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约开始学写字。
不是写他那个世界的字,是写这个世界的字——用毛笔,在纸上,一笔一画。
罗隐给他找了一本字帖,是前朝一个叫欧阳询的人写的。那字帖上的字,个个像刻出来的,横平竖直,棱角分明。沈约每天上午念完书,下午就趴在桌子上描红,描得满手是墨。
“不对。”
罗隐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那歪歪扭扭的笔画,摇了摇头。
“你这个‘人’字,左边一撇太短,右边一捺太长,站不稳。”
沈约放下笔,揉着发酸的手腕,苦着脸说:“先生,我那个世界的字,不是这样写的。”
“哦?你们那个世界的字,是什么样的?”
沈约想了想,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几个字母——A、B、C、D。
罗隐凑近了看,看了半天,直起腰来,皱着眉头说:“这是字?怎么跟虫子爬的一样?”
“这是字母。”沈约解释道,“我们那儿写字,用这些字母拼起来,拼成一个词,就是字了。”
“拼?”罗隐更糊涂了,“字还能拼?”
沈约想解释拼音的概念,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东西太复杂了,一两句话说不清楚。
“反正……”他比划着,“就是不一样。”
罗隐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吧。既然你那个世界的字是‘拼’的,那你就用‘拼’的法子,来学这个世界的字。”他指着字帖上的“人”字,“这个字,左边一撇,右边一捺,一撇一捺拼在一起,就是‘人’。记住了?”
沈约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这个方法,好像确实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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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沈约每天念书、写字、吃饭、睡觉。偶尔,他会去院子里那块石桌前,盘腿坐下,试着感知石头里的“气”。
有时候能感觉到,有时候感觉不到。能感觉到的时候,那种感觉也只有一瞬,像风吹过水面,起一层涟漪,然后就散了。
但他没有放弃。
因为每次他闭上眼睛,试图去感知的时候,脑子里总会想起那个梦里的白衣人,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天地之间,唯气而已。”
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他觉得,那个白衣人不会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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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下午,沈约照例坐在石桌前,闭着眼睛,试着感知石头。
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院子里很静,只有老槐树上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他放空思绪,想象自己的意识像一根丝线,慢慢地,慢慢地,向那块石头延伸。
什么都没有。
再来一次。
还是什么都没有。
再来一次。
忽然,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见,是……是感觉。那块石头里,那团“活”着的东西,又出现了。这一次,比上一次更清晰——它像一团微弱的光,在石头深处缓缓流动,一下,一下,像心跳。
沈约屏住呼吸,试着让那根“丝线”靠近那团光。
丝线靠近了一点。
那团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颤动了一下。
沈约继续靠近。
就在这时,那团光忽然一亮,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沈约只觉得一股热流从那团光里涌出,顺着那根“丝线”,猛地冲进他的身体!
他整个人一震,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
阳光还是那么暖,院子里还是那么静,老槐树上的鸟还在叫。一切都没变。
可他的手在发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手心上,有一点淡淡的红痕,和那天晚上用过法术之后一模一样。
“怎么了?”
罗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约回过头,看见他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卷书,正担心地看着他。
“先生……”沈约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说,“我刚才……我刚才又感觉到了。而且……而且那东西,好像进了我的身体。”
罗隐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
“你脸色不太好。”他说,“先起来,进屋歇歇。”
沈约摇摇头:“我不累。就是……就是手有点抖。”
罗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刚才感觉到的那东西,是什么样的?”
沈约想了想,说:“像一团光。在石头里面,一动一动的,像心跳。我想靠近它,它就……就冲过来了。”
罗隐的眼睛微微眯起。
“冲过来?冲进你身体里?”
沈约点点头。
罗隐站起身,在院子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看着沈约。
“孩子,你知不知道,那道士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
沈约抬起头。
“他说,天地之间,气是活的。它会找地方去。哪里能装得下它,它就往哪里去。”罗隐顿了顿,“他还说,有的人天生就能装气,那种人,叫‘有缘人’。”
沈约愣住了。
“您的意思是……我就是那个‘有缘人’?”
罗隐笑了笑:“是不是,得看你能装多久。气进了身体,如果留不住,很快就会散掉。如果留得住……”
他没有说下去,但沈约明白了。
如果留得住,他就能用这个世界的“气”,施展这个世界的“方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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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约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他一直在感受自己的身体——那股热流,还在吗?还在吗?
他闭上眼睛,试着像感知石头那样,去感知自己。
一开始,什么都没感觉到。
可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看见”了。
在自己的胸口深处,有一团微弱的光,正在缓缓流动。那光很淡,淡得像萤火虫的尾巴,但它确实在动。一下,一下,像心跳。
沈约睁开眼睛,大口喘气。
那团光,真的在他身体里。
他爬起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月光。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三更了。
他站在窗前,忽然想起卡尔萨学院的导师说过的一句话——
“魔法师的能量,来自天地。你能装多少,取决于你的心有多大。”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那团微弱的光还在缓缓流动。
“我的心……够大吗?”他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风,还在轻轻地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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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约被一阵说话声吵醒。
他爬起来,穿上衣服,走到院子里——只见罗隐正和一个和尚说话。那和尚穿着一身半旧的袈裟,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慈悲。
“沈小友,过来。”罗隐看见他,招了招手。
沈约走过去,罗隐指着那和尚说:“这位是贯休大师,钱公的方外之交。云游路过临安,特来看看你。”
贯休?
