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一起走回家的夕阳、和偶尔林舟拿着满分试卷期待夸奖的眼神里,平稳滑过两年。,依旧不爱说话,但眼里少了初来时的那种惊惶,偶尔会对林岸露出一点点很浅的笑容——像冰雪初融时,第一缕阳光照在冰面上,泛起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每次周末回家,书包里总会装着留给林舟的零食,有时是学校小卖部新出的糖果,有时是同学分享的进口饼干——他自已舍不得吃,总想着带回来给弟弟。“哥,这个给你。”林舟也会把自已舍不得用的新橡皮、学校发的漂亮书签塞进林岸手里。他的小手温热,碰触时会让林岸心里某个地方轻轻颤动。“兄弟情深”。他告诉自已:我是哥哥,照顾弟弟是天经地义的事。那些莫名的悸动、深夜醒来时凝视弟弟睡颜时的恍惚,都是因为小舟太依赖我,而我也太在意这个来之不易的家人。——严厉时检查作业一丝不苟,温和时揉着林舟的头发夸他进步。只是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比如林舟踮着脚把洗好的苹果递给他,指尖相触时;或者深夜林舟做噩梦,迷迷糊糊钻进他怀里时——林岸的心脏会不受控制地狂跳。。他是哥哥。只能是哥哥。。
林岸刚结束一周的课程,从公交车上下来,往家走。天色阴沉,预报说晚上有雨。他远远看见楼下停着一辆警车,蓝红色的警灯无声地旋转,刺眼的光划破渐浓的暮色。几个邻居聚在单元门口,低声议论着什么,脸上带着同情和叹息。
林岸的心猛地一沉,脚步顿住,一种冰冷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几乎是跑着冲进单元门。楼梯上传来压抑的哭声——是妈妈的声音,但那种悲痛欲绝的嘶哑,他从未听过。
家门口开着,客厅里站着两个穿警服的陌生男人,还有居委会的李奶奶,正红着眼圈扶着他几乎瘫软的母亲。父亲不见踪影。
母亲听到脚步声,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到林岸,喉咙里发出一声悲鸣,伸出手:“小岸…你爸爸…他们…车…”
后面的话破碎在哽咽里。一个警察走上前,表情沉痛,用尽量平稳的语气告诉林岸,他的父母在出差返程途中,遭遇了严重车祸,当场身亡。事故处理需要时间,目前遗体还在外地,需要家属过去。
世界在那个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和颜色。
林岸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警察的话语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模糊不清。他看见母亲的崩溃,看见李奶奶的眼泪,看见警察制服上冰冷的金属扣,却感觉不到自已的身体。只有心脏的位置,空洞洞地灌着穿堂风,冷得发疼。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道细弱的、惊恐的抽泣。
他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向自已和林舟的卧室门口。
林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九岁的孩子,穿着小学校服,背着小书包,显然是刚放学回来。他整张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大眼睛死死地望着客厅里的一切——望着崩溃的母亲,望着陌生的警察,望着僵立的哥哥。
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瘦小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好像下一秒就要散架。
那空洞的冷,瞬间被一种尖锐的、近乎窒息的责任感刺穿。
父母不在了。他是哥哥。林舟在那里,看着他,像个吓坏了的小动物。
林岸迈开腿。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地,穿过客厅里凝重的空气,走到林舟面前。他蹲下来,视线和弟弟齐平,就像两年前在福利院门口那样。
他伸出手,握住林舟冰凉僵硬、还在发抖的小手。林舟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小舟,”林岸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竭力稳住,“看着我。”
林舟的视线焦距艰难地落在他脸上,瞳孔里是巨大的恐惧和茫然。
“听着,”林岸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冰冷的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却又带着奇异的重量,“爸爸妈妈…出了远门,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
他看到林舟眼里的恐惧更深,几乎要碎裂,立刻握紧了他的手,更用力。
“但是,哥哥在。我在这儿。”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拇指指腹,很轻很轻地擦去林舟脸上滚烫的泪水,动作有些笨拙。
“以后,就我们两个。哥哥会照顾你。我保证。”
林舟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却不再是那种无声的崩溃。他猛地扑进林岸怀里,小手死死攥住林岸的衣服,把脸埋在他肩膀上,终于哭出了声音。那哭声嘶哑、破碎,充满了失去全世界的绝望。
