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试戏------------------------------------------,顾临渊是被饿醒的。“微弱共鸣”带来的虚假饱腹感早已消失无踪,胃里像是有只手在狠狠攥着、拧着,连带得脑袋都一阵阵发晕。他挣扎着爬起来,就着水缸里所剩不多的冷水喝了两口,冰冷的液体滑过食道,非但没能缓解饥饿,反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胃部更是一阵痉挛。,再这么下去,不等王癞子来逼债,他自己就得先饿死在这破楼里。,再次确认了米缸的空空如也,和那所剩无几的发黑面粉。昨天那一顿,几乎耗尽了最后的口粮。他必须出去,必须想办法弄到点吃的,哪怕是最粗糙的饼子,哪怕是要来的残羹。,又摸了摸怀里。那本破旧的戏本贴身放着,纸张冰凉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昨夜尝试“扮演”的结果虽然不尽如人意,但至少证明了这条路或许可行。在空荡荡的戏楼里扮演“饿殍”情境契合度太低,那么……如果去到真正的市井街头呢?“角色”,一个能合理出现在街头,并且有可能获得食物的角色。原主是个死要面子的书呆子,绝不肯行乞。但顾临渊不是。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那些零碎的片段中,关于乞丐、落魄者、市井小民的描写不少。他回忆着,试图拼凑出一个相对完整、又贴合他当下处境和行为逻辑的“角色设定”。“有了……”他低声自语。戏本里有一段关于“落魄书生年关避债,偶遇善人”的描写,虽然情节简单,但里面有书生羞赧乞食的细节。这个角色,和他现在的身份(至少表面上)有契合之处,行为动机(饥饿、避债)也吻合。更重要的是,“书生”这个身份,让他去讨要食物时,不至于像纯粹乞丐那样引人注目或招致过度驱赶。,默默在心里过了几遍,又对着水缸里模糊的倒影,练习了一下那种窘迫、羞愧又带着一丝希冀的神情。他没有戏服,只能尽量把自己弄得更加落魄——将本就破旧的衣衫又扯了扯,在灰尘里蹭了些污迹,把头发弄得更加散乱。脸色是现成的苍白憔悴,倒省了功夫。,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戏楼沉重的木门。,天色灰蒙蒙的,寒气刺骨。街道上已经有了行人,但大多缩着脖子,行色匆匆。早点摊子冒出腾腾热气,烧饼、馄饨、豆浆的香气混合着寒风飘过来,对顾临渊来说是难以抗拒的诱惑,也是巨大的折磨。,定了定神,朝着记忆里这条街另一端、相对热闹些的岔路口走去。那里靠近一个小的菜市口,清晨时分,有些卖早点的小摊,也有些挑着担子卖菜的农人经过。。那些摊主多半认得他是戏楼那个败家子,去讨要,多半是白眼和呵斥。他将目光投向行人。、看起来面容和善的中年妇人。妇人刚从一个小摊买了几个热腾腾的包子,用油纸包着,正要离开。。
顾临渊快步(尽量不显得太急切)走到那妇人前方几步远的地方,然后停下,微微侧身,低下头,双手有些无措地交握在身前。这是旧戏本里描述的那个落魄书生遇到路人时的姿态。
当妇人走近,即将擦身而过时,他抬起头,脸上适时地露出极度窘迫、欲言又止的神情,声音不大,带着刻意压抑的虚弱和颤抖:
“这位……这位大娘,请、请留步……”
妇人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他。见他虽然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眉目间依稀有些清秀书卷气,不像寻常乞丐,戒备之色稍减。
顾临渊垂下眼,不敢看那油纸包里散发的诱人香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后面的话,声音更低了,带着浓浓的羞愧:
“小生……小生赴京赶考,路遇歹人,盘缠尽失,已、已两日未曾进食……实在是……实在是……” 他哽了一下,后面的话似乎羞于启齿,只将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瑟缩,将一个走投无路、羞于乞讨却又不得不为的书生窘态,演绎了七八分。
他没有直接说要食物,但这种姿态和说辞,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妇人脸上露出同情之色。她看了看手里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又看了看眼前这落魄可怜的“书生”,叹了口气:“唉,这世道……读书人也不容易。” 她打开油纸包,从里面拿出一个还温热的包子,递了过去,“拿着吧,孩子,先垫垫肚子。”
顾临渊猛地抬头,眼中适时地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感激,双手微微颤抖地接过那个包子,连声道:“多谢大娘!多谢大娘!您的大恩大德,小生没齿难忘!他日若有机会……” 他像是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紧紧攥着那个包子,深深作了一揖。
“行了行了,快吃吧,趁热。”妇人摆摆手,没再多说,挎着篮子走了。
顾临渊直起身,手里捧着那个实实在在、散发着麦香和肉香的包子,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
成功了?就这么简单?
