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小说 > > 安陆喜一个秦吏的字(竹简黑夫)在哪看免费小说_全本免费完结小说安陆喜一个秦吏的字竹简黑夫
其它小说连载
竹简黑夫是《安陆喜一个秦吏的字》中的主要人物,在这个故事中“妖初上舞”充分发挥想象,将每一个人物描绘的都很成功,而且故事精彩有创意,以下是内容概括:《安陆喜:一个秦吏的字》的男女主角是黑夫,竹简,安陆,这是一本年代,古代小说,由新锐作家“妖初上舞”创作,情节精彩绝伦。本站无弹窗,欢迎阅读!本书共计21302字,1章节,更新日期为2026-02-17 20:40:09。该作品目前在本网 sjyso.com上完结。小说详情介绍:安陆喜:一个秦吏的字
主角:竹简,黑夫 更新:2026-02-18 00:52:44
扫描二维码手机上阅读
大秦·安陆隶臣六合之内,皇帝之土。西涉流沙,南进北户。东海有朝,北过大夏。
人迹所至,无不臣者。一、 南阳牍秦王政二十四年,霜降。喜蹲在淅河边的青石板上,
就着冰冷的河水洗涮手里的竹简。深秋的风已经有些割手,他皲裂的指缝里塞满了墨垢,
怎么洗也洗不干净。背后的郢城在暮色中轮廓模糊,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水里映出一张消瘦的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下巴上蓄着几根稀疏的胡须,
被河风吹得乱颤。他今年三十三岁,看起来却像五十。喜盯着水中的倒影看了一会儿,
忽然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水中的那个人也跟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喜!喜!
你他娘的死在河边了?县尉叫你呢!”岸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同样穿着褐色深衣的年轻吏员跑下来,跑得太急,差点一头栽进河里。
喜伸手扶了他一把,认出是县仓那边新来的小子,叫黑夫,刚从安陆调到郢城来的。“县尉?
”喜慢吞吞地把竹简在河水里又荡了荡,然后拧干,插回背后的竹筒里,“哪个县尉?
”“还能有哪个县尉!李县尉!”黑夫喘着粗气,“快,快走,军情,前线军情!
”喜的眼睛动了一下。他站起身,膝盖骨发出一声脆响,蹲得太久,腿麻了。他跺了跺脚,
跟着黑夫往城里走。黑夫边走边絮叨,说南边来人了,传令兵跑了三天三夜,马都跑死了,
身上带着血,一进城就晕在县署门口。县丞吓得脸都白了,
把城里所有能写字的吏员全叫了去。喜没有吭声。他心里有数。南边,那是寿春的方向。
三个月前,秦国的武成侯王翦率领六十万大军,倾国而出,从频阳出发,一路向东,
抵达郢城。郢城是原来楚国的旧都,二十年前就被秦国占了,现在是大军囤积粮草的辎重地。
两个月前,王翦的大军继续南下,深入楚境,之后便再没有消息传来。
喜是今年开春才被调到郢城来的。在此之前,他在南郡安陆做了十几年的县吏,管过牢狱,
编过户籍,算过赋税,抄了无数的公文。去年令史考核时,他的评语是“无害”,
意思是处理公务一丝不苟,没有什么能难住他。所以当南郡的军需官缺人时,
郡守便想到了他。他不愿意来。安陆是他的家。他爹死得早,老娘还在,妻子贤惠,
儿女绕膝。他在安陆有十几亩薄田,是早年给县里做小吏的时候一点点攒钱买的。
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把儿子阿扶也送进县学,将来也当个小吏,比他强一点就行,
最好能做到令史,那样就不必亲自下乡去收那些难收的赋税了。可军令来了,不来也得来。
县署里灯火通明。县丞跪坐在正堂上首位置,脸色蜡黄,手里攥着一块木牍,手指都在抖。
两侧站满了人,有穿甲的武官,有县里的属吏,还有几个一看就是从前线跑回来的传令兵,
浑身是血污,靠在柱子上喘气。喜低着头走进去,找了个角落跪坐下来。“人齐了。
”县尉李信扫视一圈。这位年轻的将军是大王身边有名的“少壮派”,去年伐楚大败,
被削了爵,如今被派来管辎重。他脸色铁青,但声音还算稳:“军报,大军已深入淮泗,
与楚人项燕主力对峙。前方的文书三日一传,每一份都要誊抄三份,一份留底,一份送咸阳,
一份送频阳王将军府。”他顿了顿,
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头发花白、面容枯槁的中年吏员身上,微微皱了皱眉,然后移开视线。
“人手不够,日夜轮替。笔墨管够,粟米管饱。若有错漏——”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后果。军情就是军令。在战时,一个字的错漏,可能就是斩首的罪名。
喜伸出手,从县丞手里接过那卷沾着血迹的木牍。他打开,凑到灯火下。
