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起死回生------------------------------------------,三间矮房,院墙斑驳,连门扇都是歪的。,沈清砚抬头看了一眼——院中有一棵半枯的海棠,树下石桌上落满灰,正屋的窗纸破了两个洞,也没人补。。“姑娘先坐着,奴婢去烧水。”春桃扶她在炕沿坐下,转身就要往外跑。“等等。”沈清砚叫住她,“先弄草木灰和米汤,水不急。”:“姑娘您膝盖伤成那样,不先上药?”,确实该上药。但手札上的墨汁多耽搁一刻,就多一分渗透的风险。墨汁里的胶质一旦完全干透凝固,再想清理就难了。“先救手札。”她说。,到底没再劝,转身跑出去了。,开始打量这间屋子。——一张缺了角的梳妆台,一个掉了漆的衣柜,炕上铺的是半旧的粗布褥子。唯一还算齐整的,是靠窗放着的一张书案,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几本泛黄的书。,是林氏留下的。,拿起最上面那本翻了翻。《本草便读》,页边密密麻麻写满小字,字迹清秀工整,是林氏的手笔。沈清砚一页页翻过去,发现这哪里是单纯的本草书,分明是林氏的读书笔记——哪味药有什么偏性,哪味药和哪味药相克,什么病症用什么样的方子,记得清清楚楚。,就是靠这些书打下的。
沈清砚合上书,眸光微深。
一个陪嫁丫鬟,能识字,能读《本草》,还能写出这样条理分明的笔记——林氏的身份,恐怕不只是“丫鬟”那么简单。
门外传来脚步声,春桃端着个粗瓷盆跑进来,盆里装着半盆草木灰。
“姑娘,灰来了。米汤还在灶上熬着,还得等一会儿。”
沈清砚点点头,示意她把盆放下,又指了指书案:“把那本手札拿来。”
春桃小心翼翼地从袖中掏出布包,双手捧着递过去。
沈清砚打开布包,终于看清了那本手札的惨状。
这是一本线装的小册子,原本是蓝布封面,此刻已被墨汁浸透,黑乎乎一片看不出本来面目。她轻轻翻开一页,内页的情况更糟——墨汁从第一页一直渗透到最后一页,纸张湿软粘连,稍一用力就会撕破。
春桃在一旁看得直掉泪:“二小姐太过分了......姑娘,这还能救吗?”
沈清砚没答话,只伸手在纸面上轻轻按了按。
墨汁是上午泼的,到现在不过三四个时辰,还没有完全干透。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墨汁里的胶质尚未凝固,还有清理的余地。
“去拿两个干净的木盆,打一盆清水,再找几块吸水的细棉布。”她头也不抬地吩咐,“越快越好。”
春桃应声跑出去。
沈清砚盯着那本手札,脑子里飞快过着修复的步骤。
草木灰吸附墨油,米汤稀释胶质,清水漂洗,吸水压平——这是古籍修复中处理水渍墨渍的基本方法。她在现代做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完成。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没有无酸纸,没有吸水机,没有恒温恒湿的操作台。她能用的,只有最原始的工具,和一双手。
春桃很快把东西备齐了。
沈清砚让她把草木灰倒进一个空盆,自己则端着那本手札坐到窗边,就着还算亮堂的光线,开始工作。
第一步,是分离粘连的纸页。
她深吸一口气,用指甲轻轻挑起手札封面的边角。墨汁浸透的纸张脆弱得像蝉翼,稍一用力就会破。她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挑,一点一点地揭,像对待一件价值连城的瓷器。
春桃在一旁看得大气都不敢出。
整整一刻钟,沈清砚才把封面揭开。额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第二步,是撒草木灰。
草木灰是碱性的,可以吸附墨汁中的油脂。沈清砚捏起一小撮灰,均匀地撒在摊开的纸面上,轻轻按压。灰黑色的灰很快被墨汁浸透,变成更深的一团。
她重复这个动作,一页一页地撒灰、按压。
等全部撒完,盆里的草木灰用去大半,那本手札已经彻底看不出本来面目,只余黑乎乎的一团。
“现在呢?”春桃小心翼翼地问。
“等。”沈清砚说,“等灰把墨油吸透。”
她靠回炕边,这才感觉到膝盖传来的剧痛。低头一看,青紫的膝盖肿得更高了,连裤子都绷得紧紧的。
春桃也看见了,眼圈一红:“姑娘,奴婢先给您上药吧......”