“哥…哥哥…”
林岸收紧手臂,环抱住怀里颤抖的小身体,把他的头按在自已肩窝。他的下巴抵着林舟柔软的发顶,目光越过弟弟瘦弱的肩膀,看向客厅里的一片狼藉与悲痛,看向窗外沉沉压下的、预示着暴雨的铅灰色天空。
他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片近乎冷硬的平静,和一种与十六岁年纪全然不符的沉寂。
这个家,以后,真的就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他是哥哥,他是林岸。
他怀里这个哭泣的、失去了两次父母的孩子,是他的弟弟,林舟。
他得撑住。必须撑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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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简单而仓促。父母的单位来了人,一些亲戚朋友露面又离开,叹息声和安慰的话语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林岸以长子身份,处理着一切他完全不懂的事宜——签文件,听人交代,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清醒。
林舟一直紧紧跟在他身边,牵着他的衣角,不说话,也不怎么哭,只是眼睛又红又肿,像只受惊后强行镇定的小兽。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林岸会听到隔壁床上传来压抑的、细细的呜咽。
每当这时,林岸就会起身,走到林舟床边,躺上去,把那个颤抖的小身体搂进怀里。
“哥在。”他只会说这两个字,一遍又一遍。
林舟就会慢慢安静下来,蜷在他怀里,小手抓着他的衣襟,直到睡去。
赔偿金和保险金加起来,是一笔不算小但绝不算丰厚的数字。处理完所有后事,林岸坐在父母卧室的床边——床单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只是没了温度——手里捏着存折,指节泛白。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隔壁传来很轻的翻身声,和林舟压抑的、细微的咳嗽——小孩前几天着了凉,还没好利索。
林岸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里面那点属于少年的迷茫和脆弱被彻底压了下去,只剩下冰冷的、坚硬的决心。
他仔细计算过账户里的钱。如果只有他一个人,省着点用到高中毕业甚至上大学初期,或许勉强够。但加上林舟,加上他还要上学、吃饭、穿衣……远远不够。
他还是一个孩子,可和林舟经历这么多,他每次看到那个小不点,都会想起刚接他回来的那天,那个无助瘦弱的小孩,他没办法不管。
周一,他去了学校,找到班主任,递交了退学申请。
班主任震惊地看着他,试图劝说,甚至提出帮忙申请补助。林岸只是摇头,礼貌而疏离:“谢谢老师,不用了。我家里有事,需要我工作。”
“那你弟弟呢?他还那么小,你才十六岁……”老师痛心疾首。
“我能照顾好他。”林岸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他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办公室,脊背挺得笔直。
走出校门时,阳光刺眼。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那里有他熟悉的教室、操场、图书馆,有他本该继续走下去的、父母期望他走上的那条平坦道路。
现在,那条路在他身后无声关闭了。
他转回头,大步走向公交车站。目标明确——他需要一份工作,能尽快拿到钱,能让他有时间回家给林舟做饭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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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份工是在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做夜班店员。老板打量着他稚气未脱却异常沉静的脸,勉强同意了,薪水压得很低。林岸不在乎。
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八个小时,可以坐着,不算太累,还能抽空看几眼带来的高中课本——他没完全放弃学习的念头,只是把它深埋心底。
白天补觉,下午给林舟做饭、检查作业,傍晚送他去学校晚自习(林岸坚持让林舟参加了学校的课后托管),然后自已去便利店。
林舟很快察觉了哥哥的作息变化。他问:“哥,你晚上去哪里?”
“找了份帮人看仓库的活儿,晚上清静,还能看书。”林岸轻描淡写,把煎得金黄的鸡蛋夹到林舟碗里,“快吃,要迟到了。”
林舟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不再问。但林岸眼下的乌青,和身上偶尔沾染的、便利店特有的那种廉价关东煮和灰尘混合的味道,瞒不过他。
做了三个月,林岸发现夜班影响他白天的精力,而且收入太低。他辞了职,托一个早已辍学在社会上混的初中同学介绍,去了一处建筑工地。
工头看着他又高又瘦的身板直皱眉。“小子,这儿可不是玩的地方,搬砖扛水泥,你行吗?”