上面是前线军官的笔迹,潦草而急促,
写着某营某伍需要补充的箭矢数量、某屯某队阵亡士卒的姓名和籍贯。
喜的眼睛一行行扫过去,右手下意识地伸向旁边早已准备好的空白竹简和毛笔。
笔尖落在竹简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誊抄得很慢,很稳。每一个字都工工整整,
笔画清晰,一丝不苟。这是他在安陆做了十几年小吏练出来的本事。管牢狱的时候,
犯人的口供要一个字都不能差;编户籍的时候,男丁、女口、老弱残疾,
要分毫不乱;算赋税的时候,每户的田亩、桑株、每年的刍稿钱,要算到个位数。
那些字从他的眼睛里流进去,从笔尖流出来,仿佛变成了一种本能。
“陈胜……陈胜……”他轻声念着一个阵亡士卒的名字,籍贯是“汝阴”,
在竹简上工整地写下这个名字。写完之后,他愣了一下。那个名字,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想了想,没想起来,继续往下写。夜色越来越深。堂上的灯火燃了一盏又一盏,
添油的吏员跑进跑出。黑夫年纪轻,写着写着就打起了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差点戳进砚台里。喜没有管他,只是一直写。他写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誊完了三份文书,
交到李信手里。李信接过,一份份核对,发现没有一个错漏,甚至连涂改的痕迹都没有。
他抬头看了喜一眼,眼神里终于多了几分正视。“你叫什么?”“喜。”他低着头,
“安陆喜。”“安陆……”李信点点头,“下去歇着吧。今晚再来。”喜站起身,
膝盖又发出一声脆响。他一瘸一拐地走出县署,外面的天灰蒙蒙的,风里带着霜的气味。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那里是东南,是寿春的方向。
他忽然又想起那个名字。陈胜。他终究没有想起来是谁。二、 陈县仓王翦破寿春那年,
喜正在陈县的粮仓里盘点黍米。消息传来的时候是黄昏。一个浑身是血的传令兵冲进城里,
在马上高喊:“楚王负刍被俘了!楚国亡了!”满街的人都涌出来看。有人欢呼,有人沉默,
更多的人只是茫然地站在路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个消息。陈县是原来的陈国,
后来被楚国灭了,再后来被秦国占了。这里的人祖祖辈辈换了好几茬主子,
对于“亡国”这种事,早已麻木。喜站在粮仓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黍米,听着外面的喧哗,
愣了一会儿。亡了。从他在安陆做小吏的时候起,就天天在文书上看到那个“楚”字。
楚国在南郡的东边,是秦国最大的敌人。每年冬天,县里都要征发民夫往东边运粮,运草,
运箭矢。每年春天,都要统计阵亡士卒的名单,然后派人去他们家里收田赋——人死了,
地还在,赋税还是要交的。他经手过无数楚地阵亡者的名字。现在,楚国没有了。
以后应该不用再往东边运粮了。他想。他把手里的黍米装进麻袋,扎紧口子,
然后在竹简上记下一笔:“陈县仓廥三号廒,黍米出陈入新,计三百七十二石,完好如故。
”第二年,始皇帝下诏,统一天下文字。喜在陈县又待了一年。这一年里,
从咸阳发来的公文越来越多,内容也越来越奇怪。原来用的文字,忽然说不能用,
要改用一种叫“小篆”的新字。县里的吏员们叫苦连天,他们都是三四十岁的人,
写了一辈子的字,突然要改,比让他们去打仗还难受。喜也被迫学新字。
他对着官府发下来的字帖,一笔一画地描。那些新字圆润、规整,看起来确实比以前的好看,
写起来却费劲得很。尤其是公文一多,一笔一画都要工整,一天写不了几卷,效率大不如前。
“这他娘的谁定的规矩?”黑夫在他旁边抱怨,手里攥着笔,把竹简戳得“咚咚”响,
“这么写下去,老子手都要断了。”喜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描。他描得很慢,很认真。
一个“之”字,弯弯曲曲描了好几遍,还是觉得不满意,又描了一遍。描着描着,
他忽然想起十几年前,自己刚开始学写字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小,他爹还在,教他认字。
他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农夫,斗大的字认不了几个,但总是跟他说,要好好学,将来当个吏,
就不用在地里刨食了。他学会了,当上了吏。他爹早就死了。他把笔放下,
看着眼前那些圆润工整的小篆,忽然觉得有点累。“要是能有一种字,写起来快一点,
不那么费劲就好了。”他随口说了一句。黑夫在旁边听了,嗤笑一声:“快一点?怎么快?