不,不仅仅是讨到了一个包子。
就在他刚才完整地演绎出那段“乞食”的戏码,成功从妇人手中接过包子的瞬间——
怀中的旧戏本,似乎微微发热了一下,很轻微,一闪而逝,快得像错觉。
而那个冰冷的提示音,再次于他脑海响起,但这一次,内容有所不同:
主动扮演:落魄书生(乞食片段)。
角色契合度:58%(身份、处境部分贴合,动机合理)。
情境契合度:35%(市井街头,交互对象为普通民众,存在食物获取可能)。
演绎完整度:28%(语言、姿态、情绪模仿基本到位,缺乏更深层次感染力)。
综合契合度:40.3%(较低)。
基于当前综合契合度及情境特性,产生微弱现实干涉。
干涉表现:轻微提升交互对象(中年妇人)的同情心与施舍意愿。
获得反馈:食物(肉包子×1)。
提示:在符合角色逻辑的情境下完成“互动”,是提升干涉效果的有效途径。当前契合度下,干涉范围及强度有限,仅能微小影响交互对象即时情绪与选择倾向。
声音消失。
顾临渊站在原地,手心的包子温热依旧,但他却感到一丝更加深沉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干涉……生效了。
不是对他自己,而是对那个妇人。“轻微提升交互对象的同情心与施舍意愿”。
也就是说,妇人给他包子,固然有本身心地善良的因素,但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被他那段“扮演”无形中影响、放大了同情心,促成了这个结果。
这能力……比他昨夜试验时想象的,更加诡异,也更加……可怕。它不仅能给自己带来微弱的共鸣安慰,还能在特定条件下,真正地、哪怕只是微弱地,影响他人的想法和行为。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袅袅上升。饥饿感在疯狂叫嚣,催促他立刻将它吞下去。但他却有一瞬间的犹豫。
用这种方式获得的食物……
仅仅一瞬,他便将这丝犹豫掐灭了。活下去,是第一位的。道德顾虑,在濒临饿死的边缘,太过奢侈。何况,他并未强迫,只是“轻微提升”了对方的善意,妇人本身若无善念,这点影响也无从谈起。
他不再多想,走到一个避风的墙角,背对着街道,狼吞虎咽地将那个包子吃了下去。温热的食物落入空荡荡的胃袋,带来前所未有的满足感。虽然一个包子远远不够,但至少暂时压住了那要命的饥饿眩晕。
吃了东西,身上有了点力气,思维也活络了些。他回味着刚才的提示。“在符合角色逻辑的情境下完成‘互动’,是提升干涉效果的有效途径。” 这意味着,单纯的模仿和念白不够,需要与“观众”(交互对象)产生真正的交流,完成一个符合“角色”行为逻辑的小事件。
而且,干涉效果似乎与情境、交互对象有关。在刚才那种市井环境下,对普通妇人产生的影响,可能就是“提升同情心”这类比较温和、符合常理的效果。如果换一个情境,面对不同的对象呢?扮演不同的角色呢?
这能力,似乎有它的“规则”和“边界”。
他摸了摸怀里的戏本。看来,想要更好地利用这个能力,他必须更深入地研究这本戏本,找到更多样、更合适的“角色”和“戏目”,并且要学会选择合适的“情境”和“交互对象”。一个包子只能救一时之急。王癞子的债务,这破戏楼的维持,长远的生计……这些问题,都不是靠一两次“乞食扮演”能解决的。他需要更有力的“干涉”。
他一边思索,一边慢慢往回走。经过街口时,看到一群人围在那里,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隐约听到“真可怜”、“造孽”、“怕是过不了这个冬了”之类的话。
顾临渊心中一动,挤了过去。
人群中间,蜷缩着一个老乞丐。头发花白纠结,衣衫比顾临渊的还要破烂单薄,裸露在外的皮肤冻得发紫,布满了冻疮。他靠在一个背风的墙角,眼睛半闭着,气息微弱,面前放着一个豁口的破碗,里面只有几枚脏兮兮的铜钱。
看热闹的人多,真正给钱的却少。这个冬天,大家都难。
顾临渊看着那老乞丐,又看了看自己刚刚得到包子、还残留着一点油渍的手指。他想起了昨夜戏本上“饿殍”的描写,想起了自己那仅有21.3%契合度的拙劣扮演。
眼前这个,才是真正的、近乎“饿殍”的情境。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如果……在这里,尝试“扮演”一个施予者呢?
