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发现那幅画不见了,是在一周后的早晨。
她像往常一样推开工作室的门,放下包,给自己煮了杯咖啡,然后走到画架前……愣住了。
那幅画了三天才完成的画,那个站在夜色里看着一扇窗的男人背影,不见了。
画架上空空荡荡,只有几根散落的铅笔屑。
苏晚站在原地,盯着那个空画架,脑子里转了很多个念头。
被人偷了?
不可能。工作室的门锁完好,窗户也好好的。
自己收起来了?
她翻了翻画堆,没有。
拿去给谁看了?更没有。
那幅画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她站在原地,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天傍晚,她画完最后一笔,接了个电话,然后……然后怎么了?
她努力回忆。
电话是林染打来的,说小年糕发烧了,她急着去医院帮忙照顾,走得匆忙。
走的时候,那幅画还在画架上。
后来……
后来她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她没注意画架。
直到今天才发现。
苏晚的心往下沉了沉。
有人进来过。
而且那个人,只拿走了那幅画。
别的什么都没动。
颜料、画笔、其他画稿、甚至抽屉里的现金,都原封不动。
那人只想要那幅画。
那幅画着男人背影的画。
苏晚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她知道是谁了。
…陆沉渊。
他不仅在外面跟踪她,还进过她的工作室。
他怎么进来的?撬锁?配钥匙?还是……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给过他一把钥匙。
那时候他们还没分手,她刚租下这间工作室,兴奋地拉着他来看,还特意配了一把钥匙给他。
“以后你随时可以来,”她说,“我画画的时候,你就在旁边坐着,陪我。”
他当时笑着接过钥匙,说:“好。”
后来分手了,她没想过要回那把钥匙。
她以为他早就扔了。
可他没有。
他还留着。
还用这把钥匙,进了她的工作室,拿走了那幅画。
苏晚站在空画架前,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有愤怒,有荒唐,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拿出手机,翻出那个倒背如流的号码。
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
“晚晚?”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不确定的惊喜。
“陆沉渊,”苏晚的声音很平静,“把我的画还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
“什么画?
“你心里清楚。”苏晚说,“今天之内,把画送回来。或者,我报警。”
又是沉默。
然后他说:“我在你楼下。”
苏晚愣了一下。
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往下看。
那辆黑色的车,就停在街角。
陆沉渊站在车旁,抬着头,看着她。
隔着一条街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苏晚握着手机,忽然觉得很累。
“你上来。”她说完,挂了电话。
三分钟后,门响了。
苏晚打开门,看到陆沉渊站在门口。
他瘦了很多。
穿着件黑色的外套,脸色苍白,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头发有些乱,像是好几天没好好打理过。
他手里,拿着那幅画。
两个人站在门口,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苏晚侧开身:“进来。”
陆沉渊走进来,站在工作室中央,四处看了看。
这是他第一次进这间工作室。
当初她租下这里的时候,他们已经分手了。
他看着那些画架、颜料、半成品的画稿,心里忽然有些酸涩。
她过得很好。
好到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画。”苏晚伸出手。
陆沉渊把画递给她。
苏晚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确认没有损坏,才放到一边。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他。
“陆沉渊,”她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沉渊看着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干什么?
他想她。
想得发疯。
想得每天晚上睡不着,每天开车到她楼下,每天像个变态一样跟着她。
可这些话,他怎么说出口?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我就是想看看你。”
苏晚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看够了吗?”
陆沉渊愣住了。
“看够了就走吧。”苏晚说,“以后别再来了。也别再跟着我。也别再进我的工作室。”
她顿了顿,看着他手里那把钥匙。
“那把钥匙,还给我。”
陆沉渊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把小小的钥匙。
他握紧了。
“苏晚,”他抬起头,看着她,“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苏晚问。
“解释……”他说,“解释那天的事,解释那些照片,解释……”
“不用了。”苏晚打断他。
陆沉渊愣住了。
苏晚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陆沉渊,”她说,“你不用解释。那些事,我已经不想知道了。”
陆沉渊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
“苏晚……”
“真的。”苏晚说,“我不怪你,也不恨你。我只是不想再和你有任何关系。”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钥匙。”
陆沉渊看着她的手。
那双手,他牵过很多次。
那时候她的手总是温热的,握在掌心里软软的。
现在这双手伸向他,只是为了要回那把钥匙。
“苏晚,”他的声音有些抖,“我知道我错了。你……你能不能……”
“不能。”苏晚打断他。
陆沉渊的话噎在喉咙里。
“陆沉渊,”苏晚看着他,“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彻底结束了。你明白吗?”
