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才七岁。,梦魂师一族遭遇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劫难。北境妖族暴动,梦境之河受到冲击,无数族人因神识反噬而陷入长眠。苏念卿的父母也在那一夜被召回祖地,临走前将年幼的女儿托付给了族中的长老。“念卿乖,阿爹阿娘很快就回来。”母亲蹲下身,为她拢了拢额前的碎发,指尖微凉。“很快是多快?”她问。,只是将她额间那枚浅淡的印记——那是梦魂师一族与生俱来的魂印——轻轻摩挲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若遇到危险,就往古槐那里跑。”母亲最后说。。,族中一处封印意外崩裂,残留的妖气如潮水般涌入村落。长老们忙于布阵镇压,没人注意到一个小小的身影被妖气裹挟,跌跌撞撞跑进了后山禁地。。。族中辈分最高的老人说,他爷爷的爷爷小时候,那棵树就在了。树冠遮天蔽日,枝干虬结如苍龙盘踞,树皮上布满深浅不一的纹路,像是被岁月刻下的咒文。,遇到危险就往古槐跑。。,她小小的身子穿过密林,裙摆被荆棘划破,脚底踩到碎石也顾不得疼。她跌跌撞撞冲到古槐树下,抱住了那粗粝的树干。“救救我。”她把脸埋在树皮上,小声说。。
不是被什么力量弹开,而是像遇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争先恐后地向后逃窜。苏念卿听到那些无声的嘶鸣在空气中炸裂,然后归于沉寂。
她松了一口气,抬起头。
就在那一瞬间,她感觉脚下的地面消失了。
不是真的消失——她分明还站在原地,双手还抱着树干。但她的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整个人坠入了一片无尽的黑暗。
那种感觉就像溺水。
四周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苏念卿拼命挣扎,想喊却喊不出声,想睁眼却发现睁不睁眼都没有区别——因为黑暗本身就是全部。
她害怕极了。
梦魂师一族天生与梦境相连,她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噩梦。这是某个生灵的神识空间,而且比她见过的任何梦境都要深、都要暗、都要冷。
她在黑暗中下坠,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几个时辰。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谁?”
那声音很低,像风吹过枯枝,带着一种沙哑的质感。不是怒喝,不是质问,只是平淡地、几乎是漠然地开口。
但苏念卿听出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意外。
好像这个声音的主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这里听到过第二个声音了。
“我……我叫苏念卿。”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还是努力让自己的话清晰,“我不是故意闯进来的,我遇到了危险,跑到了古槐树下,然后就——”
“古槐?”那个声音打断了她,沉默了片刻,“你是梦魂师。”
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苏念卿点头,虽然她不确定对方能不能看到,“我的族人是梦魂师,我以后也会是。”
又是一阵沉默。
苏念卿在黑暗中蜷缩着身子,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她试探着问:“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
“与你无关。”
四个字,冷得像冰碴子。
如果是别的七岁小孩,大概会被这语气吓哭。但苏念卿从小就不是爱哭的性子。她抿了抿嘴,换了个方向追问:“你是被关在这里的吗?”
“……”
“因为这里好黑,好冷,而且什么声音都没有。”她小声说,“如果不是被关起来的,没有人会愿意待在这种地方。”
长久的沉默之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冷意。
“小丫头,你不怕我?”
“怕。”苏念卿老实说,“但我更怕外面那些妖气。你虽然冷冰冰的,但你没有伤害我。”
“那是因为你还不值得我动手。”
“那你以后会伤害我吗?”
“……”
那个声音没有再回答。
苏念卿等了一会儿,困意渐渐涌上来。她在黑暗中蜷缩得更紧了一些,眼皮越来越沉。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她的肩上。
不是真实的触碰,而是一缕极淡极淡的气息,像是一片落叶,又像是一阵微风。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低了许多,像是在自言自语。
“……八百年了。”
苏念卿没听清,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什么?”
没有回应。
她彻底沉入了梦乡——真正的、属于自己的梦。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苏念卿发现自己躺在古槐树下,身上盖着几片落叶。她坐起来,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昨夜的妖气不见了,黑暗不见了,那个冷冰冰的声音也不见了。
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但她知道不是。
因为她摊开手心,发现掌心躺着一片槐叶。叶子翠绿欲滴,叶脉清晰如画,边缘泛着淡淡的银光——那不是凡间之物。
苏念卿将那片叶子小心翼翼地收进衣襟里,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土,往山下走去。
她没有回头。
但从那一天起,每到夜晚入睡,她都会坠入那片黑暗。
起初她很害怕,总是在黑暗中缩成一团,不敢出声。那个声音也不主动说话,仿佛她不存在。但苏念卿渐渐发现,只要她在黑暗中待久了,就不会觉得那么冷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驱散寒意。
第三夜,她鼓起勇气先开了口。
“你吃饭了吗?”
“……什么?”
“我问你吃饭了吗。”苏念卿一本正经地说,“我阿娘说过,不管是人是妖,吃饱了心情就会好。你心情好像不太好,所以我想问问你有没有吃饭。”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念卿以为对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极轻极淡的——嗤笑。
不是嘲讽,更像是无奈。
“我不需要吃饭。”
“那你需要什么?”