大王定的规矩,你敢改?”喜没有回话。当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支笔,
在他手里自己动起来,在竹简上飞快地游走。那笔尖画出的字,不再是那些弯弯绕绕的线条,
而是直的,方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利落和干脆。他看得入了迷,想伸手去抓,一抓就醒了。
醒过来之后,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他点亮一盏灯,铺开一片空白的竹简,拿起笔,
照着梦里那些字的形状,试着写了一个。笔画方折,线条平直。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刮掉,吹灭灯,继续睡觉。第二天,他又去县署当值。
三、 泰山刻秦始皇二十八年,喜被调往泰山脚下的奉高县。这一回是修驰道。
始皇帝要东巡,要封禅泰山,要从关中的咸阳修一条直通东海的大道,宽五十步,
每隔三丈种一棵青松。天下的刑徒、戍卒、贫民,被一队一队地征发到这条路上,开山填谷,
凿石铺路。喜不是去修路的。他是去算账的。几十万人吃多少粮食,用多少工具,
死了多少人要抚恤,逃跑多少人要追捕——这些都要有人记下来,算清楚,写到竹简上,
最后汇总到咸阳的御史大夫手里。喜是“无害”吏。所以他去了。奉高县往东五十里,
是一处山口,工地上人山人海。喜坐在工棚里,面前堆着山一样的竹简。
他每天从天不亮开始写,写到天黑透了还写不完。那些数字像蚂蚁一样在他眼前爬来爬去,
让他头晕眼花。“石……二百三十七石……粟……”他一边念一边写,写完了揉揉眼睛,
继续写。旁边有人给他端了一碗水来。他抬头一看,是个年轻后生,穿着破旧的褐衣,
光着脚,脸上身上全是土,一双眼睛倒还亮堂。“令史,喝水。”后生说。喜接过碗,
喝了一口,又苦又涩,是山里的泉水。“你叫什么?”他问。“小人叫陈胜。”后生说,
“阳城人,在这儿服徭役的。”喜愣了一下。陈胜。这个名字……他想了半天,
终于想起来——那是很多年前,在郢城那个晚上,他誊抄过的阵亡士卒名单上的名字。
“你有个同乡,也叫陈胜?”他问。后生挠了挠头,笑了:“令史说笑了,
这名字乡里多的是,小人那个村就有三个叫陈胜的。”喜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把碗还给后生,继续埋头写那些无穷无尽的数字。后生没有走,就蹲在旁边看他写字。
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令史,您这字写得真好。”喜没有抬头。“可惜小人看不懂。
”后生又说,“小人要是能看懂字,就好了。”喜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你要是能看懂字,
想做什么?”他问。后生想了想,认真地说:“小人想把那些征发徭役的文书看明白,
看看什么时候能轮到小人回家。小人出来一年多了,家里的老娘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喜没有接话。他知道这后生很可能回不去了。始皇帝修这条驰道,要一直修到东海边。
修完了驰道,还有直道,还有长城,还有阿房宫,还有骊山陵。服徭役的人,
有几个能活着回去?他低下头,继续写字。后生在旁边蹲了一会儿,忽然说:“令史,
您有没有想过,这世上要是能有一种字,小人们都能看懂,那就好了。”喜又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后生那张满是尘土的脸。后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小人瞎说的,
令史别见怪。小人干活去了。”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一溜烟跑进了工地上的人群里。
