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与谎言------------------------------------------。,白地砖,顶灯是冷白色的LED灯带,光线均匀得没有阴影。,西装外套搭在扶手上,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皮肤和腕表。,背对着走廊。窗外是苏黎世午后的街景,电车轨道在日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但右手一直握着窗框边缘,指节压在刷了白漆的金属上,压出浅浅的凹陷。。,解锁,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两秒,然后点开通话记录。,呼出,联系人“母亲”,通话时长一分十七秒。,第三条是“宝宝”,昨晚十一点零八分,呼出,未接听。,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又被他用拇指重新唤醒。。。,被接起。“喂?”,背景里有隐约的键盘敲击声,清脆,密集,是她码字时惯用的青轴机械键盘。
“在写稿?”江临问。
他声音放得很平,听起来像随口一问。
键盘声停了。
“嗯。”许晏应了一声,然后是椅子轮子滑动的声音,她可能转了个身,“什么事?我今晚截稿。”
“没什么事。”江临说,目光落在对面墙上一幅抽象画上。
大片的蓝色和灰色泼洒在一起,看不出具体形状。
“就是突然想听听你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江临,”许晏开口,语气里带上一点他熟悉的不耐烦。
那种她赶稿时被打扰,但又努力压着脾气的调子,“如果没要紧事,我挂了。编辑在催。”
“等等。”江临说。
他身体往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机紧紧贴着耳朵。
这个姿势让他衬衫后背绷出几道细微的褶皱。
“许晏,”他放慢语速,每个字都像在舌头上掂量过,“问你个问题。”
键盘声彻底消失了。
“说。”许晏说。
江临闭上眼睛。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慢慢说,喉咙有些发干,“在很久以前,在我出车祸失忆之前,我们就已经认识,甚至谈过恋爱?”
听筒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声。
短促,迅速,然后被切断。
接着是更长的沉默。
长到江临能听见自己腕表秒针走动的声音,能听见走廊尽头护士站隐约的对话,能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脏一下、一下的跳动。
“没有。”许晏的声音终于响起,清晰,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从来没有。”
“你确定?”江临追问,眼睛睁开,盯着地砖上两块瓷砖接缝处那道笔直的灰线,“会不会是你忘了,或者……”
“江临。”许晏打断他,语气冷下去,“我二十五岁,记忆很好。如果我和你这种级别的人交往过,我不可能忘记。”
她顿了顿,键盘声重新响起,比刚才更急促。
“我还要赶稿,”她说,“别再为这种事打电话。”
通话切断。
忙音短促地响了一声,然后消失。
江临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机贴着耳朵。
直到忙音彻底停止,他才慢慢直起身,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朝下,扣在旁边的空椅上。
王叔从窗边转过身。
他看见江临的后颈。
衬衫领口上方那一截皮肤,在冷白灯光下绷得很紧,颈椎骨的轮廓清晰可见。
“少爷,”王叔走过来,脚步很轻,“医生快到了。”
江临没抬头。
“王叔,”他盯着扣在椅子上的手机,屏幕朝下,黑色玻璃背板映出天花板灯管的倒影,“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他停住,伸手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
锁屏壁纸自动亮起,还是许晏在阳台那张侧脸照。
“这一切都是假的。”江临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你和母亲编了个故事,为了让我放弃娶她。其实我失忆前根本不认识她,我们就是半年前才遇到的,我就是从周慕手里把她抢过来的。就这么简单。”
王叔在他旁边的空椅上坐下。
“少爷,”王叔开口,没有看江临,而是看着对面那幅抽象画,“我跟了江家四十二年。从您出生那天,我就在产房外等着。您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第一次上学我都记得。”
他慢慢转过脸,看着江临的侧脸。
“我这辈子只对老夫人撒过两次谎。一次是您八岁时摔断胳膊,我骗她说是我没看好。一次是您十六岁和人飙车,我骗她说车是我开的。”
王叔说,每个字都吐得很慢,“但关于许小姐的事,我一个字都没编。”
江临终于转过头,和王叔对视。
“那你告诉我,”江临说,声音压低,但每个音节都咬得很实,“为什么她刚才在电话里说,从来没有?”
王叔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也许,”老人缓慢地说,“许小姐有她的理由。”
“什么理由?”江临追问,身体朝王叔的方向倾斜过去,“什么样的理由,能让一个女人否认和自己爱过的人,有过一年的感情?”
诊疗室的门在这时开了。
穿白大褂的医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眼镜片在灯光下反着光。
他看看江临,又看看王叔,用带德语口音的英语说:“江先生,我们可以开始了。”
江临没动。
他盯着王叔,盯着老人脸上每一条细微的纹路,盯着那双有些浑浊、此刻却不敢与自己对视的眼睛。
“少爷,”王叔声音软下来,带着近乎恳求的意味,
“先进去吧。等您醒来,一切就都清楚了。到时候无论您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您。”
“如果我想起的画面,”江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耳语,“是她和周慕在一起呢?”
王叔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抓住了膝盖上的布料。
“我是说,”江临继续,语速缓慢,每个字都像在冰面上小心行走,
“如果我出车祸前,亲眼看见了什么比如她和他,在某个我不该出现的时间,出现在某个我不该看见的地方”
他停住了。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吞咽的动作在安静的走廊里异常清晰。
“少爷,”王叔的声音在发抖,“别想了,都过去了,您现在好好的,许小姐也在您身边,这就够了,有些事忘了就……”
“忘了就能当没发生过?”江临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任何弧度的表情,
他忽然站起身,动作很急,金属椅腿刮过地砖,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西装外套从他手臂滑落,掉在地上。
他没捡。
“王叔,”江临看着老人,声音压得低而紧绷,“你一直让我别想,一直说忘了好。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关于那晚,关于我为什么突然开车出去,关于我撞车前…”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胸腔的起伏在衬衫布料下明显可见。
“我到底看见了什么?”
王叔从椅子上猛地站起来。
动作太急,椅子往后滑,撞在墙上。
老人张着嘴,嘴唇颤抖,却发不出声音。
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了,在冷白灯光下显出灰败的、近乎病态的颜色。
诊疗室里的医生再次探出头,看了眼手表,用英语提醒:“江先生,时间到了。如果您需要改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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