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那句“如何助你”的余音似乎还在清冷的佛堂中回荡,与满地乱滚的紫檀佛珠碰撞地面的细碎声响交织在一起,尚未完全落地,就被门外骤然逼近的、清晰而沉重的脚步声彻底碾碎!
“踏、踏、踏……”
是靴子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整齐,急促,带着金属甲片摩擦的铿锵之音。不止一人,是一队!火光透过门缝和窗纸,忽明忽暗地晃动,将门外晃动的身影拉长,投在佛堂内的地面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追兵!而且听动静,是披甲的侍卫!绝非小陈子那样的太监可比!
陆仁瞳孔骤缩,刚刚因皇后态度松动而稍缓的心跳瞬间再次狂飙到极限!他下意识想要挣扎起身,寻找躲藏之处,但虚弱至极的身体和腹部的剧痛让他动作迟滞,只是勉强用手撑住了地面,额角冷汗瞬间密布。
门外的脚步声在佛堂前停住了。一个粗嘎、带着公事公办口吻的声音响起:
“开门!禁军巡夜,搜查逃犯!”
皇后眼中那刚刚燃起的、剧烈的情绪光芒,在听到门外声音的瞬间,如同被冰水浇下,骤然收缩、沉淀,转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和某种决断。她看也没看陆仁,只是极快、极轻微地对他摇了摇头,眼神示意他噤声、勿动。
然后,她转回身,重新面对观音像。就在转身的刹那,她脸上所有外露的情绪——悲怆、恨意、疯狂——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恢复了之前那种近乎死寂的漠然和平静,甚至比之前更甚,仿佛戴上了一张毫无破绽的面具。
她甚至没有去捡拾地上散落的佛珠,只是缓缓跪坐回那个陈旧的蒲团上,背脊挺直,双手合十,眼帘低垂,仿佛门外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她只是这佛堂中一尊泥塑木雕的虔诚信徒。
“吱呀——”
佛堂的门,被从外面粗鲁地推开了。
冰冷的夜风裹挟着室外火把的烟气猛然灌入,吹得长明灯的火焰剧烈摇晃。四名身着暗红色制式皮甲、腰佩长刀的禁军侍卫,一手按着刀柄,大步走了进来。当先一人身材魁梧,面庞粗犷,目光锐利如鹰,正是这队人的队长。他身后三人呈扇形散开,目光如电,迅速扫视着佛堂内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的目光首先落在背对他们、跪坐诵经的皇后身上,微微一滞,显然认出了这位的身份,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和麻烦之色。随即,他们的视线扫过空旷简单的佛堂,最后,落在了跪在佛堂中央、浑身污秽、颤抖不止的陆仁身上。
陆仁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低着头,尽可能缩起身体,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因寒冷、恐惧和伤病而濒死的可怜小太监。他能感觉到那几道审视的目光如同实质,刮过他的脊背。
皇后的声音,就在此时响起。她并未回头,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清修的不悦,却又奇异地符合她“被幽禁的、心灰意冷的皇后”身份:
“佛门清静之地,何事喧哗?”
那侍卫队长眉头微皱,上前一步,抱拳行礼,语气还算客气,但透着不容置疑:“末将北衙禁军第三队队正,赵猛。奉上命,全宫搜查一名逃逸的……要犯。惊扰了娘娘清修,还望恕罪。职责所在,需查验此地,请娘娘行个方便。”
“要犯?”皇后轻轻重复了一句,仿佛觉得有些可笑,终于微微侧过头,露出小半张苍白漠然的侧脸,目光掠过赵猛,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侍卫,最后落在陆仁身上,语气依旧平淡,“本宫此处,除了这不知何时爬进来、快要冻死的奴才,便是青灯古佛。赵队正所说的要犯,莫非是指他?”
她抬手指了指陆仁,那姿态随意得像是指着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赵猛的目光再次锁定陆仁,仔细打量。眼前这人,衣衫褴褛,污秽不堪,脸上涂满泥污血垢,看不清真容,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气息微弱,确实像个在宫中底层挣扎、误入此地的垂死小太监。这形象,与他们要搜捕的“可能未死的九皇子”相去甚远。但上峰严令,任何可疑之人都不能放过。
“此人……”赵猛盯着陆仁,沉声道,“抬起头来。”
陆仁身体一颤,仿佛被吓到,极其缓慢、艰难地,一点点抬起头。火光映照下,他脸上污泥和干涸的血迹混合,糊成一团,只有一双眼睛,在污浊中显得格外大,里面充满了惊惧、痛苦和茫然,符合一个底层小太监面对禁军大佬时应有的反应。
赵猛眯起眼睛,试图从那污秽中辨认出什么。旁边一名侍卫低声道:“头儿,看起来不像……九殿下虽不受宠,但毕竟是金枝玉叶,再怎么落魄,也不至于……”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赵猛也有些犹豫。画像上的九皇子李珏,是个清秀阴郁的少年,与眼前这污秽狼狈、气息奄奄的家伙确实难以联系到一起。但他奉命而来,不能仅凭感觉。
“娘娘,”赵猛转向皇后,语气稍微强硬了一些,“此人形迹可疑,还需查验清楚。另外,为防要犯藏匿,这佛堂内外,也需让末将的弟兄们仔细搜上一搜,以免有疏漏,惊了凤驾。”
这便是要强行搜查了。
皇后合十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转回头,重新面向观音像,沉默了片刻。
就在赵猛以为她要继续以沉默抗拒,准备下令强行搜查时,皇后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这叹息声很轻,却仿佛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悲悯?