喜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多年前在陈县的那个晚上,自己说过的那句话。
“要是能有一种字,写起来快一点,不那么费劲就好了。”写起来快的字,
和能让人看懂的字,是同一个字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天晚上,他又做梦了。
梦里还是那支笔,还是那些方方正正的字。那些字不再只是在他笔下飞驰,
而是变成了一张张脸,一双双眼睛。无数人围着他,用那些字在跟他说话。
他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却听不清。他醒来的时候,眼角是湿的。
四、 琅琊台秦始皇二十九年,喜到了琅琊。始皇帝在琅琊山上筑了一座高台,刻石颂德。
那些刻石上的字,是李斯亲手写的小篆,工整圆润,每一个字都像一幅画。
喜站在台下仰着脖子看了很久,看得脖子都酸了。那些字很美,美得像天上的云,
不是人间的东西。他想起那个叫陈胜的后生,想起他说“要是小人们都能看懂,就好了”。
他忽然觉得,这高台上的字,那些达官贵人吟诵的字,可能永远也不会被那些修路的人看到,
更不用说看懂。他在琅琊又待了三年。这三年里,他除了算账,
多了一件别的事——试着把那些弯弯绕绕的小篆,写成方方正正的样子。
一开始只是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用木棍在地上划。后来胆子大了,开始在废弃的竹简上写。
再后来,他开始把一些常用的公文,用这种新字体誊抄一遍,然后对着小篆的原件看。
哪个字写起来快?哪个字看起来明白?哪个字不容易认错?他一个一个地试,一个一个地改。
有一回,黑夫看见他在写那些“不像样”的字,吓了一跳,压低声音说:“你不要命了?
这是要砍头的!”喜说:“我只是练练字。”黑夫说:“练字也是犯法的!大王定的规矩,
只能用篆书!”喜说:“我没用。我就是自己在纸上画画。”黑夫看着他,眼神复杂,
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摇摇头走了。喜没有被砍头。他继续在夜里写那些方方正正的字。
写了刮,刮了写。有时候觉得满意了,就留下来,收进一个木匣子里,藏在床底下。
那个匣子越来越沉,他的头发越来越白。秦始皇三十二年,始皇帝又东巡,到了碣石。
喜那时候已经不在琅琊,被调到了辽西郡。那里靠近长城,每天都在修墙。他照样是算账的,
照样是写那些无穷无尽的数字。辽西的冬天冷得出奇,墨汁放在砚台里,一会儿就冻成冰。
他只能把砚台揣在怀里,用体温把墨化开,蘸一笔,写一笔,再蘸一笔。那年冬天,
他收到了家书。是儿子阿扶写来的。信上说,阿扶已经通过了县里的考核,
当上了安陆县的令史。老娘去年冬天去世了,走得很安详,临走前一直念叨他的名字。
妻子身体还好,就是眼睛不太行了,看不清东西。家里的田今年收成不错,
交了赋税还能剩下一些。问他什么时候能回家。喜捧着那封家书,看了很久。
信上的字是阿扶写的,是官府规定的小篆,工工整整,一笔一画,跟他爹一样认真。
他看着那些字,忽然想起来,阿扶今年应该二十四了。他离开安陆的时候,阿扶才十五岁,
还是个半大孩子,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问这问那。他教阿扶写字,
教他认那些弯弯绕绕的篆书,告诉他一定要写得工整,写错了要刮掉重写,刮的时候要小心,
不要把竹简刮破了。现在阿扶也会写字了,写得比他还好。他忽然觉得很累。他把信折好,
揣进怀里,继续写那些数字。那天晚上,他没有睡,点着灯写了一夜。不是写公文,
是写他那些方方正正的字。他写得很快,一张竹简接一张竹简,墨汁冻了就揣在怀里化开,
化了再写。天快亮的时候,他写完了最后一张,把所有的竹简装进木匣,盖上盖子,
推到床底下。然后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他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安陆的家,想起老娘,