沈清砚摇摇头:“不急,等米汤送来。”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春桃脸色一变,快步走到门口往外张望,随即松了口气:“是老夫人院里的翠屏姐姐。”
沈清砚眸光微动。
翠屏是老祖母的贴身大丫鬟,这个时候来,只怕是祖母听说了什么。
片刻后,一个穿青缎比甲的丫鬟跨进院门,手里拎着个食盒。她看见沈清砚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皱,快步走过来行礼:“三姑娘,老夫人听说您出来了,让奴婢送些吃食来。”
沈清砚撑着身子想站起来,被翠屏一把按住:“姑娘别动,老夫人特意吩咐了,让您好好养着。”
春桃接过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鸡丝粥,两碟精致的小菜,还有一小罐药膏。
翠屏的目光落在窗边那盆黑乎乎的东西上:“姑娘这是在做什么?”
沈清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神色平静:“收拾些旧物。”
翠屏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只又行了一礼:“姑娘先用饭,奴婢回去复命了。”
等她走后,春桃小声说:“姑娘,老夫人还是惦记您的。”
沈清砚看着那碗鸡丝粥,嗯了一声。
惦记吗?也许吧。但这份惦记,是基于原身是她的孙女。如果原身没有价值,这份惦记能维持多久?
她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喝干净。
有本事的人,才有资格被长久惦记。
饭后不久,灶上的米汤熬好了。
春桃端着一碗浓稠的米汤进来时,沈清砚已经让那些沾满草木灰的纸页静置了半个时辰。她伸手按了按——灰已经干了,可以进入下一步。
“把清水端过来。”
春桃把木盆端到她面前。沈清砚取过第一页,轻轻抖掉表面的灰,然后浸入清水中。
墨汁遇水晕开,清水瞬间变成淡黑色。她用指腹轻轻揉搓纸面,让米汤稀释过的墨汁一点点脱离纸纤维。
一盆水很快变黑。
“换水。”
春桃手脚麻利地换上一盆清水。
沈清砚把纸页放进第二盆,继续漂洗。这一次,水黑得慢了些。
“再换。”
第三盆,第四盆,第五盆......
等漂到第七盆时,水终于清了。沈清砚从水中捞出那张纸,只见原本乌黑的纸页已经恢复了本来的米黄色,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
“白术,苦甘温,入脾胃经,健脾益气,燥湿利水......”
是林氏的笔迹。
春桃在一旁看呆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姑、姑娘,这......这真的救回来了?”
沈清砚没说话,只把那张纸小心地铺在细棉布上,轻轻按压吸水。然后取过另一张,重复刚才的步骤。
一页,两页,三页......
等全部漂洗完,窗外已经暮色四合。沈清砚面前整整齐齐摆着十几页吸过水的纸,每一页都字迹清晰,纸张柔韧,比原来还干净几分。
春桃的眼眶红了又红,最后扑通一声跪下来:“姑娘,您......您这是神仙手段啊!”
沈清砚把她拉起来:“什么神仙手段,不过是些土法子。”
春桃拼命摇头:“奴婢没见过谁能把泼了墨的纸救回来的!姑娘,您怎么会的?”
沈清砚看着手中那页纸,沉默片刻,说:“我娘留下的手札里,提过这类方子。”
这是她早就想好的说辞。
林氏懂药理,手札里记些偏方再正常不过。至于这些偏方能不能真的修复墨渍,死无对证。
春桃果然没有怀疑,只一个劲儿地点头:“姑娘真聪明,奴婢怎么没想到......”
沈清砚没接话,只把那些纸页一页页叠好,用干净的布包起来,压在一摞书下面。
“让它们压一夜,明日就平整了。”
春桃还在惊叹,忽然听见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来的是柳氏院里的丫鬟,笑盈盈地站在院门口:“三姑娘,夫人请您过去用晚膳,说是给您压惊。”
春桃脸色一变,下意识护在沈清砚身前。
沈清砚却笑了笑,撑着身子站起来。
压惊?
是去看笑话的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狼狈,又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淡淡道:“回去告诉母亲,我收拾收拾就去。”
丫鬟打量她一眼,笑着应了,转身离去。
等人走远,春桃急道:“姑娘,您伤成这样,怎么去?夫人她肯定......”
“肯定想看我跪地求饶,哭哭啼啼?”沈清砚打断她,唇角微扬,“那就让她看。”
她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那面模糊的铜镜理了理头发。
“只不过,她看到的,不一定是我。”
春桃愣住。
沈清砚转过身,看着她:“春桃,你说一个人最失望的时候是什么?”
春桃摇头。
“是她满心期待地等着看一场好戏,结果发现——”
沈清砚推开院门,暮色中,远处正房灯火通明,隐约传来丝竹之声。
“自己才是那场戏。”
她抬步往前走,膝盖的疼痛让她额头冒汗,脊背却挺得笔直。
春桃追上去扶住她,只觉得姑娘的手冰凉,却稳得像一块石头。
主仆二人的身影融入暮色,往正房的方向走去。
而在那本压在书下的手札里,有一页纸的边缘,隐约露出一行小字——
那是林氏写的,墨色比正文淡些,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玉在人在,玉亡......真相亦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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