“行。”林岸脱掉外套,露出虽然清瘦但已隐约有了线条的胳膊。他走到一堆红砖前,弯下腰,一次搬起八块。
砖粗糙的边缘磨着手心,沉甸甸的份量压得他手臂肌肉贲起,腰背一下子绷紧了。他稳住脚步,一步一步走向指定地点,放下,再回去搬。全程抿着唇,一声不吭。
工头看了半晌,嘬了下牙花子:“……成吧。一天八十,管午饭。干一天算一天。”
八十块。林岸心里计算着,比便利店多,而且是日结。他点点头:“谢谢。”
工地上的活计,远比他想象的辛苦和枯燥。烈日暴晒,尘土飞扬。搬砖,和灰,推车,清理废料。汗水像小溪一样从额角、脊背往下淌,浸透了廉价的棉T恤,很快又在烈日下晒出白色的盐渍。
手掌第一天就磨出了水泡,晚上回家偷偷挑破,贴上创可贴。第二天水泡变成血泡,再磨破,结成厚厚的、粗糙的茧。肩膀被水泥袋压得红肿破皮,火辣辣地疼,晚上睡觉只能侧着。
但他从不叫苦,也几乎不跟其他工友交流。别人抽烟吹牛偷懒的时候,他只是埋头干活,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
只有中午蹲在阴凉处吃饭时,他会拿出那个屏幕碎了一角的旧手机,看看时间——林舟快放学了。手机桌面是林舟小学毕业时的照片,穿着校服,对着镜头抿嘴笑,眼睛弯成月牙。
林岸看着照片,疲惫的脸上会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晚上收工,他总是一路小跑着赶回家,身上的灰都来不及拍干净,就先冲进厨房。
林舟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用功。他不再问哥哥的工作,只是每次看到林岸带着一身疲惫和尘土回家,眼底会闪过深深的心疼和自责。
他尽量自已打理一切:自已早起做简单的早餐,自已洗衣服,成绩单上的分数一次比一次漂亮。他把学校发的营养餐里舍不得喝的那盒牛奶,偷偷放进林岸的背包;把哥哥破了的袜子,学着笨拙地缝补。
有一次,林岸提前干完了工地的活,顺路去小学接林舟。他忘了换下那身沾满水泥点子和灰尘的工装。
刚到校门口,就看到林舟被几个高年级的男孩围在角落里。
“…没爹没妈,衣服都这么破…”
“听说他哥在工地搬砖,哈!”
林舟紧紧攥着书包带子,低着头,背脊挺得笔直,一声不吭,耳朵却红得滴血。
林岸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他几步冲过去,一把将林舟拉到自已身后,挡在他和那几个男孩之间。他个子高,虽然清瘦,但常年的体力劳动让他臂膀有了力量,眼神更是冷得像冰。
他没说话,只是沉着脸,目光一个个扫过那几个男孩。
为首的男孩被他的眼神慑住,又看他一身狼狈却气势逼人,嘟囔了几句“吓唬谁呢”,带着人悻悻走了。
林岸这才转身,看向林舟。林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强忍着没哭,只是小声说:“哥,我没理他们。”
林岸心里堵得难受,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他伸手,胡乱揉了揉林舟的头发,动作有些僵硬:“嗯。做得好。走吧,回家。”
走了几步,林舟忽然拽住他的衣角,声音更小了,带着哽咽:“哥…你别去工地了…太累了…”
林岸脚步一顿,没回头,只是反手握住了弟弟拽着他衣角的手,握得很紧。
“不累。”他说,声音干涩,“供你读书,不累。”
那晚,林岸洗澡时,发现林舟站在卫生间门口,透过没关严的门缝,呆呆地看着他背上那片晒伤脱皮后新生的粉色皮肉,和肩膀上深深的、紫红色的勒痕。
林岸迅速拉好衣服,转身,看到林舟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下来,却没有声音。
“看什么,快去写作业。”林岸粗声说,把他推了出去,关上了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仰起头,闭上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不能心软。他想。小舟必须读书,必须考上好大学,必须离开这种日子。
至于他自已……无所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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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还是不够。林舟要升初中了,学费、书本费、杂费……林岸自已的社保也得开始缴,不然以后更麻烦。他算了又算,把开支压到最低——自已戒了早餐,午饭在工地只吃最便宜的白饭配咸菜,晚饭和林舟一起吃,但总把肉和蛋拨到弟弟碗里。
一个阴冷的深秋下午,工头提前发了工钱,因为接下来几天有雨,停工。林岸捏着薄薄一叠钞票,心里盘算着要给林舟买件厚点的羽绒服,小孩去年的已经短了。
路过市中心广场时,他看到一辆白色的无偿献血车,旁边的牌子上写着“奉献爱心,传递温暖”,还有一行小字注明有一定的营养补助费。
林岸的脚步停了下来。他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了上去。
第一次很紧张。针头刺进血管的瞬间,他微微偏过头。温热的血液顺着导管流进血袋。他看着那暗红色的液体,有点恍惚。
这能换多少钱?够给林舟买那本他看了好几次的英汉词典吗?
