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英语课。
英语老师姓方,三十多岁,上课有个习惯——随机点人起来读课文,点到谁,谁站起来,读完坐下,然后点下一个。这个习惯在班里制造了一种周嘉宜很难处理的情绪状态:持续的、低烈度的、弥漫在整间教室里的紧张。
不是一个人紧张,是所有人同时处于一种"下一个可能是我"的备战状态。
这种状态对她来说,比某一个人情绪激烈的爆发更难处理。
爆发型的情绪有峰值,有衰减,她可以在衰减期里喘口气。
这种弥漫型的紧张没有衰减,从第一个人被点到,到最后一个人被点到,整节课都维持在同一个密度。
她把脸压进臂弯里,把感知系统的接收范围压到最小,小到只够监测最直接的周围,其余的一律当噪声处理。
这不是最优方案,只是当前条件下损耗最小的方案。
方老师今天点了九个人。
点到第四个的时候,已经离最后一排很近了。
周嘉宜感知到那个接近,把感知处理资源重新分配了一遍——减少对远处的接收,集中处理近距离的密度上升。
方老师最终点了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一个男生,没有点到最后一排。
她把感知资源分配恢复原状,继续趴着。
下课铃响了。
收拾书包,站起来,这是每天放学前的固定动作。她把今天带来的三本课本放回书包,把笔袋塞进去,拉上拉链,背上。
今天的感知过载程度,她在心里评了个分——中等偏上,比昨天重,比上周某个体育课的情况好一点。
还在可以撑住的范围内。
她往教室门口走,走到门边,旁边裴思齐也刚好收拾完,两个人前后脚出了门。
走廊里,放学的人流从各个教室里涌出来,频率密度在这一刻达到今天的最高点。周嘉宜把头微微低下去,往楼梯方向走,让人流从两侧过,不正面切入人群。
这是她摸索出来的走廊通行方案:不逆流,不并排,走侧边,让人从身旁过而不是迎面撞进感知范围。
裴思齐走在她旁边,书包带搭在左肩,走路速度比她快半步,到了楼梯口往旁边让了一下,等她跟上来。
"英语课方老师今天点了九个人,"裴思齐说,往楼梯下走,"你数了吗。"
"数了。"
"你数这个干什么。"
周嘉宜想了一秒。
"想知道他点完一圈要多少节课。"
裴思齐走了两步。"然后呢。"
"然后评估我被点到的概率。"
"你被点到了你准备怎么办。"
"站起来,"周嘉宜说,"说不会,坐下。"
裴思齐把书包带往上推了推,没有接这句话。
两个人下了楼梯,往校门方向走。走廊在这段路上相对宽一些,人流也开始分散,周嘉宜的感知压力在这里下降了一个梯度,好了一点。
她的感知系统在这个喘息的间隙里,顺带把今天剩余的信号做了一次快速扫描——
然后停住了。
第三排,林牧。
不是他在走廊里,他已经走了,她感知里那个频率来自他离开后残留的信号,像一个人走过之后留在空气里的温度,很快会消散,但此刻还在。
她扫到了那个残留,停了大概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不对。
还是不对。
校门口。
出了校门,往右是她平时回家的方向,十分钟左右,路线固定,沿途的频率她都摸熟了。
她在校门口站了一下,感知系统在那一刻做了一次自动扫描,覆盖了她前方两个方向的信号。
往右,正常,熟悉的频率,没有异常。
往左,也正常,但有一个信号——
她在那个信号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那个信号来自往右方向,距离大概一百五十米,静止的,不是路过,是在某个位置停着,频率结构和今天感知终端里那个不对劲的东西,有重叠。
不是一样,是有重叠。
她在校门口站了大概三秒,然后往左走了。
"你今天走左边?"裴思齐跟上来,往这个方向多走十分钟。
"嗯。"
"为什么。"
"感觉走走。"
裴思齐看了她一眼。
"你从来不无缘无故多走路。"
周嘉宜没有说话。
裴思齐又看了她一眼,把书包带重新搭好,跟着往左走,没有再问。
往左的路周嘉宜不熟。
她平时不走这边,沿途的频率对她来说是陌生信号,处理成本比走熟悉路线高。但陌生信号里没有那个让她停下来的"不对",对她的感知系统来说,高处理成本的陌生信号,比那个"不对"更容易应付。
她往前走,感知系统在处理沿途的新信号,同时保留了一小部分资源,监测她离开之后,那个静止信号的动向。
一百五十米,一百八十米,两百米——
感知范围到上限了,那个信号从她的监测里消失了。
她把那部分资源收回来,专心处理眼前这条路的陌生频率。
"你成绩单签了吗。"裴思齐走在旁边,问。
"签了。"
"你妈说什么了。"
周嘉宜想了一下。
"她说我不行。"
"然后。"
"然后跟楼道里碰到的一个阿姨说,我女儿数学才考了二十三分,不行不行。"
裴思齐:"……"
"然后那个阿姨说,哎哟二十三分,那是有点——"
"行了,"裴思齐打断她,"我听到了。"
"然后我妈说,对吧,不行吧,但是话说回来,"周嘉宜继续说,语气平稳,像在播报天气,"今年数学卷子出得特别难,你们楼上的小刘才考了九十八,你说说,算不算不行。"
裴思齐走了三步,没说话。
"那个阿姨说,九十八分还不行?那你女儿——"
"我说行了,"裴思齐说,"我不需要听完整版。"
"我只是陈述事实。"
"你妈,"裴思齐顿了一下,"是一个很特别的人。"
周嘉宜把这个评价在感知里过了一遍,觉得很准确。
"她的确很特别。"
走了大概七分钟,路过一个小的能量补给站,旁边有几个人在等。周嘉宜在经过那里的时候感知压力上升了一点,等过了那个位置,重新降下来。
