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尘盯着台上那个人,忽然想起一件事。陈觉明,据说今年六十七岁,是四级觉醒者,年轻的时候曾经参与过异族战场。
如今他站在这里,说觉醒决定不了人的一生。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背后的屏幕上还在滚动播放那些优秀毕业生的照片。那些人,哪一个不是觉醒者?
安尘垂下眼睛,没再去看。
觉醒仪式在下午两点正式开始。
流程是固定的,每年都一样。所有学生按班级依次进入觉醒室,站在觉醒石前,把手放上去,等三分钟。觉醒石会检测出每个人体内的星能波动,然后给出结果——觉醒成功,或者失败。
成功的人,会在当场看到自己的觉醒图像,那会是一团光,光的颜色和形态代表着能力的类型。失败的人,觉醒石毫无反应,三分钟一到,就会被请出去。
安尘的班级排在倒数第二批。
漫长的等待时间里,体育馆里的气氛越来越焦灼。有人来来回回地走,有人蹲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念念有词,还有几个人凑在一起小声讨论,说着往年谁谁谁觉醒了什么逆天能力,如今混得如何如何。
周远坐不住了,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反复了十几回。他爸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体育馆门口,隔着老远冲他比划手势,一会儿握拳,一会儿伸大拇指,一会儿又双手合十。
“你爸还挺忙。”安尘说。
周远哭笑不得:“他比我紧张多了。”
正说着,体育馆门口的喇叭响了:“高三(七)班,请到觉醒室门口集合。”
周远腾地站起来,脸紧张的都白了。
安尘跟着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高三(七)班一共四十二个人,这会儿整整齐齐地站在觉醒室门口的走廊里。走廊尽头是一扇银白色的大门,门缝里透出微微的光。
没人说话。
有人攥紧拳头,有人咬着嘴唇,有人不停地深呼吸。安尘站在队伍中间,看着那扇门,心里忽然很平静。
十八年了。
从记事起,他就知道自己和别的小孩不一样。别人有爸妈,他没有。别人过年过节有人来接,他没有。别人被欺负了可以回家哭,他只能自己擦干眼泪,想着下次怎么打回去。
他从来不想这些事。
因为想了也没用。
可今天,站在这扇门前,他忽然想了。
如果,他是说如果——如果他能觉醒出不错的能力,是不是一切就会不一样?
他可以有工作,有收入,可以搬出福利院,可以……
可以有底气,去想一想那些以前从来不敢想的事。
“高三(七)班,第一位。”
门开了,一个女生走进去。三分钟后,她走出来,眼眶红红的,低着头不说话。
有人小声问:“怎么样?”
她摇摇头,快步走开了。
队伍往前挪了一步。
又一个人进去。又一个人出来。有的笑着,有的哭着,有的面无表情。那扇银白色的大门开开合合,每一次开合,都带走一个人的忐忑,还回来一个结果。
“下一个,周远。”
周远浑身一抖,转头看了安尘一眼。那眼神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点点的害怕。
安尘冲他点了点头。
周远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了。
三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安尘站在队伍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三月的风吹进来,带着点草木的清香。
门开了。
周远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哭又像是笑。他快步走到安尘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发抖:“老子……老子觉醒了。”
安尘心里一松:“什么能力?”
“不知道,”周远摇头,“觉醒石上出现一团黄光,很亮,老师说是土系,具体的得等后面的测试。”
他咧开嘴,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安尘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队伍继续往前挪。一个一个的同学进去,一个一个地出来。有人欢呼,有人沉默,有人蹲在墙角捂着脸哭。
终于,轮到他了。
“下一个,安尘。”
安尘抬起头,看着那扇银白色的大门。门开着,里面透出来的光很柔和,带着点淡淡的金色。
他迈步走了进去。
觉醒室不大,也就二十来平米。正中央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头,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石头旁边站着一个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穿着和校长一样的黑色制服,胸口的徽章比校长的还要亮一些,是星能殿的人,星能觉醒局的上级单位。
“把手放上去。”老者说。
安尘走过去,站定在觉醒石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很普通,指节分明,掌心里有薄薄的茧,是这些年自己照顾自己留下的痕迹。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六岁那年,他在福利院的院子里爬树,从树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院长妈妈跑过来,一边给他上药一边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院长妈妈笑了,眼眶却红了,说你这孩子,从小就皮实。
皮实。
这个词他记了十二年。
安尘闭上眼睛,把手放在了觉醒石上。
石头的触感冰凉,像是摸到了一块冬天的铁。但很快,那冰凉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从掌心传进来,顺着胳膊往上走,一直走到胸口,走到头顶,走到四肢百骸。
他感觉自己像是泡在温水里,浑身暖洋洋的,很舒服。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那声音很遥远,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又像是从遥远的星空尽头传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是有一种感觉——
有人在叫他。
安尘猛地睁开眼睛。
觉醒石上,一道光芒冲天而起。
不是普通的颜色。不是黄,不是红,不是蓝,不是任何他见过的颜色。那光芒是纯粹的,透明的,像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露珠,又像是极深的海底忽然亮起的微光。
整个觉醒室都被照亮了。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后退一步,脸上露出少许震惊的神情。
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亮到安尘几乎睁不开眼睛。他想要把手拿开,却发现手像是被吸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然后,他看见了。
在光芒的最深处,有一块石碑缓缓浮现。
石碑是青灰色的,表面布满裂纹,像是经历了无尽的岁月。上面刻着字,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文字,弯弯曲曲的,像是一条条游动的蛇。
但奇怪的是,他看着那些字,竟然隐隐约约能明白它们的意思。
那是一个名字。
一个不属于蓝星的名字。
光芒在这一刻达到顶峰,又在这一刻轰然消散。
安尘踉跄后退,大口喘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在微微颤抖,但掌心什么都没有,和平常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老者。
老者也正看着他,眼神复杂。
沉默了很久,老者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孩子,”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安尘。”
老者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安尘,”他说,“你知道你刚才觉醒的是什么吗?”
安尘摇头。
老者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情。有震惊,有不解,还有一点点——安尘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敬畏。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老者说,“但我在这里站了四十年,觉醒石前走过二十万人,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光芒。”
他顿了顿,深深看了安尘一眼。
“你的觉醒图像……是一块石碑。”
话音落下,觉醒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
安尘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普通,指节分明,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窗外,三月的风还在吹。
而他的命运,从这一刻开始,已经驶向了谁也看不见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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