想起妻子,想起阿扶小时候的样子。想起郢城那个晚上,那些带血的名册。
想起陈县粮仓里的黍米。想起泰山脚下那个叫陈胜的后生。
想起琅琊台上那些美得像云一样的篆书。想起辽西冬天的风,把砚台里的墨冻成冰。
他想起那支在梦里自己会动的笔。天亮了。阳光从破旧的窗棂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睁开眼睛,慢慢坐起来,膝盖又发出一声脆响。他揉揉膝盖,站起来,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远处,长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无数的人影在上面蠕动,
像一群蚂蚁。他忽然笑了一下。“我这一辈子……”他喃喃自语,没有说完。
五、 咸阳宫秦始皇三十四年,喜被征召入咸阳。始皇帝要在咸阳宫设宴,
召集天下精通文墨的官吏,商议统一文字的大事。喜本来不够格,但他在辽西的时候,
写过一份关于新字体的札记,不知怎的辗转到了廷尉府,又不知怎的到了李斯的案头。
李斯看了之后,据说沉默了很久,然后让人把他找来。喜进咸阳宫那天,天上下着小雨。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褐色深衣,背着那个装了十几年竹简的木匣,跟在引路的宦官后面,
走过一道又一道的门。咸阳宫比他想象的大得多,高得多,金碧辉煌得多。他低着头,
不敢多看,只是盯着自己的脚面,一步一步地走。脚下是青石板,磨得很光滑,能照出人影。
他踩在自己的影子上,觉得那影子很陌生,不像自己。正殿里灯火通明,坐满了人。
都是些穿官袍的大人物,个个面容严肃,腰板挺直。喜跪坐在最末席,低着头,不敢抬头看。
始皇帝不在。李斯坐在上首,正在与众人论辩。“篆书乃古圣先王所制,形意兼备,
岂可轻废?”“书同文,乃是要天下人皆能识文断字。篆书虽美,过于繁难,寻常百姓,
终其一生不能通晓。若不简化,同文之政,终是镜花水月。”“简化?如何简化?
简化成什么样?难道要像那些刑徒用的俗体字,粗鄙不堪?”“俗体亦是人写出来的。
若能去粗取精,去繁就简,使之规范,未尝不可用于日常公文。”……喜听着他们争辩,
一声不吭。他听不懂那些大道理,只知道自己的膝盖跪得发麻,想动一动,又不敢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有人提到他的名字。“那个从辽西来的小吏何在?”喜愣了一下,
赶紧抬头。李斯正在看他。那是一张清瘦的脸,眼神很锐利,像能看透人心。
喜被那眼神一扫,浑身一僵,赶紧又低下头去。“你写的那份札记,我看了。
”李斯的声音不紧不慢,“里面说的‘隶书’,是怎么回事?”喜张了张嘴,
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手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摸向身边的木匣。他把木匣打开,
双手捧着,举过头顶。“回……回禀廷尉……小人所思所想,
都在里面……”一个宦官走过来,接过木匣,呈到李斯面前。李斯打开木匣,
里面是一卷一卷的竹简。他拿起一卷,展开,看了看。
那上面是喜这十几年写下的那些方方正正的字。笔画平直,结构清晰,简单明了。
李斯看了很久。满殿的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他。李斯看完一卷,放下,又拿起另一卷。
他看了很久,把所有的竹简都看完了。然后他抬起头,
看着角落里那个穿着破旧褐衣、头发花白、面容枯槁的小吏。“这是你写的?
”“是……是小人写的……”“写了多久?”喜想了想。
“十几年……小人在安陆、郢城、陈县、琅琊、辽西,
没事的时候……就写写……”李斯沉默了一会儿。“你叫什么?