陆沉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眼眶发红。
苏晚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移开目光。
“钥匙。”她又说了一遍。
陆沉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钥匙放在她手心里。
那把钥匙还带着他的体温。
苏晚握住,攥紧。
“再见。”她说。
陆沉渊站在原地,看着她。
他有很多话想说。
对不起,我想你,我错了,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她看他的眼神,太冷了。
冷到他觉得自己像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还不如。
陌生人她至少会多看两眼。
她看他,就像看一个不相关的人。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两个字。
“再见。”
然后他转身,离开。
门在他身后关上。
他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声音。
她好像把画放回了画架上。
然后脚步声远了。
然后安静了。
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抬起脚,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楼下,他抬起头,看着那扇窗。
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上车,离开。
苏晚站在窗边,从窗帘的缝隙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她手里还握着那把钥匙。
凉凉的。
她低下头,看着那把钥匙。
然后她打开窗户,用力扔了出去。
钥匙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街对面的草丛里,不见了。
风灌进来,吹起她的长发。
她关窗,转身,走到画架前。
那幅画还在。
画里的男人,孤零零地站在夜色里,看着一扇窗。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画取下来,收进柜子里。
和那个相框放在一起。
不扔掉,也不再看。
就放在那里。
傍晚,苏晚接到傅遇的电话。
“出来喝酒?”傅遇问。
苏晚想了想,说:“好。”
还是那家小酒馆。
傅遇到的时候,苏晚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着一杯酒。
“今天怎么来这么早?”傅遇坐下,打量着她,“有心事?”
苏晚没说话。
傅遇也不追问,给自己倒了杯酒,慢慢喝。
过了好一会儿,苏晚忽然开口。
“今天他来找我了。”
傅遇愣了一下:“谁?”
“陆沉渊。”
傅遇的手顿了顿。
她知道陆沉渊是谁。
她哥跟她说过苏晚的事。
“然后呢?”她问。
苏晚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傅遇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把钥匙扔了?”
苏晚点点头。
傅遇看着她,忽然笑了。
“苏晚,”她说,“你比我想象的狠。”
苏晚愣了一下:“狠?”
“嗯。”傅遇说,“你知道吗,有些人分手后拉拉扯扯,分个三五年都分不干净。你倒好,说断就断,一点余地都不留。”
苏晚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酒。
“不是狠,”她轻声说,“是累了。”
傅遇看着她,眼里有些什么。
“也是。”她说,“累到一定程度,就不想再折腾了。”
两个人喝着酒,聊着天。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招牌咣当作响。
苏晚忽然问:“傅遇,你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人?”
傅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想啊。”她说,“可我这个人,太挑了。挑来挑去,就剩自己了。”
苏晚也笑了。
“那你呢?”傅遇问,“你打算怎么办?”
苏晚想了想,说:“不知道。先这样吧。”
傅遇点点头,没再问。
喝完酒,两个人走出小酒馆。
晚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傅遇忽然说:“苏晚,其实我今天找你,是有件事想告诉你。”
苏晚看着她。
“我哥,”傅遇说,“他好像有点喜欢你。”
苏晚愣住了。
“你别误会,”傅遇摆摆手,“我不是来撮合的。我就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苏晚沉默了几秒。
“傅遇,”她说,“我现在,不想这些。”
傅遇点点头:“我知道。我就是告诉你一声,你自己看着办。”
她说完,拍拍苏晚的肩,转身上了车。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晚风吹起她的长发。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地铁站走。
回到家,苏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今天的事。
陆沉渊站在门口的样子。
他手里的那把钥匙。
他看她的眼神。
还有傅遇说的那句话。
“我哥好像有点喜欢你。”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烦死了。
窗外的风声很大。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
可她越不想,那些画面越往外冒。
她忽然坐起来,拿起手机,给林染发消息。
“睡了吗?”
林染秒回:“没,小年糕又发烧了,刚哄睡。”
苏晚愣了一下:“怎么了?”
林染:“换季,感冒。没事,就是折腾人。”
苏晚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自己那些事,好像也没那么大事了。
她给林染发了个抱抱的表情,然后放下手机。
躺下,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睡着了。
第二天,苏晚去了工作室。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昨天,他就站在这里。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一切如常。
她给自己煮了杯咖啡,走到画架前。
画架上空空的。
她看着那个空画架,忽然想起那幅被她收起来的画。
那个站在夜色里的男人。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从柜子里拿出那幅画,重新放回画架上。
她要把它画完。
不是因为他。
是因为她自己。
画完了,就可以放下了。
她拿起笔,开始画。
窗外,阳光很好。
风轻轻吹着。
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
画里的男人,还是那个背影。
还是站在夜色里,看着那扇窗。
可这一次,她在他身上加了一点东西。
一点光。
从窗户里透出来的光,落在他身上。
很淡,很弱。
但确实存在。
她看着那点光,忽然有些恍惚。
这光是什么意思?
是他心里还有希望?
还是她心里还有余烬?
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应该有这么一点光。
画完最后一笔,她退后两步,看着那幅画。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放下笔,走到窗边。
窗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
那辆黑色的车,不在那里。
她知道,他不会来了。
至少今天不会。
她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凉的。
她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见过他,说了那些话,扔了那把钥匙,画完了那幅画。
然后,就这样了。
她还是她。还在往前走。
窗外的风,还是那么凉。
可她已经不觉得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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