们有屁生意谈?滚远点,别挡道!”
他身后两个少年也跟着起哄,挥舞着手里的饮料罐,试图制造威慑。
林川不为所动,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红色的百元钞票,在昏暗的光线下,纸币的颜色依然醒目。他晃了晃钞票,声音依旧平静:“帮我做点事,事成之后,这两百块是你们的。预付五十,做完付清。”
三个少年的目光瞬间被那两张钞票黏住了。两百块!对他们来说,这是一笔巨款,足够在网吧泡好几天,或者买一身像样的“行头”。白天冒着风险撬半天售货机,运气好也就弄到几罐饮料,换不了几个钱。
高个子少年眼中贪婪一闪而过,但随即又升起警惕:“做什么?杀人放火我们可不干!”
“不用你们杀人放火。”林川收回一张钞票,将另一张拿在手里,“很简单。从明天开始,三天时间,你们帮我在这一片转转,留意几个人。一个是开废品站的王秃子,他每天大概什么时候在站里,什么时候出去,见了什么人,尤其是见了哪些看起来像混混或者老板模样的人。另一个,是疤脸强,还有他手下那个黄毛,看看他们平时在哪活动,都跟哪些人接触。不用跟太近,远远看着,记下时间、地点、大概人数就行。每天晚上,到这里告诉我。”
他说的,其实就是最简单的盯梢和信息收集。目标明确,风险相对较低(只要不暴露),而且报酬丰厚。
高个子少年狐疑地看着林川:“你打听这些干嘛?你想对付王秃子和疤脸强?”他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在这片区域,王秃子和疤脸强是普通人绝对惹不起的存在。
“我只是想了解一下行情。”林川面不改色,“放心,不会让你们直接去惹他们。你们只需要看,记,然后告诉我。怎么样?这钱,赚不赚?”
三个少年交换了一下眼神。高个子显然心动了,但还在犹豫。旁边一个矮胖的少年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道:“龙哥,这钱……好赚啊。就是看看,又没风险……”
被叫做龙哥的高个子咬了咬牙,盯着林川手里的钱:“预付款呢?”
林川从那一百元里抽出一张五十的,递过去。“这是定金。明天晚上同一时间,在这里,告诉我你们今天看到的东西。如果我觉得有用,再给你们五十。三天后,如果信息都有用,剩下的一百一次性结清。”
龙哥一把抢过那五十块钱,对着灯光看了看真假,然后迅速塞进裤兜。他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兴奋和紧张的表情:“行!我们说好了!不过……你要是敢耍我们,或者事后找麻烦,我们……我们也不是好惹的!”他努力挺起并不宽阔的胸膛,试图增加威慑力。
林川点点头:“合作愉快。记住,嘴巴严点,别让人知道你们在帮我打听事。尤其是别让王秃子或疤脸强的人察觉。”
“知道知道!”龙哥不耐烦地挥挥手,带着两个同伴,揣着那五十块钱,兴奋地嘀咕着离开了,大概已经在计划怎么花这笔“巨款”了。
看着他们消失在巷子深处,林川脸上的平静慢慢褪去,露出一丝疲惫。用钱开道,是最直接也是最不牢固的方式。这些少年可能靠不住,可能拿了钱敷衍了事,甚至可能转身就把他卖了。但他现在没有时间慢慢培养忠诚,只能用利益和相对低的风险,捆绑住第一批眼线。
信息,是他现在除了那点钱之外,最宝贵的武器。他必须知道王秃子和疤脸强的动向,了解他们的模式、弱点和关系网。只有这样,他才能在他们可能的反扑到来之前,做好准备,甚至找到反击的机会。
做完这两件事,夜已经深了。城中村的喧嚣渐次平息,只剩下零星的灯光和偶尔醉汉的呓语。
林川拖着疲惫疼痛的身体,回到了废弃配电房。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就着门洞透进来的微光,再次拿出那个小学生练习册和圆珠笔。
他在新的一页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拾荒者网络(试点:张老头、李婆子?)—— 废旧金属/纸皮收购(溢价5毛/2毛)—— 渠道(待定,需紧急联系)—— 资金占用(200-300元)
少年眼线(龙哥等3人)—— 盯梢目标(王秃子、疤脸强/阿黄)—— 信息收集(每日汇总)—— 成本(200元/3天)
自身状态:伤势(需复查/静养),资金剩余(≈200元),时间(阿黄期限:明晚?)
紧急事项:1. 确定明天收购废品的下游买家(必须真实!)。2. 准备明日收购现金。3. 应对阿黄可能的提前催债。
渠道,是眼下最致命的问题。他编造了“潮汕帮收旧手机”的谎言,但那只是用来稳住阿黄的幌子,不能真的用来收废品。他必须找到一个真实存在的、愿意接受小批量、非正规渠道废品,并且能给出比王秃子稍高价格的买家。
去哪里找?
林川靠在冰冷的砖墙上,闭上眼睛,大脑飞速运转。原主的记忆碎片里,除了赌债和打架,几乎没有其他有价值的信息。他必须靠自已在这个陌生世界重新构建信息网。
忽然,他想起白天路过城中村边缘靠近大路时,看到的一块褪色的广告牌——“诚信回收各类废旧金属、塑料、纸皮,价格公道,上门服务”,下面留了一个手机号码。那块牌子看起来也有些年头了,但至少说明,除了王秃子,这附近还有别的回收者,或许规模更大,或许价格更好,只是不在这些底层拾荒者的信息圈内。
这是一个可能的突破口。
另外,他“计划”中提到的“特殊需求买家”也不完全是虚构。一些小型五金加工厂、电器维修铺,确实会需要特定的废旧金属或零件,他们往往愿意出比废品站更高的价格,但需求零散,不成规模,且通常有固定的“破烂王”供货,外人很难打入。
他需要找到一个缝隙。
林川睁开眼,在纸上写下那个广告牌上的电话号码。明天一早,他就要去试试。同时,他也要开始主动寻找那些可能有“特殊需求”的小作坊。这需要更细致的摸排,但现在时间紧迫,只能先抓住最有可能的线索。
至于应对阿黄……明天是关键。如果收购废品的计划能顺利启动,哪怕只是很小的一单,他就能用“生意正在进行,很快就有回款”的说辞再拖延一下。如果启动不顺,或者阿黄失去耐心提前发难……
林川的眼神冷了下来。那就只能动用备用方案了——一个更危险,但或许能争取到更多时间和空间的方案。
他将练习册和笔收好,藏回原处。然后躺下,身下是粗糙的棉絮和坚硬的地面。肋部的疼痛在寂静的夜里变得更加清晰,饥饿感也再次袭来。但他只是调整了一下呼吸,强迫自已放松。
明天,太阳升起时,他将踏出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步。
要么,踩出一条缝隙。
要么,掉进更深的沟壑。
没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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