”“小人……小人叫喜……安陆喜……”李斯点点头。他把那些竹简重新放回木匣,
盖上盖子,然后说:“你下去歇着吧。这些竹简,我留下。”喜跪在地上,叩了一个头。
然后他站起来,膝盖又发出一声脆响。他低着头,跟着宦官,一步一步走出正殿。
外面的雨还在下。他站在廊下,望着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站了多久,
身后有人叫他。“令史。”他回头一看,是个年轻的宦官,手里捧着一个托盘,
上面放着一些钱币和一匹帛。“廷尉大人说,这是赏你的。让你先在驿馆住下,过几日,
或有任用。”喜看着那些赏赐,不知道该说什么。宦官把托盘往他手里一塞,转身走了。
喜捧着托盘,站在雨里,望着咸阳宫重重叠叠的殿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安陆县学里,
先生教他们念的第一篇文章。“臣闻明主不掩人之义,
忠臣不爱死以成名……”他那时候不懂那是什么意思。现在也不懂。
六、 云阳狱喜没有等到李斯的任用。他在驿馆住了三天,第四天早上,来了一队兵,
把他抓进了云阳狱。罪名是“私造文字,蛊惑人心”。狱卒把他推进一间阴暗潮湿的牢房,
扔下一卷草席,就走了。牢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高处一扇小窗,
透进来一线微弱的光。他在地上摸到草席,铺在墙角,坐下来,靠着墙,闭上眼睛。
他不害怕。他这一辈子,什么没见过?死人见过,血见过,劳役见过,风雪见过。
牢房又算什么?他只是有点想不通。那些字,真的有那么可怕吗?他靠着墙,
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呻吟声、镣铐声、叫骂声,不知不觉睡着了。第二天,狱卒来送饭,
一碗稀粥,一块干饼。他接过,慢慢地吃。吃完,把碗还回去,说了一声“多谢”。
狱卒是个年轻后生,看他这样,愣了一下,问他:“你不怕?”他说:“怕什么?
”狱卒说:“怕死啊。进了这儿的,没几个能活着出去的。”他说:“活着出去的,
也没几个比死了的强。”狱卒说不出话来,端着碗走了。喜在云阳狱里待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他想了很多事情。想得最多的,不是生死,不是家人,是那些字。
他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想自己写过的那些字,哪个地方可以再改一改,
哪个笔画可以再简一简。没有笔,没有墨,他就用手指蘸着水,在地上划。划完了,水干了,
再划。一天又一天,一个月又一个月。有一天,他正在地上划字,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
“程邈那个案子,廷尉府怎么说?”“还能怎么说?十年了,该放了。大王最近心情好,
说要大赦天下。”“程邈?就是那个在狱里写了十年字的?”“对,就是他。
听说他写了三千多个新字,呈上去,大王看了,龙颜大悦,当场就赦了他,还给他封了官。
”“什么官?”“御史。专门管文字的那种。”……喜划字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
望着那扇小窗透进来的光。程邈。御史。三千新字。他愣了很久,然后低下头,
继续用手指在地上划。划过那些弯的,直的,方的,扁的。那天晚上,他又做梦了。
梦里还是那支笔。那支笔在他手里,飞快地写着。这一次,他能看清那些字了。
一个个方方正正,清清楚楚,像一排排整齐的兵士,立在竹简上。他写啊写,写啊写,
一直写到天亮。七、 骊山陵秦始皇三十七年,喜在骊山。他被赦免了,
不是因为他写了什么字,是因为始皇帝大赦天下。他从云阳狱出来的时候,头发全白了,
腰也直不起来了,走路要拄一根拐杖。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安陆太远,他走不回去。
咸阳没有他的立足之地。有人告诉他,骊山那边修陵墓缺人管账,问他去不去。他去了。
骊山比辽西更热闹。几十万刑徒日夜不停地挖土、运石、夯筑。远远望去,
整座山都被削平了一半,黄土堆成的陵丘一天比一天高。喜坐在山脚下的工棚里,
又干起了老本行——算账。每天有多少人吃饭,每天死了多少人,每天用了多少材料,
每天出了多少土方。这些数字从他手里过,记在竹简上,然后送到咸阳。那些数字,
他都是用那种方方正正的字写的。没有人管他了。朝廷早就开始推广这种新字,叫“隶书”,
据说是从一个叫程邈的御史那里来的。那些弯弯绕绕的小篆,慢慢从日常公文里消失,
只剩下最重要的诏书和刻石还用。普通的小吏们,都开始用隶书写字,因为写起来快,