“赵队正尽忠职守,本宫明白。”皇后的声音依旧平静,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冷意,“只是,此地乃先帝御赐、本宫清修之所。惊扰神灵,冲撞凤驾的罪过,赵队正……和你身后的上官,可担待得起?”
她的话,没有疾言厉色,却轻轻巧巧地将“搜查佛堂”与“惊扰神灵”、“冲撞皇后(尽管是被幽禁的)”联系了起来,更是点出了“身后的上官”。在等级森严的宫廷,这顶帽子可大可小。
赵猛脸色微变。搜查一个被幽禁皇后的居所,本就是棘手之事,若再被扣上“惊扰冲撞”的罪名,即便奉命行事,日后也难免被有心人拿来作文章。他身后的“上官”恐怕也未必愿意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直面这种风险。
就在赵猛迟疑,气氛有些僵持的瞬间——
“啪嗒!哗啦——!”
佛堂正上方,悬挂着一盏旧宫灯的横梁处,突然传来一声异响!紧接着,那盏本就摇晃的宫灯绳索竟“啪”地一声断裂!宫灯直直坠落下来,砸在下方一个空空如也的陈旧蒲团上,灯罩碎裂,里面的灯油泼洒出来,瞬间将蒲团和周围一小片地面浸湿!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赵猛和侍卫们本能地后退半步,手按刀柄,警惕地抬头看向横梁。
横梁上空空如也,只有灰尘在光线中飞舞。只有眼尖的,或许能看到几道细小迅捷的黑影一闪而过,没入梁柱的阴影缝隙。
是鼠群!灰影和它的部下!
“晦气!”一名侍卫低骂一声,嫌恶地看着地上狼藉的灯油和碎片。
皇后依旧背对着众人,仿佛身后的变故与她无关,只是淡淡道:“看来,这佛堂年久失修,连宫灯都挂不稳了。赵队正,还要继续搜吗?本宫倒是不介意,只是若再惊扰了其他‘东西’,或是这破败屋子哪里塌了,伤了各位……本宫怕是担待不起。”
她的话,配合着刚刚坠落的宫灯和空气中弥漫的陈旧阴森气息,让这间本就清冷孤寂的佛堂,平添了几分诡异和不安。
赵猛脸上的犹豫之色更浓。他再次看了一眼蜷缩在地上、似乎被吓傻了的陆仁,又看了看地上狼藉的灯油,最后目光落在皇后那纹丝不动、却散发着无形压力的背影上。
权衡再三,他终究不敢(或者说觉得不值)冒险硬来。一个几乎可以确定是低等太监的将死之人,一间诡异破败的佛堂,一位虽然失势但毕竟曾是国母、且似乎与某些不干净传闻有关的皇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既然娘娘如此说……”赵猛抱了抱拳,语气放缓,“是末将等鲁莽,惊扰了娘娘。此人……”他指了指陆仁,“既然是在娘娘处,便交由娘娘处置。末将还需去别处巡查,告辞。”
说完,他不再停留,一挥手,带着三名侍卫干脆利落地退出了佛堂,并顺手带上了门(虽然关得不甚严实)。脚步声和火光迅速远去,消失在竹林外的寒夜中。
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佛堂内重新被寂静和那盏摇曳的长明灯光笼罩,皇后紧绷的肩背,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极其微小的一丝弧度。
而陆仁,在侍卫退走的刹那,一直强撑的那口气骤然松懈,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直接向前扑倒在地,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痛苦的喘息。刚才那短短片刻的对峙和伪装,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精神和体力。
皇后缓缓站起身,转过身,看向地上蜷缩颤抖的陆仁。她脸上那张漠然的面具依旧戴着,但眼神深处,已与之前截然不同。她没有立刻去扶陆仁,而是走到佛堂一侧,看似随意地在一处墙壁的莲花浮雕上,轻轻按动了某几个特定位置。
“咔……咔……”
一阵轻微而沉闷的机括转动声响起。就在观音像侧后方,原本平整的砖石地面,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向下延伸的洞口,一股更陈腐、更阴冷的气息从洞中弥漫出来。
密道!
“进去。”皇后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语速快了几分,“里面有干爽的旧物,可暂避风寒。本宫会处理外面。”
陆仁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幽深的洞口,又看了一眼皇后。没有犹豫,他用尽力气,手脚并用地爬向洞口。在即将钻入的前一刻,他回头,嘶哑道:“灰影……我的……鼠……”
皇后微微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目光掠过佛堂角落的阴影,点了点头:“它们自便。你速去。”
陆仁不再多言,俯身钻入了密道入口。就在他身体完全进入的瞬间,皇后再次触动机关,地面悄无声息地合拢,将入口掩盖得毫无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做完这一切,皇后才缓步走到佛堂门口,将门扉轻轻拉开一条缝隙,目光幽深地望向外面的沉沉夜色。寒风灌入,吹动她玄青色的衣袂。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一种冻结人心的寒意:
“陈贵妃……秦相……你们的爪子,伸得可真快。”
“既然如此……”
她缓缓关上门,转身,走到那摊狼藉的灯油旁,蹲下身,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捻起一点尚未完全凝固的灯油,在指尖揉搓。昏黄的灯光下,她低垂的眼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那本宫,就和这孩子……赌上这一把。”
“看看这死水微澜的深宫,究竟能溅起多大的血浪。”
(第七章 完)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