拿到那个薄薄的信封时,他迅速塞进口袋,快步离开,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用这笔钱,加上一点工钱,他给林舟买回了羽绒服和词典。林舟看到新衣服和新词典时,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摸着词典光滑的封面,轻声问:“哥,你哪来的钱?”
“工地发了点奖金。”林岸面不改色,“快试试衣服合不合身。”
林舟不再问,只是每次林岸“发奖金”后,总会脸色苍白几天,食欲不振。林舟就把自已碗里的肉,固执地夹回给他。
时间在沉重的体力劳动、精打细算的拮据、和兄弟间沉默却深刻的相依为命中,艰难而缓慢地向前爬行。
林岸满十八岁那天,工地难得因为检查提前收工。他买了一小块最便宜的奶油蛋糕,藏在身后。回家时,林舟已经做好了简单的晚饭——西红柿鸡蛋面,还奢侈地煎了两根火腿肠。
“哥,吃饭。”林舟接过他脱下的外套,熟练地抖落上面的灰尘。
饭吃到一半,林岸才拿出那个小小的蛋糕,插上一根细细的蜡烛。“今天…我生日。”他不太自然地说。
林舟愣住了,看着那个简陋的蛋糕,眼圈一点点红了。他吸了吸鼻子,跑进房间,拿出一个包装得很仔细的小盒子。“哥,生日快乐。”
里面是一支黑色的钢笔,英雄牌,最基础的那种,但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是奢侈品。林岸认得,这是林舟去年期末考试得了年级第一,学校发的奖品。他一直舍不得用。
“你…你自已留着用。”林岸嗓子发哽。
“我用铅笔就行。”林舟把钢笔塞进他手里,手指碰到林岸掌心厚厚的硬茧,顿了一下,然后握住,“哥,许愿,吹蜡烛。”
烛光摇曳,映着两张年轻却过早染上风霜的脸。林岸看着弟弟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闭上了眼。
他希望林舟能一直好好读书,考上最好的大学,飞出去,飞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过这种日子。
他希望林舟,永远平安,快乐。
他睁开眼,吹灭了蜡烛。小小的房间里,陷入短暂的黑暗,只有窗外邻家的灯火透进来一点微光。
在黑暗里,林舟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哥,我以后,一定会赚很多很多钱。给你买大房子,买新衣服,不让你再那么累。”
林岸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笑,揉了揉他的头发。
“傻瓜。快吃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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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舟说到做到。他的成绩越来越好,初中毕业以全市前十的成绩考进了最好的高中重点班,学费全免,还有奖学金。
林岸肩上的担子,似乎轻了一点点。他换了一份相对稳定、没那么消耗体力的工作,在一家仓储物流公司做分拣员——依然是体力活,但不用日晒雨淋,时间也规律些。
林舟高三那年,拼了命地学。林岸能做的,就是每天晚上在他书桌边放一杯热牛奶,早上准备好营养均衡的早餐,然后更努力地工作,攒钱,为林舟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做准备。
他知道,那将是一笔更大的开销。
高考放榜那天,林岸请了半天假,陪林舟去学校。骄阳似火,校园里熙熙攘攘,挤满了查询成绩的考生和家长,空气里弥漫着激动、焦虑和汗水的气味。
林舟紧紧攥着准考证,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林岸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手臂虚虚地环在他身后,隔开拥挤的人潮。
电子屏前,人头攒动。林舟个子已经蹿得和林岸差不多高,他踮起脚,目光飞速扫过滚动的名单。
忽然,他身体一僵,猛地转过头,看向林岸。
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此刻像是投进了巨石,骤然掀起惊涛骇浪,亮得惊人,随即迅速蒙上一层厚厚的水光。
“哥…”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巨大的、近乎惶恐的狂喜,“我…我考上了…是…是北大…”
周围瞬间爆发出的欢呼、哭泣、议论声仿佛都退得很远。
林岸只看见弟弟的脸,那张褪去了孩童稚气、显露出清俊轮廓的脸上,泪水毫无预兆地决堤,混合着汗水往下淌。
他猛地张开手臂,把林舟紧紧、紧紧地抱进怀里。手臂收拢的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这两年、不,是将这十年来所有的艰辛、隐忍、恐惧和期盼,都融进这个拥抱里。
林舟在他怀里,先是无声地流泪,然后肩膀开始剧烈耸动,终于哭出了声音。不再是小时候那种细弱的啜泣,而是像一个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出口,嚎啕大哭,把脸深深埋在林岸的肩窝,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林岸洗得发硬的旧T恤。
“哥…我考上了…我考上了…”他反反复复,语无伦次,只有这一句话。
林岸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用力闭了闭眼,把眼底汹涌的热意逼回去。他什么也说不出,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他,手掌一下下拍着他的背,像很多年前那个雷雨夜一样。
