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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祁同伟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坑洼不平的路面。山路窄,弯道急,有些地方护栏都没有,一侧就是深不见底的山沟。
他已经三年没回这里了。
岩台山,汉东省最穷的县,他出生的地方。从京州出发,先走高速,再走省道,最后三十公里是这种盘山路。小时候他去县城上学,要走整整一天。现在修了路,开车也要三个多小时。
车窗外的风景越来越熟悉。那些光秃秃的山梁,那些散落在山坡上的土坯房,那些裹着棉袄蹲在路边晒太阳的老人。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只是更旧了,更破败了。
他想起小时候,冬天的早晨,他和父母挤在一张床上,被子又薄又硬,冻得缩成一团。他娘天不亮就起来,烧一锅热水,让他洗脸。那锅热水,是全家人一天唯一的温暖。
他想起他爹,那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一辈子没出过山,最大的骄傲就是儿子考上了大学。
那年他考上汉东政法大学,全村都轰动了。他是岩台山第一个大学生。学费凑不齐,他爹挨家挨户去借。村长带头,村民们你五块我十块,硬是凑够了第一年的学费。
临走那天,全村人都来送他。村长拍着他的肩膀说:“同伟,你是咱全村的希望。好好念书,将来有出息了,别忘了咱岩台山的人。”
他跪在村口,给父老乡亲磕了三个头。
后来他确实有出息了。省公安厅厅长,正厅级干部。他没有忘记岩台山。这些年,他帮村里修了路,装了路灯,盖了小学。他把能安排的乡亲都安排了——进公安系统的,进事业单位的,进国企的。岩台山的人出去,只要说认识祁同伟,都能找到一碗饭吃。
可现在,他要亲手把这些都收回来。
车子拐进村口,他远远就看到一群人站在那儿。最前面的是他爹和他娘,七十多岁的人了,头发全白了,裹着旧棉袄,踮着脚往这边望。
祁同伟心里一酸,踩下刹车,推门下车。
“爹,娘。”
他娘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眼眶就红了:“同伟,你可算回来了。过年都没回来,我还以为你把娘忘了。”
他爹站在一旁,没说话,但眼睛里也闪着光。
祁同伟扶着娘:“工作忙,走不开。”
“忙忙忙,就知道忙。”他娘抹了抹眼角,拉着他往里走,“走,回家,娘给你炖了鸡。”
祁同伟跟着她往家走,余光扫过那群人。都是村里的乡亲,有从小看着他长大的长辈,有和他一起玩泥巴的发小,有他安排出去工作的年轻人。他们脸上都带着笑,但眼神里都有些惴惴不安。
他心想:看来消息已经传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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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的房子是三年前翻盖的,两层小楼,在村里算最好的。祁同伟出的钱,给父母养老。
堂屋里坐满了人。正中那张八仙桌上,摆着一盆炖鸡,几碗腊肉,还有自家腌的酸菜。他娘拉着他坐下,一个劲儿往他碗里夹菜。
“吃,多吃点。在城里吃不到这么地道的土鸡。”
祁同伟低头吃了几口,心里堵得慌。他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满屋子的人。
“都来了?”
他爹抽着旱烟,点了点头:“听说你要回来,大伙儿都想来见见你。”
祁同伟站起来,走到屋子中央,对着所有人说:“既然都来了,那我就直说了。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件事要宣布。”
屋里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盯着他。
“从今天起,”他一字一顿,“所有通过我进公安系统工作的人,都要离开。”
话音落下,屋里像炸了锅。
“什么?”
“为什么?”
“祁厅长,您这是什么意思?”
一个中年男人站起来,是村长家的儿子,叫李建国,比他大几岁,在市局治安支队干了十年,是他一手安排的。李建国的脸涨得通红:“同伟,你这话我不爱听。我们干得好好的,凭什么让我们走?”
祁同伟看着他,语气平静:“建国哥,不是让你们走人,是让你们换地方。教育系统、国企、事业单位,我都帮你们联系好了。愿意去的,下个月就可以办手续。”
“我不去!”李建国一拍桌子,“我在市局干了十年,眼看着就要提副支队长了,你让我去学校看大门?”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建国哥,公安系统现在查得严,外面风言风语太多。你们离开,是为你们好。”
“为我们好?”另一个年轻人站起来,是他发小王老五的儿子,叫王军,在县局刑侦队,“祁叔,你说实话,是不是你出什么事了?有人要整你?”