“安静。”
苏念卿“哦”了一声,乖乖闭嘴了。但她安静了没一会儿,又说:“可是太安静了不会很无聊吗?我上次一个人被关在柴房里,才关了半个时辰就觉得好无聊好无聊。”
“我不是被关。”那个声音顿了一下,“我是被封印。”
“封印和关起来有什么区别吗?”
“……没有。”
苏念卿认真想了想,说:“那我以后每天晚上都来陪你说话吧,这样你就不无聊了。”
“你以为这里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那个声音冷了下来,“小丫头,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卷入了什么。”
“我知道。”苏念卿说,“你是大妖,被封印在古槐里。我的族人和我说过,古槐下镇着很厉害的东西,让我不要靠近。”
“那你为何还来?”
“因为你不坏。”她理所当然地说,“你虽然说话冷冰冰的,但你没有把我赶走。而且那天晚上是你帮我赶走了妖气,对不对?”
那个声音没有否认。
苏念卿笑了,眉眼弯弯的,虽然对方看不见,她还是笑得很好看。
“所以你不是坏妖怪,你只是心情不好。阿娘说过,心情不好的人,多晒晒太阳、多吃点好吃的、多和人说说话,就会好起来的。”
“……我不是人。”
“我知道,你是妖嘛。”苏念卿毫不在意,“但妖也可以心情好啊。”
黑暗中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声叹息里有无奈,有嘲讽,有疲惫,但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连声音主人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动容。
“你叫什么名字?”那个声音忽然问。
“苏念卿。念是思念的念,卿是卿卿的卿。”她顿了顿,“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又是一阵沉默。
苏念卿以为对方又要拒绝回答,正准备说“不说也没关系”的时候,那个声音开口了。
“槐君。”
“槐君?”苏念卿歪了歪头,“是因为你住在槐树里吗?”
“……算是吧。”
“那槐君,你被封印多久了?”
“很久。”
“很久是多久?”
“……不记得了。”
苏念卿“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她隐约觉得槐君不想说这个话题,于是换了一个。
“那我以后每天晚上都来陪你说话,好不好?”
“随你。”
“那我给你讲人间的事吧,你被关在树里一定很久没有出去了,我跟你说说我看到的好玩的事情……”
那一夜,苏念卿说了很多话。
她说村子东边的小溪里有鱼,她和邻居家的小孩一起去抓过,滑溜溜的怎么也抓不住。她说春天的桃花开了很好看,她偷偷摘了一枝插在花瓶里,被阿娘说了。她说她最喜欢下雨天,因为雨后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闻起来很安心。
槐君始终没有回应,但苏念卿知道他听着。
因为她能感觉到,那些落在她身上的冰冷气息,在某个瞬间变得柔和了一些。
只是那么一点点。
但苏念卿捕捉到了。
从那以后,每夜入梦,每夜相见。
苏念卿不知道的是,那棵古槐下沉睡的,不是普通的大妖。
是大荒最危险的妖之一,是那个曾经以一人之力屠尽一座城、被初代白泽神女以性命为代价封印的——
离仑。
而她每一次踏入那片黑暗,都是在触碰他最深处、最脆弱、最不为人知的神识。
那本该是致命的。
但离仑没有动她。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明明只要轻轻一捏,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梦魂师就会魂飞魄散。她没有白泽令护体,没有神女血脉,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类幼崽。
可她不怕他。
八百年来,离仑见过无数人。
见过恨他的,见过怕他的,见过跪地求饶的,见过拼死反抗的。唯独没有见过这样的——一个七岁的孩子,在黑暗中说“你不是坏妖怪”,然后絮絮叨叨地给他讲人间的桃花和小溪。
可笑。
离仑想,真是可笑。
但他没有捏碎她的魂魄。
甚至在她快要被寒气冻伤的时候,他收回了神识中的戾气。
甚至在她睡着的时候,他用仅有的一点能动用的力量,在她神识边缘覆了一层薄薄的槐木之力——不为别的,只是怕她死在这里。
太麻烦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死了,梦魂师一族会找过来,会很麻烦。
仅此而已。
但那个夜晚,当苏念卿在他身边安然入睡,发出细微的呼吸声时,离仑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八百年。
八百年了,这片黑暗里第一次有了第二个声音,第一次有了温度,第一次有了——
有人跟他说,“明天见”。
他盯着黑暗中那团微弱的、属于苏念卿的魂光,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那团光。
魂光跳动了一下,像是被挠了痒痒,苏念卿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
离仑收回手,闭上眼睛。
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
但他确实很久没有做过这个表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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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缉妖司地牢深处,一个白衣青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忽然抬起头,望向远方。
他的眼睛很亮,像是盛了一整条银河。
“离仑……”他轻声念出那个名字,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那边……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他闭上眼睛,唇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希望是好事。”
地牢外,夜风穿过长廊,吹灭了墙上一盏灯。
黑暗重新笼罩下来。
但那个白衣青年没有在意。
他只是静静地靠在墙上,嘴角挂着那个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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