裴思齐在补给站旁边停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跟上来。
"你明天数学有没有作业。"
"有。"
"做了吗。"
"没有。"
"钱老师说不交要留下来谈话。"
"我知道。"
"你知道但是你不做。"
"对。"
裴思齐走了两步。"你这学期准备怎么过。"
周嘉宜认真想了一秒。
"撑过去。"
"撑过去,"裴思齐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气很难描述,"你这个目标,定得很高。"
"对我来说是。"
这句话说完之后,两个人都没有接。
不是冷场,是那句话落下去,在沉默里停了一会儿,裴思齐没有追问,周嘉宜也没有解释,就这样走了一段路,各自想各自的事。
裴思齐在沉默里想的是什么,周嘉宜接收到了一个频率——
稳的,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微,轻微到她差点没有捕捉到。
她没有把这个感知结果转化成任何判断,只是记录了一下,放在底层。
分叉口到了。
裴思齐往她这个方向多走了十分钟,到了这里要往右转,周嘉宜继续直走,再走五分钟到她家楼下。
"明天作业,"裴思齐在分叉口停下来,"我放你桌上,你照着写。"
"不用,"周嘉宜说,"你上次放的那份我也没写。"
"我知道你没写,所以这次你得写。"
"写了交吗。"
"当然交。"
"写了不一定会,"周嘉宜说,"不会的题写了交上去,钱老师还是会叫我谈话。"
裴思齐看了她一眼,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
"那你把会的写了交。"
"会的不多。"
"多少。"
"……大概两道。"
"两道也交,"裴思齐说,"两道比零道强,钱老师看见你交了,谈话的概率降低百分之五十。"
周嘉宜想了一下,觉得这个逻辑成立。
"好。"
"明天早自习之前放你桌上。"
"嗯。"
裴思齐往右转,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换路回家这件事,下次提前说一声,我包里有能量补给,多走十分钟我得多补一次。"
然后走了。
周嘉宜站在分叉口,看着她往右走,走到拐角消失。
她在原地站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脑子里有一个她没有处理完的问题在转:今天那个不对劲的频率,是什么。
不是情绪信号,不是普通的人类频率,不是她三天以来接收到的任何一种她已经归档过的东西。
是别的东西。
她说不清楚那个"别的"具体是什么。
只知道她的感知系统在接收到它的瞬间,产生了一个她从没有产生过的反应——不是过载,不是头疼,是某种更底层的、像警报一样的东西,干净的,直接的,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就已经在那里了。
她把这个感知结果在脑子里放了一会儿,没有得出任何结论。
走到楼下,她妈在楼道口站着,看见她,开口第一句话:
"你今天怎么走这条路回来,绕远了十几分钟,脚不疼吗。"
周嘉宜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
"感觉走走。"
"感觉走走,你今天数学做了吗。"
"没有。"
"没有,那你走这个远路干什么,走这个时间把数学做了不好吗,你啊——"
"钥匙在哪。"
"在我包里,你等一下,你今天——"
"我帮你找。"
"你不知道在哪个夹层,你别乱翻,我跟你说,你今天——"
周嘉宜已经把她妈的包打开,第二个夹层,钥匙在那里,取出来,开门,进去,把包放在门口,脱鞋。
"进去了,"她回头说,"你慢慢说。"
她妈在门口站了一下,往里走,继续说。
周嘉宜把感知系统的接收范围收到只覆盖当前房间,其余的统统屏蔽出去,坐在沙发上,把书包放旁边,开始听她妈说话。
她妈的频率她最熟,熟到可以在只用百分之十感知资源的状态下完整处理,剩下的百分之九十,她拿来想了今天剩余的一个问题:
那个不对劲的频率,明天还会在吗。
与此同时,某处。
林牧把今天最后一条数据追加进报告:
目标放学主动规避,绕行确认。直觉型感知已达可操作程度。
评估补充:目标规避动作无意识,非主动决策,为感知系统自动触发。
这意味着:目标的感知系统在没有主观介入的情况下,已经能够识别并规避高密度异能信号源。
威胁等级:上调至待定-高。
建议:降低接触频率,改为远距离观察,等待目标适应期结束后再推进评估。
他把报告发出去,在感知层把今天所有数据存档,然后关掉任务频道。
窗外,江海市的夜晚开始了。
他在那个房间里坐了一会儿,想了一件他没有写进报告里的事:
目标今天换路,往左走了十分钟,全程和一个同学并排,说了话,那个同学跟着走,没有问原因,只是跟着。
他把这个细节放在感知层翻了一遍。
那个同学,裴思齐,他在建立班级信息档案的时候扫过,普通的感知敏锐度,正常的频率特征,没有任何异能属性,不构成变量。
但她跟着走了,没有问原因。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这个细节上停留,这不在任何需要分析的序列里。
他把这个细节关掉,重新打开今天的任务数据,从第一条开始做明天的行动规划。
明天,远距离观察,不主动接触。
等目标适应期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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