“我知道,小舟,我知道…你很棒…特别棒…”他声音沙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周围的喧嚣渐渐清晰。有人投来羡慕或善意的目光。
林岸稍稍松开怀抱,用手背胡乱抹去林舟脸上的泪,自已的眼眶却也红了。
“走,回家。给你做好吃的。”
那天晚上,林岸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几乎花掉了他一周的菜钱。林舟的眼睛还是红肿的,但脸上带着光,兴奋地跟林岸说着报考的专业,未来的打算。
林岸微笑着听,不停地给他夹菜。
夜深了,林舟洗漱完,回到他们的小房间——林岸一直没让他搬去父母原来的卧室,那间房锁着,保持着原样。
林岸坐在床边,就着台灯昏暗的光,正在仔细地数着一叠新旧不一的钞票——那是他攒了很久的,林舟第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他数得很慢,很专注。
林舟站在门口,看着哥哥微驼的背脊,看着灯光下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指腹摩挲过那些钞票的细微动作。
哥哥才二十四岁,可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鬓边甚至有了几根刺眼的白发。灯光将他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座沉默的山。
林舟的心,被一种极其复杂而汹涌的情绪填满——骄傲,酸楚,感激,还有一丝……他不敢深究的、近乎疼痛的悸动。
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了林岸,把脸贴在他清瘦的背脊上。
“哥,”他的声音闷闷的,“谢谢你。”
林岸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放下手里的钱,拍了拍环在自已腰前的手臂。
“傻话。是你自已争气。”
林舟没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了他一下,然后松开,爬上了自已的床。
林岸把钱收好,关了台灯。黑暗笼罩下来。
“哥,”林舟在黑暗里轻声说,“我去了北京,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更好,清净。”林岸打断他,语气轻松,“你好好读书,别瞎想。睡吧。”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林岸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小舟要飞走了,飞向更广阔的天空。这是他这些年,唯一的,也是最大的期盼。
可为什么,心口那个地方,空落落的,灌着冷风。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林舟的方向,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看见,在黑暗里,林舟也睁着眼睛,望着他模糊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那双已经长成少年的眼睛里,翻涌着比夜色更深的、连自已都尚未完全明了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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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录取通知书到来的那天,林岸请了假,买了肉和菜,准备好好庆祝。林舟去参加高中同学的谢师宴,说会晚点回来。
傍晚开始下起雨,淅淅沥沥。林岸做好饭,等了很久。桌上的菜渐渐凉了。他有些不安,走到窗边张望。雨越下越大,街面泛着湿冷的光。
快十一点,楼道里终于传来沉重而踉跄的脚步声。
林岸立刻拉开门。
林舟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前,眼睛通红,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满身酒气。他手里还攥着一个空了的啤酒易拉罐,指节用力到发白。
“小舟?”林岸心头一紧,上前扶住他,“怎么喝这么多?快进来。”
林舟被他扶进屋,却不肯去换衣服,就那样湿漉漉地站在客厅中央,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林岸拿过干毛巾,想给他擦头发。
林舟忽然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目光里是林岸从未见过的痛苦、委屈和一种深切的茫然。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破碎:“哥…他们…他们都说…”
“说什么?”林岸耐心地问,用毛巾擦拭他冰凉的脸。
“他们说…说我是没爹没妈的孩子…”林舟的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混合着发梢滴落的水珠,“说我能考上…是走了狗屎运…说我家穷…说我…我什么都不配…”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语速越来越快,带着醉后的颠三倒四和压抑已久的愤懑:“他们笑我…笑我的衣服…笑我没有爸爸妈妈来参加毕业典礼…哥…我没有…我不是…”