认起来也容易。喜听说程邈这个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程邈。
他在云阳狱里听过。挺好的。他继续低头写那些数字,方方正正,一笔一画。那年秋天,
始皇帝死在沙丘的消息传到了骊山。消息传来的时候是晚上,喜已经睡了。
忽然外面一阵喧哗,火把通明,人喊马嘶。他爬起来,扶着墙走到门口,
看见无数的人影在火光中晃动。有人在喊什么,有人在哭,有人在骂,
更多的人只是茫然地站着,不知道该干什么。他听了一会儿,听明白了。始皇帝死了。
那个叫嬴政的人,那个统一了天下的人,
从安陆跑到郢城、跑到陈县、跑到琅琊、跑到辽西、跑到咸阳、跑到云阳狱、跑到骊山的人,
死了。他站在门口,望着那些混乱的人影,不知道该想什么。他只是忽然觉得很累。
从三十三岁那年开始,到现在,二十四年了。二十四年,他跑遍了大半个天下,
见过无数的生离死别,写过无数的数字和名字。他写过的人,大多数都已经死了。
他记过的那些数字,变成了长城,变成了驰道,变成了陵墓。他写过的那些字,
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记得。他转身回到工棚,点亮灯,铺开竹简,拿起笔。
今天还有多少数字没有算完?他记得。他继续写。八、 沛县仓秦二世二年,喜在沛县。
骊山的陵墓还没有修完,始皇帝就死了。新皇帝登基,大赦天下,修陵的刑徒被放出来一批。
喜不属于刑徒,他是吏,但他也没有地方去。有人说沛县缺个仓吏,问他愿不愿意去。
沛县在东南,靠近老家,他想了想,就去了。沛县的仓比陈县的仓小得多,只有几间破房子,
堆着一些黍米和麦子。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晒晒粮食,记记账,
偶尔有乡下来的里正领人来领救济粮,他量一量,记一笔。日子比过去清闲得多。
他有时候会坐在粮仓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睛,看天边的云。云从西边飘过来,
又往东边飘过去,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有一天,
一个穿着破旧褐衣的高个子年轻人来到粮仓门口,身后跟着一群人。高个子笑嘻嘻的,
一开口就是一口沛县本地话:“老丈,借个地方歇歇脚。”喜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人生得高大,鼻子挺直,胡须稀疏,眼睛细长,笑起来有点狡黠。他身后那些人,有老的,
有少的,有精壮的,也有病弱的,一看就是逃难的。喜指了指旁边的空地。“那边有阴凉,
随便坐。”高个子谢了一声,带着人过去坐下。他从怀里掏出几个干饼,分给那些人吃。
那些人显然是饿坏了,接过饼就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喜看了一会儿,站起身,
回到仓里,舀了一瓢水,端出去给他们。高个子接过水,先递给那几个病弱的,
等他们喝完了,自己才喝。“老丈心善。”高个子说,“怎么称呼?”“喜。”他说,
“安陆喜。”“安陆?”高个子眨眨眼,“老丈是安陆人?怎么到沛县来了?”喜没有回答,
只是问:“你们从哪里来?”高个子叹了口气:“丰邑。那边乱起来了,活不下去了,
出来逃难。听说大泽乡那边有活干,想去碰碰运气。”喜点点头,没有再问。大泽乡。
他听说过那个地方。就在沛县东边不远,有一片沼泽地,芦苇丛生,荒无人烟。
“那边能有什么活?”他随口问。高个子摇摇头:“谁知道呢。走走看呗,总比等死强。
”他顿了顿,又问:“老丈在沛县待了多久了?”喜想了想:“半年多了。
”“可曾见过一个叫萧何的?”高个子问,“他就在沛县做文书,我听说过他,想见见。
”喜摇摇头。“没见过。”高个子有点失望,但很快又笑起来。“没事,慢慢找。
反正也不急。”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招呼那群人继续上路。临走前,
他又回头看了喜一眼。“老丈保重。咱们有缘再见。”喜点点头,看着他们渐渐走远,
消失在土路的尽头。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仓里,
继续晒他的粮食。九、 大泽乡喜没有再去大泽乡。秦二世二年的七月,消息传来的时候,
他正蹲在仓门口吃午饭。有人从东边跑回来,满脸惊恐,说大泽乡那边出事了。
一群被征发去渔阳戍守的闾左,遇上大雨,误了期。按照秦法,误期当斩。他们索性反了,
杀了押送的县尉,扯旗造反了。喜的筷子停了一下。“领头的是什么人?”他问。
“两个屯长。一个叫陈胜,一个叫吴广。”陈胜。喜愣了一下。又是这个名字。他低下头,