戏本里有没有这样的角色?有,而且不少。乐善好施的员外,悲天悯人的居士,甚至偶尔发善心的路人甲。
他现在有什么可施予的?除了怀里那本诡异的戏本,他一无所有。哦,还有刚才剩下的半个……不,他已经吃完了。他身无分文。
但是……“扮演”的关键,似乎不完全在于实际拥有什么,而在于“演绎”出那种状态,并在合适的“情境”中与合适的“对象”完成“互动”。
他有什么可以“演绎”的施予?
他忽然想起旧戏本某一页的角落里,有一句非常简短的批注,似乎是针对某出赈济灾民戏码的备注:“施粥者,粥在其次,心诚为要。心存善念,手捧空碗,亦能暖人心肠。”
手捧空碗,亦能暖人心肠?
这更像是一种意境描写,或者对演员演技的要求。但在眼下,在顾临渊理解了“扮演”可能具备的干涉现实之力后,这句话,似乎有了别样的意味。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荒谬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形。
他挤到人群前面,在老乞丐面前蹲了下来。周围的人好奇地看着这个虽然落魄但看起来还算齐整的年轻人。
顾临渊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落在老乞丐那奄奄一息的面容上。他努力调动着情绪,回想着戏本里那些关于“悲悯”、“不忍”、“发愿救助”的描述。他没有钱,没有食物,但他有刚刚经历过饥饿的痛苦记忆,有对这老乞丐感同身受的一丝怜悯。
他伸出手——不是伸向老乞丐,而是伸向自己怀里,做出一个掏取东西的动作。他的表情虔诚而专注,仿佛真的从怀中取出了什么珍贵之物。然后,他双手虚捧,缓缓递到老乞丐面前,用一种温和、清晰,带着抚慰力量的声音说道:“老人家,天寒地冻,喝口热的吧。”
他的双手空空如也。
周围的人群发出低低的哗然和嗤笑。
“这后生,莫不是疯了?”
“手里什么都没有,装什么样子?”
“怕不是个傻子吧?”
老乞丐费力地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看顾临渊,又看了看他虚捧的双手,眼中是一片麻木的茫然。
顾临渊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他维持着那个双手虚捧的姿势,眼神恳切地看着老乞丐,仿佛真的捧着一碗热气腾腾、可以救命的粥汤。他将昨夜那“饿殍”扮演时感受到的、对食物的渴望,逆转成了此刻想要给予的急切和真诚。他不仅在演,更是在努力“相信”——相信这空无一物的手中,真的有什么能温暖他人的东西。
他在心里,默念着旧戏本上另一段关于“施予”的模糊箴言:“念至诚,意通达,虚室亦可生白,空手未必无凭……”
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这比刚才的“书生乞食”更加虚无缥缈,更加依赖那玄乎的“扮演”之力。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有一瞬。
老乞丐依旧茫然地看着他,没有任何变化。
就在顾临渊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即将熄灭,周围的嗤笑声渐渐放大时——
老乞丐忽然,极其轻微地,吸了吸鼻子。
然后,他那双浑浊的、几乎没了神采的眼睛里,极其缓慢地,泛起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光泽。不是看到食物的光,更像是一种……被温暖到的、恍惚的光。他干裂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暖……”
紧接着,一件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
老乞丐那只布满冻疮、一直微微颤抖的手,竟然缓缓抬了起来,虚虚地做出了一个“接碗”的动作。他的手指甚至微微弯曲,仿佛真的捧住了什么有温度、有重量的东西。然后,他将那只虚握的“碗”凑到嘴边,仰起头,喉咙上下动了动,做出一个“喝”的动作。
虽然没有吞咽声,但他脸上那痛苦僵硬的表情,似乎真的因为这一“喝”,而稍稍舒展了一丝丝。虽然依旧虚弱,但那种濒死的麻木感,似乎被某种虚幻的暖意,冲淡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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