祁同伟摇头:“不是。”
“那为什么?”
“别问了。”祁同伟的声音沉下来,“原因我不能说。但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
屋里再次炸锅。有人骂他忘恩负义,有人说他当官就不认乡亲了,有人威胁要去举报他。祁同伟站在中央,一言不发。
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压住了所有的嘈杂。
“都别吵了。”
是村长。八十多岁的老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站起来。
屋里安静下来。
村长走到祁同伟面前,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复杂的光。
“同伟,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上面要查了?”
祁同伟心里一紧,看着这位当年供他上学的恩人,喉咙像被堵住了。
“村长……”
“你别瞒我。”村长摆摆手,“我活了八十多年,什么事没见过?你在外面当官,不容易。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
祁同伟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村长,又看着满屋子的人,缓缓说:
“村长,各位乡亲,当年我上大学,是你们一家一户凑钱供的我。这份恩情,我祁同伟这辈子都记得。这些年,我为村里做的那些事,是我应该做的。但现在……”
他停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
“现在有些事,我没办法跟你们解释。我只能说,这些人必须离开公安系统。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他们好。也是……为了岩台山好。”
屋里一片寂静。
村长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
“同伟,你长大了,是干大事的人。有些事,我们不懂,但我们信你。”
他转过身,对着满屋子的人说:
“都别闹了。同伟这么做,有他的道理。当年我们供他上学,不就是盼着他有出息,能带咱们岩台山走出去吗?他现在有出息了,但外面的世界不是咱们能懂的。听他的,该走就走,该换就换。”
“可是……”李建国还想说什么。
村长瞪了他一眼:“可是什么?你当年那身警服,是同伟给的。他要你脱,你就脱。有什么好说的?”
李建国张了张嘴,最终低下了头。
祁同伟看着村长,眼眶发热。
“村长,谢谢您。”
村长拍拍他的手:“孩子,在外面好好干。岩台山永远是你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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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渐渐散去。堂屋里只剩下祁同伟和父母。
他娘坐在椅子上,抹着眼泪。他爹蹲在门口,抽着旱烟,一言不发。
祁同伟走过去,蹲在他爹身边。
“爹,您……怪我吗?”
他爹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怪你有啥用?”他爹的声音沙哑,“你从小就有主意,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爹……”
“你爹不是不讲理的人。”他爹转过头,看着他,“你在外面,肯定遇上难事了。要不你不会这么做。你爹帮不上你,但也不会拖你后腿。”
祁同伟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娘走过来,拉着他的手:“同伟,娘什么都不懂,就知道你在外面不容易。你做什么,娘都支持你。只是……只是你自己要好好的,别太为难自己,还有你和梁璐要好好的。”
祁同伟握住他娘的手,那双手粗糙干裂,是操劳了一辈子的手。
“娘,我会好好的。”
他娘点点头,又抹了抹眼泪:“去吧。忙你的去。别惦记家里。”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院门口。
他回过头,看着站在门口的父母。两个老人,佝偻着身子,在冬日的夕阳下,显得格外单薄。
他心里涌起一阵酸楚。
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
但他还是转身上了车。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后视镜里,他爹和他娘还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车。两个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他收回目光,盯着前面的路。
山路弯弯曲曲,通向山外。
他知道,这条路,他还会回来。
但不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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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京州已经是晚上九点。
祁同伟没有回家,他去了办公室。
办公桌上放着厚厚一摞文件,是秘书小周下午送来的。他坐下来,翻开最上面一份,是关于那个涉黑案子的进展报告。
他看着那些字,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村里的画面。村长的眼神,乡亲们的愤怒,父母佝偻的身影。
他放下报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高育良发来的信息:
“办妥了?”
他看了这三个字很久。
他想回“办妥了”,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怎么也按不下去。
办妥了吗?他把人都清退了,就算办妥了?那些人的怨恨,那些人的未来,就这么一笔勾销了?
他想起村长那句话:“同伟,你长大了,是干大事的人。”
干大事的人,就要承受这些吗?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他睁开眼睛,打下三个字:
“办妥了。”
发送。
放下手机,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京州的夜色。高楼大厦,灯火通明。这座城市,他奋斗了半辈子,从乡镇司法所爬到省公安厅厅长,从一个山里娃变成人上人。
他以为自己赢了。
可现在他才知道,赢是有代价的。
他又想起高小琴那句“来生别再跪了”。
他低声说:“这辈子,就不跪了。”
可站着,怎么这么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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