他的声音哽住,猛地扑过来,紧紧抱住林岸,把湿漉漉的、滚烫的脸埋进林岸的颈窝,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终于回到家找到依靠的孩子,放声大哭,身体因为激动和酒精而剧烈颤抖。
“哥…我只有你了…我只有你了…”
温热的泪水混着冰凉的雨水,瞬间浸透了林岸肩头的布料,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僵了一瞬,随即缓缓抬手,环抱住怀里颤抖的、已经长得和自已差不多高的弟弟。手掌落在他湿透的背上,轻轻拍抚,动作是他自已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谁说的?”林岸的声音在弟弟的哭声里,显得异常平稳,甚至有些冷,“谁说的,都不重要。”
他微微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林舟湿冷的鬓发,声音低而沉,一字一句,清晰地送进林舟被酒精和悲伤混乱的耳朵里:
“小舟,你听着。你有家。哥哥在这里,就是你的家。”
林舟的哭声骤然止住,只剩下剧烈而压抑的抽噎。他更用力地抱紧了林岸,指甲几乎要掐进林岸后背的肉里。
林岸任由他抱着,一动不动,只是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像是要把自已身上所剩无几的温暖和力量,全部渡给怀里这个哭泣的青年。
窗外的雨声哗哗作响,掩盖了屋内所有的声音。灯光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依偎,不分彼此。
许久,林舟的抽噎渐渐平复。林岸感觉到怀里身体的重量越来越沉——林舟睡着了,酒精和情绪耗尽了他的力气。
林岸小心翼翼地把他抱起来,走进浴室。他调好热水,试了试温度,然后开始帮林舟脱掉湿透的衣服。
这不是他第一次帮林舟洗澡。小时候林舟怕水,每次洗澡都像打仗,林岸总是耐心地哄着。后来林舟大了,就自已洗了。
但今晚,林舟醉得迷迷糊糊,根本站不稳。林岸只能扶着他,快速而仔细地帮他冲掉身上的雨水和酒气。
浴室里热气蒸腾。林岸的视线刻意避开了某些地方,只是专注地冲洗着林舟的头发和后背。
可当他的手碰到林舟紧实的腰腹时,还是顿了一下。
不知什么时候,那个瘦小的孩子已经长成了少年。肩膀宽阔了,胸膛有了薄薄的肌肉,腰线紧实,双腿修长。
林岸迅速移开视线,心跳莫名有些快。他告诉自已:这是弟弟,是你看着长大的孩子。
可掌心下皮肤的触感、蒸腾热气中年轻身体散发出的蓬勃生机,还是让他有些慌乱。
他匆匆帮林舟冲完,用大浴巾把他裹好,扶到床上。然后又返回浴室,冲了个冷水澡。
冰冷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却冲不散心头那股莫名的燥热。
林岸靠在瓷砖墙上,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
他只是太累了。他想。只是今晚情绪波动太大。
一定是这样。
擦干身体,穿上睡衣,林岸回到房间。林舟已经睡熟了,蜷在床的一侧,眉头还微微皱着。
林岸在他身边躺下,关掉灯。
黑暗中,他听着林舟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身边传来的体温,久久无法入睡。
那句“哥哥在这里,就是你的家”还在耳边回响。
他说的是真心话。林舟在哪里,他的家就在哪里。
可这份感情,真的只是兄弟之情吗?
林岸不敢深想。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林舟,强迫自已闭上眼睛。
而他没有看见,在他转身后,原本“睡着”的林舟,在黑暗里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醉意,没有迷茫,只有一片清醒而汹涌的、连他自已都尚未完全理解的暗潮。
林舟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已肩膀上——刚才林岸扶他时,手掌停留过的地方。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哥哥掌心的温度。
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悸动,从那个被触碰过的地方,蔓延至全身。
林舟在黑暗里咬住了下唇,心脏狂跳。
他不懂这是为什么。不懂为什么哥哥触碰他时,他会心跳加速;不懂为什么看到哥哥疲惫的背影,他会心疼得想哭;不懂为什么听到那句“哥哥就是你的家”,他会想紧紧抱住哥哥,永远不放手。
他只知道,从很久以前开始,哥哥就是他世界的全部。
是光,是暖,是他愿意用一切去换的珍宝。
至于这份感情到底是什么……
十七岁的林舟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嗅着枕头上残留的、属于哥哥的淡淡皂角香气。
他不敢想,也不愿想。
就这样吧。就这样待在哥哥身边,永远。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悄悄溜进来,洒在两个各怀心事、却同样将对方视为生命全部的年轻人身上。
夜还很长。
而命运的齿轮,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中,悄然转动,驶向那条早已注定的、充满禁忌却又甘之如饴的不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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