沈约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但在五代十国,“贯休”两个字,意味着当世第一画僧,意味着“十六罗汉图”的作者,意味着无数人求而不得的一幅画、一首诗。
沈约只是恭敬地行了个礼。
贯休看着他,目光温和,像在看一件很有趣的东西。
“你就是那个从西方来的孩子?”他问。
沈约点点头。
贯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你身上有东西。”
沈约心里一跳:“什么东西?”
贯休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在他头顶轻轻摸了摸。
那一瞬间,沈约感觉胸口那团光猛地一亮,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贯休收回手,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果然。”他说,“你身上有气。而且,不是一般的气。”
罗隐走上前,低声问:“大师,这孩子……”
“别担心。”贯休摆摆手,“是好事。他这气,是天地给的,不是自己修的。难得,难得。”
他看着沈约,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惜。
“孩子,你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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贯休带他去了院子里的石桌前。
太阳刚刚升起,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在地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贯休在石凳上坐下,示意沈约也坐。
“你知道什么叫‘气’吗?”他问。
沈约摇摇头。
贯休伸出手,指着天上的太阳。
“你看那太阳。它照下来,照在地上,草就长,树就绿,花就开。这就是气的一种——叫‘阳气’。”
他又指着地上的影子。
“你看那影子。太阳照不到的地方,阴凉,湿润,苔藓长,虫子藏。这也是气的一种——叫‘阴气’。”
沈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天地之间,万事万物,都有气。”贯休继续说,“人有人的气,山有山的气,水有水的气,石头也有石头的和气。气与气之间,会互相吸引,也会互相排斥。你昨天感觉到的那块石头里的东西,就是石头的‘气’。”
沈约忍不住问:“那我的身体里,也有气吗?”
贯休笑了。
“当然有。人活着,就是因为有气。气散了,人就死了。”他顿了顿,看着沈约,“但你身体里的那股气,和别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别人的气,是从娘胎里带来的,天生的,改不了。你身体里的那股气,是外来的,是那块石头给你的。它能进来,是因为你本来就能装气——这是天赋。”
沈约愣住了。
“天赋?”
“对。”贯休道,“有些人天生就能装气,那种人,万中无一。你那个世界,管这叫‘魔法天赋’。这个世界,管这叫‘有缘人’。”
沈约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卡尔萨学院。导师说过,他的天赋一般,不算好,也不算差。所以他学了三年,还是个学徒,连初级魔法师都没考上。
可在这个世界,他居然是“万中无一”的“有缘人”。
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大师,”他忽然问,“那我该怎么用这团气?”
贯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他:“你想用它来做什么?”
沈约想了想,说:“我想保护钱公,保护罗先生,保护那些吃不饱饭的人。”
贯休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欣慰。
“好。”他说,“有这个心,就对了。”
他站起身,走到老槐树下,折了一根细细的树枝,递给沈约。
“拿着。”
沈约接过树枝,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闭上眼睛,感受你身体里那团气。”贯休说,“然后,把它引到这根树枝上。”
沈约闭上眼睛。
胸口的深处,那团微弱的光还在缓缓流动。他试着像昨天那样,用意识去触碰它。
那团光动了动,像是在回应他。
他继续引导,想象那团光顺着胸口,往上,往上,穿过肩膀,到达手臂,到达手腕,到达手心,到达指尖——
他睁开眼睛。
那根细细的树枝上,竟然开出了一朵小花。
那花小小的,白白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颤巍巍地立在枝头,像刚睡醒的样子。
沈约呆住了。
贯休也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第一次引导,就能做到这一步,果然是‘有缘人’!”
沈约看着那朵小花,忽然眼眶有些发酸。
在卡尔萨学院学了三年,他连一个最简单的“催生术”都没学会。可在这个世界,只用了几天的功夫,他就让一根枯枝开了花。
这是为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什么都做不好的小学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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贯休在罗府住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就要走了。临走前,他把沈约叫到跟前,从袖子里取出一卷东西,递给他。
“这是我画的。”他说,“送你。”
沈约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幅画。画上是一个老人,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着什么。那老人的眉眼,和他在梦里见过的白衣人一模一样。
“这……这是……”
“青城客。”贯休说,“三十年前,我在青城山见过他。那时候他还活着,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
沈约抬起头,想问什么,贯休已经转身走了。
他站在门口,望着那个穿着袈裟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罗隐走到他身边,看着他手里的画,轻轻叹了口气。
“青城客……”他喃喃道,“原来是他。”
沈约问:“先生认识他?”
罗隐摇摇头:“不认识。但听说过。他是当世第一方士,传说能通鬼神、知生死。三十年前忽然消失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成仙了。”
他看着沈约,目光复杂。
“孩子,你梦见他,他送你画,这是缘分。好好收着。”
沈约点点头,把画卷起来,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先生,我昨天让枯枝开了花,那算不算‘方术’?”
罗隐想了想,说:“算。又不算。”
“什么意思?”
“能让枯枝开花,当然是方术。”罗隐道,“但你用的是石头给你的气,不是你自己的。这就像……就像你借了别人的钱,花得再漂亮,钱也不是你的。”
他拍拍沈约的肩膀。
“真正的方术,是用你自己的气。那得慢慢修,急不得。”
沈约点点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那团微弱的光还在缓缓流动。
总有一天,他要让它变成自己的。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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