继续吃饭。吃完饭,他站起身,走回仓里,开始收拾东西。他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只有那个木匣,里面装着他这些年来写过的那些竹简。他把木匣背上,走出粮仓,
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黍米还在,那些账册还在,那扇破旧的木门还在。他转身,往西走。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可能是回安陆,可能是去别的地方。他只是觉得,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走了两天,他听见后面有动静。回头一看,土路上烟尘滚滚,
无数的人举着旗子、拿着锄头木棍,浩浩荡荡地往西涌。那些人穿着破烂的衣服,
脸上满是尘土,眼睛里却有一种奇怪的光。他们喊着什么。他仔细听。“大楚兴,陈胜王!
”喜站在路边,看着那些人从他身边涌过。
他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是那天在仓门口问他借水喝的高个子,那个叫……叫什么来着?
他一时想不起来。高个子没有看见他,举着一根竹竿,上面挑着一块破布,跟在那群人后面,
一路向西。喜望着他们的背影,愣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尘土的气味。他低下头,
继续往西走。十、 安陆喜没有回到安陆。他在路上病了。先是咳嗽,然后发烧,
最后连路都走不动了。他倒在一条土路边上,靠着树干,望着灰蒙蒙的天,等死。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把他抬起来,放到一辆牛车上。他睁开眼睛,看见一张模糊的脸。
那张脸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他想说话,却说不出来。那人说:“令史,
你不记得我了?我是黑夫,以前在郢城跟你一起写字的那个黑夫。”喜愣了一下。黑夫。
那个打瞌睡的小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一阵咳嗽。黑夫说:“令史你别说话,
我送你回家。你老家是安陆,对不对?我在县里查过你的籍贯。安陆,对不对?
”喜闭上眼睛,眼角有东西流出来。牛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他昏过去又醒过来,
醒过来又昏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一天,他睁开眼睛,发现天是蓝的,空气是暖的,
有鸟在叫。他躺在一间草房里,身上盖着一床破旧的被子。旁边坐着一个人,是个年轻人,
眉眼有点像……像阿扶?那人见他醒了,赶紧站起来。“阿父!阿父醒了!”喜眨了眨眼睛。
阿扶。他的儿子阿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两个字:“……阿扶。
”阿扶跪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泪流了一脸。“阿父,阿扶在,阿扶在。阿父回家了。
”喜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屋顶。过了很久,他忽然说:“……我那个匣子呢?”阿扶一愣,
然后赶紧跑出去,把那个木匣抱进来。喜伸手摸了摸,木匣还在,那些竹简还在。他点点头,
闭上眼睛。那天晚上,他又做梦了。梦里他回到了安陆县署,还是那个十几岁的少年,
坐在先生面前,一笔一画地写字。先生指着竹简上的字,说:“这个字写得不对,重写。
”他点点头,把字刮掉,重新写。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汉高祖五年,天下已定。有一个穿着官袍的人来到安陆县,打听一个叫喜的老吏。
安陆县的人告诉他,喜已经死了很多年了。就死在秦二世那一年,死在自家那间草房里。
死的时候身边放着一个木匣子,里面装满了竹简。他的儿子阿扶后来参了军,
跟着刘邦打天下,在战场上死了。他的孙子不知所终。那间草房早就塌了,
那个木匣子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问:“他生前可留下什么话?
”安陆县的人摇摇头。“没有。他死的时候,身边没有别人。”那个人点点头,转身走了。
网友评论
资讯推荐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